“找得到。”
“去吧。嗯——一会儿到索妮娅那儿去找我。到那儿,嗯……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不怕。”
“路上要小心。你该懂得。”
“我懂。”
“好,走吧。在那儿别耽搁,过后咱们再一起来哀悼。”他俩分头走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目送着她,直到她完全消失。她神志恍惚,一路上自顾自,根本没有注意敌人。唉,这群武士……
索妮娅那半阖半睁的双眼依旧毫无生气地凝视着天空。准尉再一次试着把她的眼睛合拢,还是失败了。于是他解开她的胸兜,取出了共青团团证和翻译训练班的证件,还有两封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挤着一大群人,中间是谁——瓦斯科夫看不清楚,因为刺刀正戳在此地。可是他找到了索妮娅,她站在一旁,穿着长袖连衣裙,领子特别大:宽大的领子围着瘦长的脖子,活像扛着一副枷锁。他回忆起昨晚的谈话,索妮娅的哀伤。他痛苦地想到,列兵索菲娅[1]·所罗门诺芙娜·古尔维奇已经英勇牺牲的噩耗都无处可以通知。后来他用她的手绢蘸着唾沫,替死者擦去眼睑上的血迹,再用这块手绢给她盖上脸。然后把证件放在自己口袋里——左边的那个口袋,跟他的党证在一起。他坐在一旁,打开那个具有双重纪念意义的烟荷包,掏出烟来抽。
他的狂怒已经消逝,痛苦也已平息。现在他心头充满悲痛,刻骨铭心、五内俱焚。此刻应该好好思索,衡量全局,比较得失,然后才能知道下一步如何行动。
他并不后悔由于严惩了这两名巡逻兵而暴露了自己。目前,时间对他有利。现在各条线上都得到了关于他们和入侵者交锋的报告,而且战士们一定得到了尽快消灭这股德寇的指令。他们四个人对付这十四个敌人,就算要战斗三个小时,不,就算是五个小时吧,那也完全能顶得住。更何况,他们已经把敌人从正道上引开,逼得他们绕道列贡托夫湖。而绕着湖走嘛,就得咕咚咕咚地走上一天一宿。
他的小分队带着各种零星杂物来了:去了两个人——当然两人是各自西东——可她们的家当都留下来了,于是队伍像一个善于打算的家庭一样,满是各种各样的东西。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一见索妮娅就要放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哆嗦。奥夏宁娜恶狠狠地喝了一声:
“不许发神经!……”
嘉丽娅马上沉默了,跪在索妮娅头旁,低声饮泣。丽达只是沉重地呼吸着,两眼燃烧着怒火,没有一滴眼泪。
准尉说:“来,替她收拾一下。”
他拿起斧头,(哎,没有带铁锹来应付这种场面!)走进石滩寻找坟地。他这儿看看,那边敲敲——全是一色的岩石,无法刨坑。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小坑。砍了些树枝铺在坑底,然后走了回来。
“她是个高材生,”奥夏宁娜说,“一直是高材生,不论是在中学,还是在大学。”
“是啊,”准尉说,“她还会念诗哪。”
可是心里想: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索妮娅能够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可是现在这根纱断了。在人类这连绵不断的棉线上,一根细小的纱被一刀割断……
“抬起来吧。”他说。
科梅丽珂娃和奥夏宁娜抬着她的肩膀,契特维尔达克捧起双足。她们抬着,跌跌撞撞,东摇西晃——契特维尔达克老是跛着一只脚。她那只脚穿上了重新做过的树皮鞋,很不灵便。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捧着索妮娅的军大衣跟在后面。
“停住,”他在坑边说了一句,“暂时先埋在这儿。”
她们把尸体先放在坑边,她的头老搁不正,总往一边歪,科梅丽珂娃就把帽子替她垫起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略一踌躇,然后沉着脸,(啊,他真不愿意这么做,真不愿意!)对奥夏宁娜一眼也不瞅,嘴里咕噜了一句:
“抬起她的脚来。”
“干什么?”
“既然这么命令,你就抬!不是抬这儿——是抬膝盖!……”
他从索妮娅脚上脱下一只靴子。
“干什么?……”奥夏宁娜大叫一声,“你怎么能这样!……”
“干什么,因为有战士光着脚,干的就是这个。”
“不,不,不!……”契特维尔达克浑身直哆嗦。
“咱们不是在做游戏,姑娘们,”准尉叹息一声,“应该考虑到活人,在战争中这是天经地义。抬起来,奥夏宁娜。我命令你,抬起来。”
他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递给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
“穿上吧。而且不用难受。德国鬼子不会再等待了。”
他跳进坑里,扶住索妮娅,把她裹在军大衣里,放置停当。然后把姑娘们递给他的石头一块块堆起来。他们沉默而顺利地干着。小丘垒好了,准尉在顶上放着军帽,还用一块石头压着。科梅丽珂娃还插上一根青葱的树枝。
他说:“咱们要在地图上做个标志,战争结束以后来给她立个纪念碑。”
他在地图上辨明了方向,画了个小十字。回头看见契特维尔达克还是照旧穿着树皮鞋。
“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穿上靴子?”
契特维尔达克浑身直哆嗦:
“不!……不!不,不!这不行!这有害!我妈是大夫……”
“你胡扯得够了!”奥夏宁娜突然叫了起来。“够啦!你没有妈妈!根本没有!你是个弃婴,少胡编乱造!……”
嘉丽娅哭起来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像是玩具被弄坏了的小孩……
<hr/>
[1] 即索妮娅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