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短兵相接(2 / 2)

转眼之间,该营已经走过下沉式公路,看到了位于壕沟和菜园北墙之间敌军混在一起的步兵、骑兵和炮兵。英勇地迎着敌人势不可当的火力网,奥普迪达向士兵们高喊:“勇敢的战友们,跟我冲啊!”他们口呼“万岁”,疾冲向前,他们的脚下仍是雨后的泥泞,随后一次次的步兵冲锋和无数次炮火齐发又将泥地搅得稀烂。31听到冲锋号响,感染着此刻兴奋紧张的气氛,惠特利中尉从奥普迪达的身边冲过。“好样的,惠特利。”32奥普迪达喊道。但只在转瞬间,躲在一处凹地的法国胸甲骑兵就从右侧和后方袭击了他们。几分钟之内,这个营几乎全军覆没。惠特利被击倒昏迷。林辛根被受伤的战马压在了身下,当他终于设法挣脱的时候,看到奥普迪达的两个侄子,克里斯蒂安和路德维希就在附近。林辛根抓住这两个少年的肩章,不顾他们的反对,将他们拽回了下沉式公路上。12名军官、12名中士、1名鼓手及128名战士躺在地上,或战死或重伤,其余的都四散逃命去了。第5线列营的好运气终于用完了。33

奥普迪达本人毫不犹豫地孤身骑马赴死。据目击者说,他骑在马上向法军阵线走去,帽子上独特的白羽清晰可辨,敌人的步兵瞄准了这个孤独的身影。他们的军官被奥普迪达勇敢高尚的姿态折服,用剑托起了士兵的枪筒。很快,奥普迪达来到了菜园北墙的法军前线,并纵身其中。伯杰上尉是一名幸存的连长,他看到奥普迪达拔剑击退了数名法国兵。法国军官仍然没有干预。然后,伯杰瞥了一眼身后自己所在的营,发现战场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当他转头再看向法国人时,正看到奥普迪达最终被枪弹近距离击穿脖颈,坠落马下,消失在一大堆敌军步兵和骑兵之中。34一直团结着奥普迪达家族三名男丁风雨同舟的三叶草终于被撕碎了。

当惠特利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道壕沟里,帽子也不见了,而且“头痛欲裂”。奥普迪达就死在附近,喉头有一个洞。惠特利试图躲在伤员中从法国人的枪口下逃脱,但是他一站起身来,就头昏脑涨,立刻再次摔倒在地,一个敌人抓住了他,嘴里问道:“到哪里去呀,狗东西?”惠特利被拖到拉海圣,发现那里已经面目全非。农舍内部“全都被毁掉了,只剩下椽子和柱子”。地板上堆满了巴林部队的战士和他们的法国敌人的尸首。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的少校,有可能是博斯维尔,死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一小块大门上就嵌着至少有80多颗火枪子弹。“在这里发生的是一场大规模的屠杀,”惠特利记录道。35另一位目击者写道:“整座建筑惨遭蹂躏,成了一片废墟。”36被俘虏的盟军和他们的法国看守都不知道的是,此时受伤的弗兰克少尉还在农舍楼上的床底下躲着呢。

第5线列营的幸存者们加入了下沉式公路上第1和第2轻步兵营的残余部队。布兰迪斯终于赶上了他们,他听说了奥普迪达的死讯,感到悲痛欲绝。附近,这个七零八落的旅里其余的人马、第8线列营的余部,还摆着方阵的队形。法军胸甲骑兵受到大败奥普迪达线列营的鼓舞,向盟军大部队发起了冲锋。巴林的步兵们从20米以外的下沉式公路上的隐蔽位置向他们射击,法国骑兵被击退,成了德国人的笑柄。就在此刻,英王德意志军团第3轻骑兵团赶到,促使法国胸甲骑兵以惊人的速度重整旗鼓与他们对抗。两队骑手彼此警惕,僵持了片刻,然后盟军轻骑兵向前冲去,在巴林的带领下已经疲惫不堪的步兵们就在眼前200步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场混战。这场混战时间很短,但十分血腥。然后双方同时撤退,轻骑兵们从巴林他们身边越过。

然后这些官兵一起见证了一出离奇的插曲。一名轻骑兵下士周围都是胸甲骑兵,他被裹挟着一起向对方阵营前进,过了一会儿才摆脱对方,欲回己方阵地。有一名对方的胸甲骑兵在轻骑兵中也经历了同样的一番遭遇,结果差不多正好走到半路的时候,这二人相遇了。尽管此时那名轻骑兵已经流了好多血,这两个人还是在两支军队注视之下竭尽全力展开了肉搏。没有一个人上前干预。轻骑兵有伤在身,巴林为他捏了把汗,但他很会打架,比空有一身蛮力的法国人强,他一拳打在对方脸上,第二拳就把法国胸甲骑兵打落马下。然后,轻骑兵平静地回到自己的部队,接受了巴林等人的掌声。37

拿破仑最后孤注一掷。大批普鲁士人正在赶往他的右翼所在之处,其来势已无法阻挡。但是,如果他可以突破盟军中央部队,在十字路口处击垮威灵顿,就仍然可以扭转败局。帝国卫队已奉命沿路前往拉海圣,然后向左转,进攻庄园和霍高蒙特城堡之间的盟军阵线。在他们的右侧,埃尔隆的第一军团,或者说是在当天午后英国骑兵冲锋之后所集结起来的部队,爬上了拉海圣东边的斜坡,去夺取十字路口。他们排成纵队方阵,前进得十分缓慢,准备应对所有可能的局面。

埃尔隆的第一列纵队由佩高旅的新兵打头,很快就在下沉式公路附近遭遇了奥普迪达余部。此时,庄园背后的整个地区“遍地都是伤员”。据一名英国骑兵军官回忆:“没有一处地方没有伤员。受伤或断腿的马匹四处徘徊或原地转圈。噪声震耳欲聋,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一片毁灭和荒凉的景象,没有一点胜利的迹象。”38旅副官冯·艾内姆被一颗火枪子弹击中了腹部。当他倒在马脖子上时,喊道:“我不行了。”然后他请求布兰迪斯帮他保管手表和钱。布兰迪斯拒绝了,鼓励他继续坚持,并把负伤的副官扶上马背,带到附近一个汉诺威人的方阵处,上来4个人用毯子裹着他带走了。39师长冯·阿尔滕将军也受了伤。大约在同一时间,巴林又损失了第三匹马,这次是马头中弹,战马倒在他的身上,使他的右腿深陷在泥地里。过了一段时间才有一名步兵从下沉式公路上出来帮他。巴林设法从马下脱身,他的腿虽然没被压断但也动弹不得。他央求手下再给他另找一匹马来,答应找了马来就给他们一大笔钱。

经过5个多小时几乎是连续不停的战斗,在他们放弃庄园大约半小时后,巴林的队伍开始崩溃了。没有负伤的士兵也到后方去“寻找弹药”。官兵们不理睬巴林让他们找匹马来的请求。“自称是我朋友的人,”他痛苦地回忆道,“忘了朋友这个词,他们只考虑自己。”40布兰迪斯撞见巴林“孤身一人,身边一个兵都没有”。41最后,第2轻步兵营的这位指挥官跌跌撞撞地来到战线后面的一座房子里,有个英国兵抓住了一匹横冲直撞的无主的战马,找了个马鞍装上,并帮着巴林上了马。然后巴林骑马回到下沉式公路上,却发现自己的兵都已经走了,据说是找弹药去了。在巴林的左右,两个新成立的汉诺威步兵营的士兵都在惊慌失措地逃命,幸存的军官也和他们一起。巴林试图用荣誉来激励他们,但没起什么作用,于是他用剑击倒了其中一个,以儆效尤。但是这些战友只是从他的左右两边跑过,喊后面的人“开枪打”巴林。42他只好让他们离开,心里十分难过。

然而,就在此时,巴林听到整条战线上爆发出“胜利,胜利”的喊声,紧随其后的是“前进,前进”。他可能还不知道,对农舍的顽强防守,拖住拿破仑的时间已经够长,等来了布吕歇尔的部队。盟军中央部队已击败法国的帝国卫队。数以万计的普鲁士人从东和东北方向包抄而来。拿破仑整个部队全线撤退。

拿骚人的两个营现在正向拉海圣前进,黄昏时已将最后一名法国兵从庄园的庭院和菜园里赶走。43弗兰克少尉也从二楼的床后钻了出来。庄园周围到处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尸横遍野。爱德蒙·惠特利当时仍然身为俘虏,他在附近的战场上看到一名胸甲骑兵“脸朝上躺在那里,双臂伸展,浸透了他自己的鲜血。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庞大的身躯”。他使惠特利想起了《圣经》中的歌利亚。过了不久,惠特利又看见一名步兵,身体“呈现一种奇怪的姿势。他的头、双手和两个膝盖都弯到胸前,陷入泥中,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青蛙正在一头扎进泥泞的水坑里”。44而且场面远不是静止不动的,掉队的士兵四散,重伤员痛苦叫唤着,还能走路或还能挪动的人则向安全的地方行走。乔纳森·利奇回忆说:“在面积这么小的一块土地上,战士和战马遭受了如此可怕的屠杀,伤者的呻吟和哀号不绝于耳。”45而巴林的手下已经一个兵也没有了,因此他加入了第1骠骑兵团的队伍,和他们一起追击敌人,直至黑夜降临。盟军已经赢得了这场战斗。

回到战场上,巴林无意中看到一个令人悲伤的花名册。46“巴林少校”——“在”。“博斯维尔少校”——“阵亡”。“霍尔茨曼上尉”——“被俘”。“绍曼上尉”——“阵亡”。“凯斯勒中尉”——“负伤”。“格奥尔格·迈耶尔中尉”——“负伤”。“林丹中尉”——“负伤”。“克里斯蒂安·迈耶尔中尉”——“在”。“里夫库格尔中尉”——“负伤”。“托宾中尉”——“被俘”。“凯里中尉”——“负伤”。“比德曼中尉”——“在”。“格雷姆中尉”——“负伤”。“卡尔中尉”——“在”。“冯·罗伯森少尉”——“阵亡”。“弗兰克少尉”——“负伤”。“史密斯少尉”——“在”。“路易斯·巴林少尉”——“在”。“提曼中尉(副官)”——“负伤”。“海泽军医”——“在”。47

当天早上巴林率领的近400人中,最后还跟着他的只剩下42人了。其他人大多数都散落在战场上,或死,或伤,或下落不明。后来发现,下落不明的人大多数都在战斗中幸存了下来,但当时的损失仍然大得令人震惊。共有6名中士、4名下士和21名普通士兵阵亡,其中包括在贝克斯希尔刚与哈里特·哈兹尔登结婚的步枪手亨利·布什;48至少有12名中士、16名下士、1名号兵和76名普通士兵负伤;1名中士、3名下士、2名号兵和15名普通士兵下落不明。再加上军官,总伤亡人数为168人。

巴林心中愤恨交加,泪水夺眶而出。他为死伤残疾的战友们感到悲伤,这是肯定的,同时或许也有一些幸存者的内疚感。但他也记录了自己的怨恨:可能是怨恨由于没能得到足够的兵力支援或弹药补充,而失去了这么多好战士、好朋友,他也怨恨自己的副官带着备用马匹逃之夭夭,还有那些耽误了许久才从下沉式公路赶来帮他的人。很明显他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49惠特利也在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战斗结束后不久,他看到一个步兵靠在墙上,“头向后仰着,两只眼珠都挂在面颊上,一颗弹丸从他的头部一侧射入,又从另一侧穿了出去”。这位英王德意志军团第5线列营的中尉回忆道:“他的嘴巴张开,(面部)僵硬、凝固,耳朵里渗出的血液留下了清楚的痕迹,从他空荡荡的眼窝里流出的灰白色脓液在夜晚寒冷的空气中还带着一丝热气”。“荣誉也不过如此!”惠特利思索着,“荣誉能代替他失去的双眼吗?不能。”50在夜幕之下,这样恐怖的景象何止千万。

巴林的沉思被一位老朋友打断,这个人是肖少校,师里的军需官。他疲惫不堪,腿痛得厉害。两个人躺在稻草上过夜。比德曼中尉已经与营里的其他人重聚,这时也安顿下来准备睡觉,他“周围都是肢体残缺的尸体,有友军的,也有敌人的,在这种地方入睡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有个骑兵军士长好心拿给他一些稻草,还给他盖上了毯子。51一轮满月照亮了战场,“打破无边寂静的只有那些不幸的伤员发出的呻吟”。他们的痛苦还远未结束,因为伤势不是太重,可以承受移动的伤员们还需要乘马车长途颠簸去布鲁塞尔的医院求治。许多人没能挺过这一关。在战后的第二天,以及之后数周内第2轻步兵营又死了多少官兵,没有人知道,但人数一定很多。

第二天早上,巴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边有一个死人和一匹死马,他的眼前和耳边都是前一天大屠杀的景象和声音。比德曼也记得那些尸体,糊满了“血和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德国人掩埋了他们战死的军官,其中包括旅长奥普迪达。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衣服已经被剥掉了。大约中午时分,给养终于运到了。第2轻步兵营的战士们坐了下来,像地上的死尸一样,他们的脸上也满是“灰尘、泥污和血迹”。他们将各种各样的马鞍、背包、鼓和其他物品放在地上当凳子坐,把骑兵的护胸甲当煎锅用,许多胸甲骑兵的斗篷都被当成了桌布,“这些人昨天还想要我们的命,让我们再也不需要吃饭呢”。简单吃了一餐,稍事休息之后,第2轻步兵营的剩余兵力拔寨,开始追击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