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间地狱(2 / 2)

尽管盟军人数占绝对劣势,但他们也有一个优势,就是法国步兵的线列阵很难将其齐射火力的威力在这种隐蔽得很好,而且常常是匍匐在地的敌人身上全部施展出来。除非排在他们前面的士兵阵亡或撤退,否则他们甚至无法开枪射击。此外,作为轻步兵,巴林指挥的这个营在拉海圣如鱼得水,他们经常两两合作,就像散兵日常训练时一样。在相对开阔的地面,比如在菜园里,站在前面的士兵瞄准、开火,他的搭档则趁这个时候赶紧装弹,或者拿着装好子弹的步枪为他掩护;然后后面的士兵或者向前一步,走到搭档前面,或者如果前面的压力太大,就等待搭档退到他后面来。这种合作经常会让搭档之间特别团结,两人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牢不可破,这会大大增强轻步兵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巴林被手下士兵的勇气深深地感动了。他回忆说,“没有什么可以遏制我们的勇气”,他们“笑”对危险。“就是在这种时候,”他写道,“你才能体会到一个士兵对另外一个士兵意味着什么,以及‘战友’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26但是,当下午5点左右战火略微平息一些的时候,明显可以看出守军的处境十分危险。巴林火急火燎地让手下抓紧修复法国炮兵和步兵对农舍造成的损坏。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就是激烈的战斗消耗了德国人起初准备的大部分弹药。因此,巴林派一名军官回到旅长那里,迫切要求再给他们配些步枪弹药。然而,奥普迪达也没有可以给他的了。前一天撤退的时候,营里的弹药车翻车了,而野战弹药库里的步枪弹药也快用完了。27而且,只要庄园大门仍然暴露在敌军炮火之下,就没办法将大量弹药运到庄园里去,从后门进也一样难办。据爱德华·科顿回忆,“成群结队”的敌军散兵,都“紧挨在我们的阵地下面”守着,他们“切断了庄园和我军主阵线之间的联系”。28附近沙坑处的英国步兵弹药倒是很充足,而且近得扔都可以扔到院子里去,但是由于和他们不是一个旅的,巴林可能就没问他们要,而且他们也很有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庄园里缺子弹。

不管怎样,巴林现在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格雷姆受伤后不久,林道听到谷仓里有人呼喊:“敌人想要从这过。”他在门口站好位置,但没开几枪就突然注意到梁下冒出浓烟。原来是法军眼看进占无望,已经放火烧屋了。幸运的是,大部分稻草前一天晚上都拿去铺床用了,但火势仍然迅速蔓延开来。院内池塘里不缺水,问题是德国人没有可以用来提水的东西。所有的水罐、水桶要么被烧毁,要么被堆到哪个路障里去了。步枪手威廉·威斯和路德维希·达伦多夫立刻把帽子从头上揪下来,29装满水,试图灭火,但没什么用。如果火势蔓延到农舍的其余部分,巴林将不得不下令撤离,否则他的人就会被活活烧死或被烟雾窒息而死。

大约下午5点,拉海圣庄园引起了人们的高度关注。拿破仑决心在普鲁士人抵达之前夺取农舍,击穿盟军中央部队。肯定是在这个时间,他命令右侧翼杜鲁特师对面的佩高旅再次向庄园发起进攻。他还派青年近卫军去将普鲁士人赶出普朗斯诺特。威灵顿肯定也很关心这里的情况,如今不但没像他所预期的那样有大批普鲁士人前来支援盟军左翼,而且他的中央部队还有可能会打败仗,而布吕歇尔的人则会在东边获胜。庄园里面的情势也越来越严峻。除了谷仓着火以外,持续的炮击也磨蚀着守军的神经。烟气、热浪、尘土,再加上不断用牙去咬弹药筒,战士们肯定十分口渴。对于重伤员来说,这里定然如同地狱一般,虽然他们的情况比庄园外面躺在地上或者缓慢爬行的敌军伤员还要略微好一些。

旅里其他人的处境一点也不比他们强。英王德意志军团第5线列营仍然在靠近庄园的地方保持着方阵队形,他们处于敌军炮兵、步兵和骑兵的交替围困之中,情况越来越令人绝望。30附近的弹药车被炸,造成许多人马伤亡。一名目击者“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到处都散落着破碎的盔甲、被炸死的马匹、破碎的轮子、帽子、头盔、剑、火枪、手枪,一切都静止不动,四周一片寂静”。到处都有受惊的战马失去了骑手,来回猛冲,践踏着地上战死的将士和垂死的伤员,其中有些马只剩下三条腿,另一条马腿被炸断了,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有几匹这样的战马被射杀,以解除它们的痛苦。惠特利中尉表示:“对于那些受了致命的重伤,发着高烧,蠕动着在地上打滚的士兵来说,用同样的办法结束他们的生命也同样是一种慈悲。”31营里的日志记录道:“由于地形的特点”,而且由于第5线列营暴露在各种威胁之下,所以“被迫保持机动性,有时摆成方阵,有时摆成线列阵”。32法军骑兵进攻不下5次,间或退出射程之外,在德国人面前的地面上找一处凹地隐蔽起来。他们的指挥官随后会在附近的某个高地就位,只要让他发现机会,就会命令他们再次冲锋,打敌人个措手不及。奥普迪达在其坐骑中弹毙命之后,就来到第5线列营躲避,他要求几个手下击毙法军指挥官,但没人能够做到。在敌人第5次冲锋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步枪手约翰·米利厄斯。米利厄斯是从第1轻步兵营掉队的兵,被霰弹打伤了腿,在方阵中央躺着休息。他主动要求试一试,几位战友将他抬到一个射击点,米利厄斯第二枪就将倒霉的法国上校击落马下。33

刚过5点,法国人开始再次对笼罩在烟雾中的农舍进行大规模的双纵队攻击。34差不多就在此时,威灵顿的一名副官骑马传令,命令奥普迪达率领旅里幸存的将士前去拖住正向拉海圣方向移动的法军纵队。第5线列营营长冯·林辛根中校立即命令手下向前方布线列阵。然而,他们阵型还没排好,法国骑兵就重新出现了,威胁着他的右翼。幸运的是,敌人被附近的英国近卫军击退了。第5线列营及时排好了方阵,危险消除。不久,从拉海圣方向又来了一名副官。“第5线列营布阵前进”,他从老远的地方就急着喊出命令,因为庄园的压力急需缓解。奥普迪达走出方阵,和颜悦色地提出“以方阵的阵型前进,只在靠近敌军步兵时排成线列,这个办法恐怕不太好”。鉴于他们最近几次从法国骑兵手中脱险的经历,这是一个明智的建议,但这将大大降低线列营的前进速度。“该死的,”副官粗鲁地答道,“我接到的命令是命令你立即布阵。”大概是因为拉海圣的情况已刻不容缓。他说话的语气使奥普迪达不快,因此奥普迪达以正式的军姿向后转,并下令布阵。再一次,法国骑兵突然从天而降,而这一次,每次都及时救助了第5线列营的友军骑兵的身影却没有出现。该营好不容易及时摆出了方阵,将敌人击退,此时敌人离他们已只有几步之距了。35第5线列营的好运气第3次救了他们。

奥普迪达现在有机会考虑巴林让他们前去支援的请求。由于缺乏弹药,所以他给庄园送去了仅次于弹药的好东西:由冯·翁姆上尉率领的第5线列营的轻步兵连。兵力被削弱的线列营惊恐地看着他们离开,36全营上下现在只剩下227人了。37

途中,翁姆的连队遭遇了法军炮兵的炮火,当时他们正在横穿他们与庄园之间的田野。翁姆本人被炮弹击中,直接丧命,另有约14人也被炸死了,沃尔特少尉受了轻伤。剩下大约85人的有生力量成功抵达庄园。38作为线列兵,他们身穿标准的英军红色军装,与巴林手下穿的绿色夹克泾渭分明。而且他们配的是火枪,其弹药与步枪不能共用。因此,巴林又派人送信,更加迫切地要求补充弹药。然而,奥普迪达却从第一军团的“侧翼连队”中派出了200名拿骚人。39其指挥官冯·威特斯豪森上尉在前往庄园的途中阵亡,40其他人似乎都安全抵达了,但由于他们配备的也是火枪,所以没有带来多余的步枪弹药。巴林将这两伙人都安置在庭院里。41

拿骚人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巴林立刻注意到他们携带的野战水壶,意识到可以用这些水壶来扑灭谷仓里的火。他从身边路过的一个战士后背上拽下一只水壶,装满水,把它扔向谷仓的方向。来自屯登的里斯中士和步兵波普也一起加入。许多军官,特别是凯里中尉,都跟着他们,很快整个庭院的守军全都加入进来,几分钟之内,所有的水壶都用起来了。即使是已经负伤的普通士兵,也投身到灭火工作中来。“只要我们的长官还在坚持战斗,只要我们还能站得住,”他们宣布说,“我们就将坚守阵地。”42大家都来灭火是很冒险的,因为他们身后院墙上的枪洞防守不严,法国人能趁德国人往水壶里装水的机会向他们开枪。以更多人员伤亡为代价,其中就包括在池塘边中了致命枪伤的里斯,火总算是扑灭了,至少暂时是灭了。

林道和他的一些战友们注意到法国火枪手有点松劲了,于是试图重新夺回枪眼。可是他刚把枪杆伸出去,就被外面的一个攻击者抓住了。“瞧啊,”林道对旁边的战友说,“那狗东西抓住了我的步枪。”“等等,”战友回答道,“吃我一颗子弹。”说着,一枪打倒了外面的法国人。又来了一个法国兵想试试运气,结果被林道右边的战友用刺刀刺在了脸上。林道把步枪拿进来重新装弹的时候,感觉到一串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石头墙上,其中有一颗子弹打断了他肩膀上的装饰,另一颗则打碎了他步枪上的击铁,报废了这支步枪。林道四处寻找新的武器,他跑到垂死的里斯躺着的池塘边,但是当他试图将里斯的步枪拿走时,里斯的表情让林道心生怜悯,于是又另找了一支步枪。他回到院墙上的枪眼处,但是很快又把子弹都用光了。43

雷姆斯德特下士与步枪手林德霍斯特和林道都不顾自己有伤在身,继续在庭院里坚持战斗。他们的子弹都用光了的时候,就用刺刀、用枪托,甚至用石头当作武器。当敌人试图通过石墙上的枪洞瞄准院子里的人时,这3个人紧贴在墙上躲避子弹,把进攻者手中的步枪给打掉。44当巴林建议林道到后面去处理一下伤口时,林道回答说,“只要他的头还在肩膀上待着”,就不会离开指挥官。45同样地,弗里德里希·维托普中士尽管手和手臂都受了伤,也仍然坚守阵地。胸前受了重伤的步兵菲利普·桑德沃斯也是这样,还有路德维希·法比安下士,也是重伤仍然不下火线。46当他们的子弹都用光时,这些德国人从死伤的战友衣袋里搜寻剩下的弹药,巴林则骑着马,到处向手下的士兵们保证说补充的弹药很快就到。47

6点至6点半之间的某个时间,法国人再次撤退,他们最后一次袭击持续了将近90分钟。巴林精疲力竭,发现剩下的弹药只够每人平均再开三四枪了。48于是他第三次派人出去请求补充弹药,警告说要是没有弹药,只能被迫弃守庄园了。49但是战士们的士气仍然十分高昂。趁着战斗的间隙,战士们赶紧修补炮火轰炸造成的损坏,表达自己坚持战斗的决心。“没有人会丢下你逃跑的,”他们向自己的指挥官喊道,“我们会和你并肩战斗,共同赴死。”然而,他们同时“讽刺地”指出,如果没有子弹,他们无法向法国人开火还击,那也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50巴林回忆说:“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描绘,甚至是经历过这种时刻的人也描述不出此时此刻我心中涌起的感受。”“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崇高,”他后来写道,“但是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残酷的情况,在荣誉和那些如此信任我的士兵们的生命之间进行选择。”51因此他的宣告其实也是个请求,是巴林、他手下的兵和外面他的旅长之间三方交涉的一个部分。巴林必须进行权衡:要坚持重要据点的防守,满足上司的期望,得到勇敢顽强的美名,就需要牺牲由他全权负责的下属的生命。缺乏弹药正好给他提供了一条退路:他和他手下的德国士兵若因此撤退,对他们的荣誉丝毫无损。

[1] 1英尺≈0.305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