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伪装者 张勇 10255 字 2024-02-18

一丝微弱的手电筒光指引着黎叔的脚步,成捆成堆的旧《申报》堆积在散乱的书架上。黎叔仔细辨认着书架上的年代编码,手电筒的光线在1922-3的报刊格里停了下来。

黎叔用嘴叼着手电筒,拆开尘封的一捆旧报纸,灰尘抖落,抽出一叠报纸来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文字。渐渐地,黎叔湿润了眼眶,他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叠起来揣进怀里,又把一大捆报纸复回原位,灰尘扑落。

外面隐隐有雷声传来。

大雨倾盆的街道,行人稀少,黎叔打着雨伞走在街上,内心激动得有点难以控制情绪。心被鼓噪着,在寒风细雨中,他的脚步越走越快,他感觉自己被一种力量拉着前进,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仿佛在追风而行。

一阵琴音飘来,曲子流畅,宛如行云流水。

黎叔站在明公馆门口,仰头看着明公馆灯火温暖。

明台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划过,美妙的音符流淌出来。一家人品茶、听曲,安静、闲雅。

黎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必须悬崖勒马,必须勒紧缰绳,他怕自己做出疯狂的举动,冲撞出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用意志驱使自己离开。

面粉厂开张大吉,开业当天好不热闹。

于曼丽又接收到“摆渡”的电文,看着跃然纸上的字迹:“9号仓库两船货,价格不变,你处负责摆渡。”神情沉重,心里五味杂陈。

明台站在第9号仓库的门口,审视着郭骑云和于曼丽。于曼丽很紧张,她不知道明台怎么鬼使神差地突然出现在这里。

明台一脸严肃:“郭副官,你今天晚上摆渡,怎么没通知我一声?”

“按惯例做,我觉得……”

“你觉得?”明台截断郭骑云的话,鼻孔里喷出冷气,猛然吸了一口雪茄,“你觉得,你认为,在你看来,我就是一个摆设?”

“卑职不敢。”郭骑云看着他手中的雪茄烟,闻着烟味就知道是什么牌子,他感觉明台今晚有点不对劲。

明台走进仓库,郭骑云给于曼丽使了个眼色,紧随明台进来,于曼丽关上了仓库的门。

一走进仓库,明台就让开了灯,一片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仓库里,明台借着灯火审视着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二十几个大木箱,他仔细辨别着箱子上的“小心轻放”的标记。尽管箱子钉得很牢固,他依然嗅到了烟丝味道。

郭骑云、于曼丽在一边看着,心中各有忐忑。

“郭副官。”明台叫道。

郭骑云上前一步:“组长。”

“箱子里运的是什么?”明台轻声问道。

郭骑云想都不想,答道:“战略物资。”

“打开箱子。”

“组长?”郭骑云语气带着一丝祈求。

“打开!”明台厉喝了一声。

郭骑云立正,说:“对不起,组长。卑职是通过电台,直接从重庆五处接到的‘摆渡’命令,并由宁站长批准,我有特殊处置权。”

“是吗?”明台蔑笑了一声,俯身从仓库地面捡起一根细长的钢钎,猛地撬开一个货箱。

于曼丽想制止,但早已来不及,货箱的盖子被明台一脚踢开。箱子里全是清一色的雪茄烟。

明台没有就此罢休,他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接着撬……香烟、洋酒、名表、化妆品应有尽有。上面都有76号的批条,通关标识。

郭骑云没办法了,喊了声:“组长!求您别撬了,算我求您!”

明台倏地掏出手枪来,他一回头,一抬手狠狠地砸了郭骑云一枪托,于曼丽叫起来,明台一把将郭骑云的头摁在货箱上,用枪指着他的头,拉响枪栓。

“郭副官,你竟然用前任组长‘毒蜂’辛辛苦苦用兄弟生命换来的一条运输线,作为你走私发国难财的通天大道。你不觉得你已经活到头了吗?”

“我是军人,我是奉上峰命令执行任务。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组长明鉴。”

“组长。”于曼丽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郭副官说的是真话。是我,是我没给您讲真话。我怕……”

“你怕什么?”明台显然已经怒不可遏了,他的枪口居然指向于曼丽。

“我怕你得罪了上峰!我不要你死!”于曼丽迎着枪口,大声说着,眼眶里泪水充溢。

“组长……”郭骑云被压在木箱上,喘息着,说:“组长血气方刚,初涉仕途,不知官场风险,一着不慎,就会有杀身之祸。我是一片保全之心,不忍看你步前任后尘,被人出卖,遭贬遭刑,死无葬身之地。”

明台将郭骑云拎起来,朝着水泥地重重一摔,余怒未息。

“组长。”郭骑云爬起来,忍着一身的痛,道,“76号为重庆方面提供渠道,这在军方上层,根本就不是秘密。双方交换短缺物资,为了流通货币,互相出卖一些经济情报。牺牲彼此的手下,走私军火、药品,以供双方获取最大的经济利益。”

明台所有心中的疑问及推测全部击中,他突然觉得遍体生寒,第一次为自己感到悲哀。

明台一跺脚,提着枪就要冲出去。于曼丽一把从后面抱住他,恳求道:“明台!你千万别冲动!”

“你放手!”明台用力将她摔倒在地。

“明台,你清醒一点啊。”于曼丽道,“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去送死!”

“组长,您就是去找宁站长也没有用。此事各站、各局均有染指,范围甚广。我们A区行动组扮演的主要角色就是运输中介。超过一半的军火走私买卖,由宁站长组织协调。换句话说,军统局与汪伪政府高层官员在租界内外合资走私生意,汪伪政府的人通常用占有的港口、机场和码头入股,而军统局上层才是整个交易的最大股东。”

明台已经心如明镜,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不难解释,大家都绑在一条利益链上,上层虽在敌占区工作可确保性命无忧,但有一定的政治风险,高利润可以将政治风险减低至最低的零点。

明台愤怒道:“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竟然是国民政府的投机买卖,上层高官与日伪合流,金权一体!”

“明台,我为什么要掩盖真相啊?”于曼丽徐缓地站起身,“我想保全你……”

“若不同流合污,就会被彻底清除。”郭骑云极力劝阻,“组长明鉴。”

郭骑云、于曼丽竭力掩盖事实真相,是想保全自己。自己一旦知道真相,手也就脏了,心也就淡了,血也就冷了。想到这些,明台忽然感到背后凉风习习,不寒而栗。此时此刻,他终于能读懂于曼丽的心,于曼丽要自己“逃”,是想让自己干干净净地离开肮脏的地界。

明台彻骨寒心,大跨步地走出门去,身后于曼丽的哭声和郭骑云的恳求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

明台头也不回地走在大街上,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会来,如鬼使神差般地来到这里。得知真相后的他真的想“逃”,如果可以“逃”回“过去的生活”,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逃回去。

明台敏锐,他可以从阿诚送给自己的雪茄中嗅出味道;明台孤独,此刻他觉得自己原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于曼丽和郭骑云不知何时已经跟在了他的身后,两个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明台独自在桥上徘徊,他的神情第一次显得焦躁、憔悴、不安。

酩酊大醉,明台也是第一次把自己灌醉,他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他想要通过酒醉来逃避事实。郭骑云搀着明台,于曼丽从旁扶着,“郭副官,货出了吗?还有货吗?有烟吗?光走私香烟有什么赚,你们怎么不运鸦片呢?烟膏多好赚钱。”明台满嘴酒话地问着。

郭骑云不愿理他,敷衍道:“对,我们运鸦片了。”

“那,太好了。东南亚缺劳工,下一步还可以贩卖人口,虽然卖人没有卖鸦片烟赚钱,但是,出卖人,被出卖,是军统局的传统,传统不能丢。”

面粉厂办公室的门被撞开,郭骑云把明台往沙发上一掷,明台两眼空茫地望着天花板,于曼丽黯然神伤地看着他。

一杯红酒,两杯红酒,一杯接一杯,明台在吧台前猛灌着自己。程锦云走到他身边,靠着他并排坐下。

“你怎么来了?”明台酒色涌上心头,双眼迷离。

“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那你看出点什么了?”

程锦云低声说:“我看见一个曾经的热血战士,因为指挥官的无能而主动放弃阵地。”

明台一愣,仿佛自己一丝不挂地被人给揪出来,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嘴角一撇笑起来,道:“哪有阵地?我已经看不见了,你没看见天黑了吗?”

程锦云意味深长:“那就换个天吧。”

一语宛如雷击,明台内心深受触动。明台看着程锦云,一股暖流涌上心尖。仿佛建立起一座心灵的桥梁。程锦云的手主动伸出去,紧紧地握住明台的手。明台想哭,他觉得自己很满足,因为程锦云的存在,他的心灵被净化,他愿意跟她一起去打下一片崭新的天。

于曼丽站在窗外,隔窗望着明台和程锦云,那种相爱的磁场,她再熟悉不过了。望着吧台上猩红的酒色,红酒有毒还是爱情的红酒有毒,她不得而知。路灯下,她再也没有了哭的欲望,她缓缓抬头仰望天空,她笑了,但这笑里充满着悲哀。路灯的余光映照在她的脸颊上,泪痕仍在。

蜿蜒的公路上不时有汽车经过,明台拿着望远镜监视着,程锦云在侧也观望着。

“炸毁第一无人区需要将近一卡车的炸药,日军每半个月会给死亡矿区运送一次补给,同时也运送炸矿道的炸药。运输军火补给的日军运输车在无人区的第二公路抵达。”一辆日本军车从明台的视镜里开过,“运输车没有战斗力,所以他们保驾护航的军车紧跟在后面,”明台又把望远镜递给程锦云,“看,至少十个日本宪兵。”

“运输车在前,我们不能放过去,先打护航的。”

“错。”明台否定道,“一车军火,一碰明火就燃。得想个办法,把两辆车分开。”

程锦云嘴角微微一扬:“交通堵塞。”

明台笑道:“聪明,让交通瘫痪,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于曼丽穿着工人制服清点着麦子和面粉,明台悄悄走进来,站在于曼丽身后,不发一言地看着她。于曼丽边清点边说道:“麦子800石,面粉7600包。郭经理,今天的销量怎么样?”

“销量吗?”明台应道。

于曼丽猛一回头看见是明台,鼻子一酸:“明少?你肯回来了?”

明台走上前,替于曼丽擦了擦鼻子上的面粉,打趣了一句:“你唱小花脸啊。”惹得于曼丽破涕为笑。

明台看着一包包的面粉,问道:“销量好吗?”

于曼丽未及回答,郭骑云走出来接口道:“每天生产700包,每包40斤,售价银元2元到3.2元,中储银行答应包销。”

“收支平衡吗?”

“基本平衡。”

明台上下打量郭骑云,问:“你谁呀?”

“你的私人助理,兼面粉厂经理。”

“你是面粉厂经理?”明台用手一指于曼丽,“她?”

“总经理。”

“我呢?”

“名誉董事长。”

明台笑起来,同时又有点感动:“谢谢。”

“什么?我没听到。”郭骑云道。

于曼丽笑而不语。

“谢谢!”明台又大声说了一遍,转而徐徐道,“谢谢你们,肯照顾我,愿意瞒着我,现在又能原谅我。”

郭骑云笑笑:“你是我们的上司,上司大如天。”

“曼丽?”

于曼丽眉眼弯弯:“你就是我的天,天不能塌。”

“曼丽,谢谢。”明台道,“能给我们煮点咖啡吗?”

“好。”于曼丽放下手中的纸笔,转身去煮咖啡。

明台认真地看着郭骑云,说:“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明少,我们去办公室谈。”

明台点点头。

办公室里焕然一新,窗明几净。郭骑云给明台介绍新添置的家具:“书架、衣柜,万一你要住在工厂里,也有换洗的衣服。桌上的文件等你签字,还有工厂雇了三十个工人,月薪五十块。”

明台问:“你们呢?”

于曼丽煮了咖啡端进来:“当然最贵!”

郭骑云与于曼丽同步道:“免费。”

于曼丽娇嗔道:“干吗要免费,我累死了。”

“我们分红。”郭骑云道。

明台笑起来:“好,分红就分红。”

郭骑云看着明台,感慨道:“你终于恢复元气了。”

“前几天我什么样子?”明台问。

郭骑云毫不隐瞒:“一副要杀了我们的样子。”

明台嗔笑道:“夸张。”

郭骑云叫了一声“曼丽”,于曼丽接口补充道:“比杀了我们还残忍!”

明台道:“两位经理,大人有大量。”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嗯,不错,不错。比郭副官的手艺就差这么一点了。”

于曼丽撇嘴,郭骑云笑着。

“说正事。”明台放下咖啡,“我想我们无力改变现状,大家就做点实际的。”

“说说你的计划。”

“我要炸毁日军的死亡矿区。”

“‘毒蛇’还没有命令给我,现在只是收集无人区情报的阶段。”

“我们主动要求,我要实实在在干一场。”

于曼丽应道:“我来做分工明细表。”

“上海地下党也会参加我们的行动。”

于曼丽一愣:“为什么?”

“我们人手不够。”

“谁掌帅印?”于曼丽问。

明台眼神坚定:“我!”

明楼站在窗前,对阿诚说道:“周佛海有个亲信,化名刘斌,是他派在军统局高层的卧底。偏偏戴老板派此人到上海接管B区行动队,他不走运,在川沙古城被日军清乡队伍给抓了,现在日本人的第一无人区做劳工。”

“黑铁矿?”

“对。”明楼道,“周佛海很着急,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所以,命令我不惜一切代价……”

“营救?”

“清除。”

“军统局的意见呢?”阿诚问。

“‘毒蜂’发来急电,说刘斌曾经参加过‘死间’计划的会议,要我们在周佛海还没找到他之前,彻底清除他。”

“是。”

“明台那里怎么样?”

“积极准备。”

“你约见一次黎叔,传达命令,加快对明台的策反步伐。”

“是。”

僻静的小路,黎叔向阿诚刚刚汇报完毕,说道:“情况就是这样。”

“你的意思,明台离我们的组织越来越近了。”

黎叔点点头,阿诚继续道:“希望你们能够携手合作成功炸毁日军的死亡矿区。‘眼镜蛇’要我传达命令,他要求你们不止是和明台协同作战,而是成功策反。”

“明白。”黎叔说着,转而面露难色,“有一件事……”

黎叔踌躇了一下,拿出一份旧报纸递给阿诚:“我找到自己失散了二十年的孩子了。”

阿诚接过报纸,看到那条寻找生父的启事:“今有明氏企业女公子明镜收养恩人之子,望孩子的生父看到报道后,速与明家联系。”

阿诚惊诧地张大嘴,睁大眼睛,盯着黎叔:“你是?”

黎叔点点头:“我是。”

“这,这怎么可能?”忽觉不妥,阿诚又转口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回事?二十年前您干吗去了?您……不会吧。”

黎叔点头,向阿诚讲述了这二十年来的经历:“1922年,我和妻子娟子在上海坐机关,负责电讯工作。”

一辆黑色的轿车野马脱缰般从一条弄堂里斜穿而来,全速冲向行走在街面的明镜姐弟,娟子眼疾手快,一声“快跑”,一脚将婴儿车踢到路边,双手猛力推向两姐弟,汽车飞速撞在娟子身上,呼啸而去,娟子一身血污,当场气绝身亡。

“我当时就隔着一条马路,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别人抱走了。我不敢去警察局认领孩子,我妻子的身份是假身份。警察局很快就发现了,假身份证,假户籍。当时上海秘密交通站出了叛徒,有很多同志被捕了,组织上决定让我当夜去了江西,并且替我改了名字,以便开展工作。”

“一年前我回到上海,我一直设法寻找孩子的下落。我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但是时过境迁了。”

阿诚听完黎叔的述说,感慨了一句:“功夫不负苦心人,您有什么打算呢?”

黎叔摇摇头。

“我会想个法子,帮助你们父子团圆。”

“谢谢,我并不奢求他会认我,我只是想,想看看他。”说到此处,黎叔竟有些激动了,“前几天我差点失控,我愚蠢到站在明公馆的墙外去想象孩子的生活。”

阿诚叹息地点点头:“我能理解,你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其实,这是一件好事,天大的好事……”

阿诚也不知道还应该再说些什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

静夜,月光照在书桌上,明台在桌前翻阅着白天程锦云交给自己的往期杂志《红色中华》,1933年9月6日第108期。

明台低声读着杂志上的文字。

那激昂的字里行间,让明台感到一种震动,成了他心灵的主题。

“共产党,会成为我信仰归程的终点站吗?”明台呢喃着,这本书在明台手中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阿诚递给明楼一份文件:“这是明台最近一段时间的活动表。”

明楼接过来看了看,问道:“黎叔打算见他了吗?”

“他打算见黎叔了。”

明楼有几分欣喜:“千回百折,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不过……”阿诚犹疑了一下,明楼抬头看着他,继续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明台,有可能是黎叔的儿子。”

明楼怔住:“说什么?”

阿诚不再重复,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明楼从阿诚的眼神中明白了。

“这么多年来,黎叔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失散的儿子,直至今日。”阿诚拿出那份旧报纸,递给明楼。

明楼看了看报纸又还给他,想了想:“他会相认吗?”

“不好说。就算是,黎叔也会找一个更为恰当的时机。”

“那就是说,主动权在明台手上了,黎叔一定非常想见他,而他正在考虑如何见上海地下党的领导。”明楼问,“程锦云知道这件事吗?”

“程锦云可能不知情。”

“从前总说帮明台找到亲生父亲,二十年没有消息,我们找得依然很积极,不肯放弃。现在有了眉目,反而有一种失去孩子的感觉。怎么会这样?”

“大姐一定舍不得。”

“父子恩情,血浓于水。”明楼不再讲话,阿诚见状也不再答言。

此刻,一阵飞机声嗡嗡作响,几架飞机飞过新政府办公大楼。明楼脸色凝重:“第二战区战事吃紧,‘死间’计划已迫在眉睫。”

明台和程锦云肩并肩走在街上,程锦云挽着明台的胳膊,明台开口问道:“你有什么好的开场白?让我征用一下。”

程锦云想想,又摇摇头。

明台停住脚步:“不行。”

程锦云疑惑:“怎么了?”

“黎叔是你上司,对吧?”明台问。

程锦云点点头。

“得送点礼吧,买点水果?”明台征求道。

程锦云想起了什么:“表姐让我带给你两包干果,正好拿去做礼物。”

“干果?行吗?”

“明台,别紧张。”

“我没紧张。”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

“时刻准备着。”明台截道。

站在黎叔阁楼的门口,明台望了望程锦云,程锦云会意,上前敲门。

黎叔打开门,明台站在黎叔面前,笑道:“您好。”

黎叔微笑着:“欢迎回家。”

明台的脸上绽放出孩子般喜悦的光彩。

走进阁楼,两人先是寒暄了一会儿,明台才开始正式讲述自己的战斗方案,程锦云替他们泡茶。

“运输军火补给的日军运输车将在无人区的第二公路抵达,我们的突击队拿下这车军火,以敌制敌。”明台道。

“我们的人从来没有进过无人区,敌人有一个连的兵力部署在矿区。”黎叔说完,问道,“这次行动是不是非常冒险?”

“是极度危险!”明台说,“第一无人区又称死亡矿区,是日本军方的军用矿区。里面关押的大批劳工,大多数是前线的俘虏和清乡抓的平民,他们的看守兵力不足一个连,因为日本人相信,手无寸铁的劳工绝不会奋起反抗。他们的自负和自大,增加了我们偷袭成功的几率,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遏制住鬼子的火力反击,我们打的是速度和反应,速战速决。”

黎叔听完了明台的战斗方案,问道:“你有什么要求吗?”

“按我的计划,听我的命令。”

“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执掌帅印?”

明台答非所问:“您家里有矿产吗?”

黎叔干脆道:“没有。”

“我知道您没有。”明台道,“我们明氏企业旗下有矿产,黑铁矿、金属矿,我比你们都熟悉。”

“就为这?”

明台点头:“就为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黎叔由衷地佩服道:“好,不愧是少年英雄,胆色过人。”

“您同意了?”

“我批准了。”

明台被黎叔这一句堵了一下,程锦云掩着嘴忍着笑。

“我可不是为了让您批准我行动才来的。”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我……”明台看看程锦云,再看看黎叔,“我来,是要加入你们的组织。我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黎叔注视着明台,他没有马上说话。看着黎叔的样子,明台有些紧张。

“你是军统特务。”

“是。”

“现在还是?”

“是。”明台回答,又忙否认,“不,不是,我从内心里不想干了。”

“为什么要加入我们的组织?”

“救国。”

“救国有很多条途径,很多种方法。”

明台铿锵有力道:“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