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用谈了,任务完成得很好,回去等嘉奖令吧。”
“大哥。”明楼不睬他,只好又叫了一声,“大哥。”
“叫我大哥是吧?”
“是。”
“出去跪!”
明台无奈,只好关上房门,悻悻地走到客厅跪着。
灯光下,明楼替阿诚缝合着撕裂的伤口。阿诚开口替明台说起了情:“这种情况下,真的不能怪他,他就是情绪激动,有受欺骗的感觉。而且,他的确被您逼到了悬崖上,换了我也一样。”
明楼点头:“我知道,我没怪他。”
“那您罚他。”
“他揍我,你没看见啊。”
“您做这种事情,原本就该挨揍。”
“嗨,反了你们了。”明楼抬手给了阿诚一下。阿诚歪了头直叫“疼。”
明台还在客厅里跪着,想着这一天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
明楼给阿诚包扎完毕,阿诚穿好衣服。明楼收拾完医疗器具,问道:“几点了?”
“快八点了。”
“有点饿了。”
“我去做饭。”
“做什么饭,伤成这样。吃点水果算了。”
“我们不吃,明台也要吃啊。”
“我去做。”
“你会吗?”阿诚一愣,脱口而出。
明楼一副“小看我”的自信模样,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三碗阳春面端上桌,明楼喊道:“吃饭。”
阿诚站在餐桌前,看看还在跪着的明台,对明楼使了个眼色。明楼会意,一脸严肃地叫道:“过来,吃饭。”
明台得了赦令,赶紧起身,走到饭桌前。折腾了一整天,他早就饿了,来到桌前坐下来就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起来。
饭桌上,三人自顾自吃着,彼此无言。“受伤了吗?”明楼冷不丁地问道。
明台道:“没有。”
“没受伤,你不去做饭,一个个都想累死我。”
“你放香油了吗?”见明楼又要对明台说什么,阿诚突然转移话题。
明楼被打断,惊诧地看着他:“放香油?”
阿诚挑了挑碗里的面,一脸嫌弃:“你做饭就这水平。”
明楼瞪他一眼:“不能吃吗?”
“你做饭就这标准?”
“做给你们吃就不错了。”
正说着,明台猛地站起来。
“干吗?”明楼问。
明台不回答,把三碗阳春面搁在托盘上,进了厨房。
明楼转头看着,脸上浮现丝丝笑意。
阿诚对着厨房喊着:“明台,给我那一碗多加点肉末。”
三碗阳春面重新被端上来,色香味俱全。明台双手捧了第一碗,放到明楼面前,又端了一碗放到阿诚面前,最后是自己,一言不发地端着碗坐回原位。
明楼看看明台,拿起筷子来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阿诚笑而不语。
三人吃饭。
明楼冷不防地又射一箭:“今天要是车上下来的真是我,你会开枪吗?”
明台低着头:“不知道。”
“要是换做我,可能也不知道……”
“大哥。”明台反问道,“我要抗命呢?”
明楼冷着一张脸,语气笃定:“枪毙。”
这两个字一出,明台刚吃到嘴里的面条又被呛得吐了出来。
阿诚冷着脸对明楼道:“你能让我们好好吃饭吗?”
明楼不说话了,继续吃面。
阿诚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公馆,说:“我明天找一家可靠的室内设计公司,把楼梯修一下。”
明楼“嗯”了一声,说:“墙上的画框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明白。”
“可我喜欢原样。”明台要求道。
“你还有脸说,全你砸的。”明楼一脸严肃。
明台不敢再出声,低头吃面。
“港大那边,你是不可能回去的了,我们要给大姐一个交代。”
“交代?”
“告诉大姐,你被港大开除了。”
明台吓得筷子落在饭桌上。
看着明台惊慌失措的样子,明楼说道:“你跟‘疯子’走的时候,就该料到有今天。不仅如此,你去香港银行偷开大姐的保险箱,我也必须给汪曼春一个交代。二罪归一,你不吃亏。”
明台急了:“我还不吃亏?我都吃打了。”
阿诚笑起来。
明楼夸了明台一句:“要不怎么说你聪明呢,等着挨揍吧。”
高木走进冈田芳政的办公室,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冈田芳政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后,问道:“情况怎么样?有新进展吗?”
“特高课和76号联合行动,正在彻查‘毒蜂’的下落。”
“‘毒蜂’真的存在吗?”
“‘毒蜂’一直隐藏在上海,负责通讯和联络。我们一直追踪了他两年,他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可是据76号侦听处报告,一个星期前,‘毒蜂’又开始活动了,只不过换了个报务员,代号也更替了,密码还在破译中。”
冈田芳政叹了一口气:“我们就快成了热锅里的蚂蚁了。高木君,我当初把你派到南云身边,就是让你好好保护南云课长。可是她出事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在她的身边,你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梧桐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冈田先生,我在特高课,南云课长只让我负责跟踪和秘密逮捕,我根本碰不到她任何核心机密。我根本不知道她正在针对谁,她从来不向我交底。她根本就不信任我,她认为我是您派到她身边的监视者。”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您应该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冈田芳政沉默。
高木进言:“南云课长似乎对汪精卫政府的明楼长官十分青睐。”
冈田芳政还是沉默。
“这个明长官很有个人魅力。但是,您知道,76号的汪小姐……”
“高木君,你应该把精力放在收集情报上,而不是汪精卫政府里的风月八卦。”
“是。”
“马上联系‘孤狼’。”冈田芳政说。
高木惊诧:“‘孤狼’?”
冈田芳政点点头:“南云放在明楼身边的一颗钉子。”
高木迟钝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是阿诚。”
冈田芳政问:“阿诚这个人怎么样?”
高木据实答道:“工作能力很优秀,但是他在南云课长这里多领了一份薪水,卑职认为,他纯属招摇撞骗。”
冈田芳政眯起一双眼睛:“你的意思,此人八面玲珑。”
高木点头。
“我们现在需要这种吃里爬外的人,好好利用,我相信钱的力量远比人心的忠诚更有威力。”
“是。”
“你还不明白现在事态有多严重,虽然南云是被误杀,抗日分子真正袭击的目标就是明楼,他们要杀鸡儆猴。”冈田芳政意味深长,“阴差阳错,杀死了猴子……”
明楼穿戴整齐地走出房间,看见地上的垃圾全都已经清理干净,再望了一眼沙发上,明台抱着三姐弟的破碎相框睡得正酣。
阿诚走过来刚准备要叫,被明楼制止道:“让他多睡一会儿。”
“小家伙昨晚一定累得够呛。你瞧,他把地毯都弄干净了。”阿诚指着干净的房间说道。
明台一个翻身,倏地从沙发上滚下来,“哎呀”叫了一声。
明楼伸手把他扶起来嗔道:“又摔了。哪里不能睡,窝在这睡。穿堂风吹着,小心着凉。”
明台揉了揉眼睛,坐回沙发上。
“明台,你吃了早餐,去百货公司把昨天砸了的东西买回来。”阿诚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和钱,“我给你写了一个清单,你亲自去跑一趟,相框、画框买回来自己装,装不了的,等我回来装。五百块钱,你拿着,应该够了。”
明台接过钱揣进兜里。
“还有,虽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有关任务下达的指令,还是走正常渠道,通过郭副官传达给你。保持常态,避免日谍和76号的侦听机构的任何猜疑。”明楼嘱咐道。
“郭副官知道‘毒蛇’是谁吗?”
“不知道。”
明台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明楼:“大哥,我还是想跟您谈谈。”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谈。”明楼道,“我们要上班了。”
阿诚莞尔一笑:“走了。”
明台点点头:“大哥慢走,阿诚哥慢走。”
“记得吃早饭。”明楼的声音回荡在客厅,人却已经出了门廊。
明楼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子上摊开的文件,陈秘书和刘秘书站在桌对面,听着明楼的工作指示:“今天股价相对稳定,但是也不要掉以轻心。南云课长被抗日分子杀害,会导致人们对汪主席的经济政策失去信心,很多事情相辅相成,在这种紧要关头,一定要注意对经济政策的保密。”说完,又问道:“李秘书怎么没来?请假了吗?”
阿诚端过咖啡放在桌上:“她说自己生病了,请了一天病假。”
明楼冷笑:“心病吧。她跟陈秘书换了工作后,一直就害病。你告诉她,不想干,以后不要来上班了。让76号给她重新安排个职位,肯定比我们强。”
房间里的人神色各异。
正值此刻,梁仲春来了。
明楼话里有话:“说曹操曹操到。”
众人都干笑了几声。
梁仲春进来,说:“明长官提到我们,一定是76号办事不力,让明长官费心劳神了。”
“这一次倒不是76号办事不力,是我们政府办公厅出了内奸。试想一下,像我的开会路线、出行时间,对于外界,要想探知到一点确实的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内部就不一样了。”明楼问,“不知在座的哪一位,哪一路神仙想要明某人的命啊?”
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绝不允许类似事件再发生!明某人只有一条命,谁想要我的命,我一定奉陪到底。不仅仅是为了南云课长,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一定会找到这个内奸,替汪主席拔出这个祸根。”
“我希望大家尽忠职守,不要给抗日分子可乘之机,从即日起,全体待命,以保证金融系统和保密部门的正常运转。要知道,死了一个南云造子,很多机构间的工作需要重新协调,日本人也会对我们的工作更加挑剔,大家辛苦点,至少熬过这一个月……”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离开,梁仲春跟阿诚最后走出明楼的办公室。阿诚把一个信封递给梁仲春,梁仲春看都不看就直接揣进里怀里。
“一笔大生意。”阿诚说。
梁仲春问:“风险大吗?”
“没风险,我找你干什么?”
梁仲春点点头:“也对。我那份还喂不饱你,你肯分一份出来,这活儿一定不好干。”
“有人想从我手上买三个劳工。”阿诚突然说。
梁仲春抬头看看阿诚,敏感道:“你指日本人的矿上的?”
阿诚点了点头,梁仲春一下全明白了:“你打算捞几个?”
“你能捞几个?”
“一个给多少?”
“五根金条。”
梁仲春低头算了算:“什么人啊?”
“你只管出货,什么人跟你有关系吗?”
“你害我。”
“我帮你。”
梁仲春一愣,咀嚼着阿诚话中含意。
阿诚笑笑:“回去好好想想,我不急。”
明台在百货公司买完东西,正准备付钱时,不知怎的觉得脑后飘来一阵女人的香水味。刹那间,明台的直觉告诉他,有情况。敏感的职业习惯,让明台突然改变了主意,对售货员道:“东西先寄存在柜台上。”
售货小姐没懂:“啊?”
“我一会儿还回来。”
明台穿过走廊,感觉身后有人跟着,突然转身迎面走了过去。李秘书见明台折返,顿时心里有些紧张,两人目光对接,却因为走廊上客人太多而没有动起手来。
明台直接向百货公司三楼走去。李秘书这一次没有跟去,反而往楼下走。
李秘书走到百货公司一楼,向门口门童亮出派司:“马上关门,等待76号汪曼春处长的紧急搜查。”
一名经理模样的人走过来询问道:“怎么回事?”
李秘书拿着派司,恶狠狠地说道:“马上给76号汪曼春处长打电话,泰山百货发现抗日分子,快!要是耽误了抓捕时间,贻误战机,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明台站在暗处,目睹着眼前的一切,暗中叫道:“糟糕。”明台设法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想到王天风的教导:“你一定要判断准确,你的确被跟踪了。而且,这个跟踪者认识你,你的脸不幸被他捕捉到了,或者你的背影、你的声音被他记住了。如果是这样,你就极度危险了。必须快速做出决断,离开现场。”
明台迅速地走近女宾部,顺走了一套衣服、一双鞋、一顶帽子。
接到电话,汪曼春立刻发号施令,带领一队人马冲出76号的大门。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朱徽茵放下耳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明楼放下电话,神情严肃地对刚进来的阿诚说道:“关门。”
阿诚警觉,立即关上门:“发生什么事?”
“事出突然。”明楼问,“我们的人还有谁离泰山百货最近?”
阿诚想了一下:“‘蛇医’。”
明楼骂了一句:“疯子。”
“怎么了?明台遇到危险了?”
“李秘书找到他了,现在人困在泰山百货,遇事、做事拖泥带水,‘疯子’的干净利落,他一点没学到。”
“我去吧。”
“不行。”明楼断然拒绝,“我们目标太明显。没办法了,让‘蛇医’去吧。”
阿诚点头,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苏医生挂断电话,以最快的速度换衣、拿包、藏刀,一系列的动作干净利落,直奔出诊所。
百货公司试衣间里,明台穿上旗袍、高跟鞋,戴上女式绒帽,用最快速度涂上红色指甲油,涂上口红:把自己的衣服塞进旅行包,提着旅行包走出试衣间。明台走到后门楼梯,看到铁锁加固在门上,瞬即掏出手枪,安装消音器,一枪打穿锁芯。
巷口处有一个垃圾桶,明台把旅行包塞进垃圾桶,疾步走出了巷子朝着大街的方向走去。
“顺利离开现场,只是暂时脱离危险,如果跟踪者牢牢地记住了你的脸,很不幸,你必须解决这个跟踪者,进行有效反击。”明台反复想着王天风的教导,大步地走到街上,混迹人群中。
百货公司门口,李秘书焦急地站在门口,朝着街面上望去,时不时回头看看百货公司。
街对面,苏太太快步走来。与此同时,乔装打扮的明台戴着雪白的丝绸手套,穿着高跟鞋,稳稳当当地也向正门而来。
“一个熟练的跟踪者,并不等于是一个聪明人,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去考量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这就给猎物的反击提供了宝贵的时间。聪明人通常都不会被猎物发现,既然被猎物发现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也交给了猎物。聪明的狐狸一样会杀死猎人。”王天风的话犹然在耳。
而此刻被困在“泰山百货”的客人们开始跟门口的警察冲撞,很多人“突围”而出,李秘书着急地喊着:“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乔装后的明台淡定地从李秘书身边走过。明台与李秘书近距离眼光对接的一刹那,李秘书惊讶地张开嘴。不等开口说话,苏太太已从另一个角度走至身前,迅速出刀。
明台笑盈盈地一刀捅进李秘书的身体,刀锋直入肝胆。苏太太从背后将刀插入李秘书身体。
明台、苏太太交叉走开。
明台第一次睁大双眼瞪着苏太太的背影,她干净利落的补刀,让明台目瞪口呆。
人群在街心晃动,李秘书眼睁睁看着插入自己身体的尖刀,只有刀柄在外面摇曳。一切发生得太快,李秘书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她瞪着一双死鱼眼,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