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伪装者 张勇 13768 字 2024-02-18

明台贴近她,程锦云在他的掩护下,将白色的一颗药丸扔进了一个红色的高脚杯里。

“给哪个倒霉鬼准备的?”明台眼睛环顾着大厅,低沉着声音问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程锦云卖起了关子。

“哦,制造混乱,好浑水摸鱼。”明台贴近程锦云,“编码号?”

“37号。”

“谢谢。”

“一个人能开吗?”

“开不了,就等你来救。”

桃子小姐穿着和服,脸上扑着厚厚一层香粉,朝明台笑脸相迎地走过来。但是因为香粉太厚,笑容显得很虚伪,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小野君,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桃子小姐,我答应过你,就绝不会失信于美人。”明台的手很不规矩地揽住了日本女人的腰。

桃子小姐身子略有酥软,脸色泛着红晕,轻轻推开明台的手:“我们上楼去吧。”说完,不待明台回应,就噔噔噔几步朝前走。而后回身来,对明台回眸一笑,很具情色的挑逗意味。

程锦云看着恶心,不愿再多看一眼。

明台准备跟去,很有意味地对程锦云说:“其实男人有时候很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一个迷人的微笑。”

程锦云佯装着若无其事:“别装情圣了,利用男色做武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达成所愿,这是你的本事。”

明台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是出于嫉妒,我会很开心。”

程锦云淡然一笑。

明台双眉一展。

此时,桃子小姐已经走到楼梯口,明台大跨步地跑过去,双手扶着桃子的肩膀,大摇大摆上了楼。

上至二楼,两人很快穿过了警戒线进入桃子的办公室。

整洁干净的办公室,唯独灯光很是幽暗,窗帘捂得死死的,把明亮的月光全部锁在了窗外。

红色的沙发,黑色打字机,系着蝴蝶结的相框,充满浪漫情调的小空间。桃子小姐肆无忌惮地扑过来,明台只觉得香粉落在自己的鼻尖上,痒痒的。不能拒绝索性就亲密地抱紧她,直接扑到办公桌上亲吻起来。桃子小姐的手从明台的脖颈摸索下来,瞬间,从他裤袋里摸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明台。

明台一怔,举起双手,向后退了半步:“桃子小姐,您想干吗?温情浪漫如果不合您口味,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交流。”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我知道你接近我一定有所图谋。”

“我图色谋心,这个答案您满意吗?”

“若说到图色谋心,其实是我的初衷。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因为,你带的这把枪。”

“我的枪是用来充门面的,不是用来杀人的。”明台脸上带着温柔地笑,“我的弹仓是空的。”

桃子狞笑了一声:“那也要试试再说,装门面用得着装微型消音器吗?你以为一个经过残酷训练的间谍会分不清左轮手枪里有子弹和没子弹的重量吗?”桃子毫不眨眼地对准明台的头面就是一枪,“咔”的一声,果不其然,一声空响。桃子一愣的瞬间,明台攻势凌厉地袭击,反手夺枪。二话不说,对准桃子的肺就是一枪,桃子应声中弹。

“我的习惯是,第一个弹仓不上子弹。”紧接着,又对准女间谍的头补了两枪。

明台把落地窗帘拉开,才发现落地窗朝向大使馆花园的一面有半圆形封闭式门廊,落地长窗将室内与室外连成一体。

对于明台来说,这是一条出路。

此时的领事馆大厅已是混乱一片,一名日本军官喝了红酒后,心脏病突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是急性心脏病。”陪同程锦云而来的日本军医说着便蹲下来,给昏迷者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

所有的宾客都簇拥在病患者的身边,程锦云趁着人们注意力分散,从人群中抽身而出,悄悄走向楼梯侧门。

跑至楼梯口,一名警卫士兵迎面走过来,程锦云惊慌失措道:“和田君,和田中佐……晕倒了。”

日本士兵赶紧跑向大厅方向,程锦云趁机飞奔上楼。

两人经过一路独自的无声杀伐,在机要室门口相遇。

“一个人也没有。”明台说。

“人都在下面。”

“安静得像陷阱。”

“也许是有人特意安排的,我们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说完,程锦云蹲下,迅速开锁,机要室的门被打开了。

“我开锁,你守门。”几乎没有商量余地,程锦云奔向密码柜。

明台推弹上膛,守住门口。

很快找到密码柜的编码37号,程锦云贴上去开锁:“密码是双向的。”

明台立马贴上去侧耳倾听:“一起来,这会儿有人进来,我们就中头彩了。”

两人配合,一左一右,终于开启了密码柜。

程锦云取出一份备份的“第二战区兵力部署”文件复制本。

此时,楼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程锦云收起备份文件:“走。”

“跟我来。”明台提高警惕,拖起程锦云的手,走出机要室猫腰奔向桃子的办公室。

刚一进门,明台急忙反锁上门。看到横在地上的尸体,程锦云调侃道:“你还挺多情。”

“同行嘛,要有风度。”

明台打开房门,探头刚要察看就被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太阳穴。程锦云射出一枚飞镖,正中士兵咽喉,士兵一个倒栽葱摔下楼去。明台顺势拉着程锦云冲出来,由于手腕在石头栏杆上剧烈摩擦,手表带断裂开来,一块名表摔落,摔得四分五裂。明台顾不上了,叫了声“走!”拉着程锦云撤离门廊。

冲至洗手间,明台用力推开窗户,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电光雪白。二人顺着窗户攀援而下,一个柔韧灵活,一个协调平衡,双双辅助,犹如空中杂技般顺利而轻巧地落地。

与此同时,南云造子推开了桃子办公室的门,发现了桃子的尸体,急忙拔枪,冲向门廊。再看到卫兵的尸体,凶相毕露,鸣枪示警。

花廊池塘,明台和程锦云刚刚双足落地就听到了枪声。容不得耽搁,明台拉着程锦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花园深处。

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

苏州河畔,于曼丽和郭骑云听到了枪声,于曼丽感觉不好,第一时间想跑,郭骑云拉住她:“你干吗?”

“我觉得出事了,我得去看看。”于曼丽一脸担忧之色。

“一起去。”

“不,你回影楼看着电台,就算出事也不能全军覆没。”

郭骑云没做坚持,转身向着影楼的方向走去。于曼丽顿了一下,向日本领事馆方向跑去。

南云造子提枪返回领事馆大厅,指挥日本宪兵:“封锁大门,跟我来……”带兵向外冲去。

满大厅的宾客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明台搬开一个窨井盖,程锦云好奇地问:“从这走?”

“不,让日本人从这走。”明台把窨井盖半遮掩,仿佛有人刚下去一样。

“你带游泳衣了吗?”

明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程锦云摸不着头脑:“啊?”

不容程锦云多问,明台拉着她便潜下了池塘。

一道电光再次划破夜空,雷声滚滚。

漫无目的枪声和着人声:“找到了,在地下管道!”

疯狂的叫嚣声和谩骂声中,一队日本兵下了窨井盖下的黝黑管道。

明台和程锦云就要潜身游走的瞬间,假山大树突然被雷电劈断,半截树桩砸了下来,眼看就要砸着程锦云,明台眼疾手快推开她,树桩狠狠地砸在了他身上。他疼得一哆嗦,脚一抽筋,滑了下去,一只脚被池塘里的水草死死缠住,直落淤泥。

程锦云猛地使劲托住明台的肩膀。

顷刻间,大雨倾盆,涨水了。

阿诚推门走进书房时,明楼正在接电话。“好的,我一会儿到。”放下电话,转身对阿诚道,“南云有点气急败坏,小家伙得手了。”

“嗯,明台从没失手过。”

“话可别说得太早,没人是常胜将军。”

“现在就去日本领事馆吗?”

“对,马上去。”

阿诚给明楼打着伞,大雨如注,两人穿过草坪,阿诚汇报道:“许鹤藏在陆军医院高级病区,守卫森严。”

“得想一个办法,争取在他做手术前除掉他。”

“我们怎么才能混进去呢?”

“你要获得南云的高度信任。”

阿诚一愣。

“当然,这信任的前提,是出卖。”

阿诚没听明白,但也没追问。打开车门,待明楼坐进去后收了雨伞,才上车发动汽车,驶离明公馆。

大雨中,于曼丽徒手攀援而下,进入拱门。干道里居然有微弱的灯光,于曼丽突然发现一名日本兵,手持长枪朝她冲过来。

于曼丽徒手与日本兵搏斗,扭住他的枪械,给予致命一击。于曼丽从日本兵的手里拿过手电筒,跑到拱门前,拔出钢刀割断铁丝网穿了过去。

池塘里,明台的腿被水草死死缠绕。大雨倾盆,浇在明台痛苦的脸上。程锦云一脸惊恐,急问道:“你怎么样?”

“我,动不了了。”

“骨头断了吗?”

明台痛苦地摇了摇头,道:“你快走,别管我,敌人很快会来。”

“你等着我。”

“你快走,你不走,就死一起了。”

花廊另一侧,一队日本兵开始往花园深处搜索。

程锦云闭气潜入水中,用刀割断水草,清除淤泥。

“惠小姐,你走吧。”明台的声音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程锦云一下从水底冒出头来,深呼吸几次,又钻进水底。

花廊外传来脚步声,明台道:“我不怪你,你走吧,敌人来了。”

程锦云没有任何反应,此刻对于她而言最好的回答就是在水底一刀又一刀地切割着淤泥浸泡的水草。

明台喃喃自语:“我们刚刚开始互相了解,可惜,好景不长。”

程锦云再一次从水底冒出头来,换气,深呼吸,又扑进水底。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头发很漂亮,我喜欢。”明台有些气馁,“今天会不会就是你‘送’我回‘家’的日子?”

话音未落,程锦云从水底冒出来,一把抱住明台脖颈,嘴唇附在了明台的嘴上。豆大的雨滴在两人的脸颊上,寒气逼人的湿气穿透身体,两个人紧紧相拥。

程锦云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明台的泪水也充盈了眼眶。亲吻,似暖流顺着血液流进心脏,暖了心。

“送我走吧。”

程锦云摇头:“保存体力。”

“你身上还有重要文件,把文件带走吧。不要把我留在这里,送我走。”

“要走一起走。”程锦云笃定,再次沉入水底。

“我怕黑,这里就像一个冰窟。”明台已经显得很是疲惫,眼神空洞。

程锦云在水下锲而不舍地用刀锋割裂缠脚的鬼草。

“我会想你的。”明台深信,这一次他在劫难逃!

池水已经渐渐湮灭明台的面颊。

“我以为我是属猫的,有九条命。”明台浮在水面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水底的程锦云说话。

程锦云从水底冒出头,水淋淋的脸颊上已经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我错了。”

程锦云含着泪:“我们不该掉以轻心。”

“现在说有意义吗?”

程锦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日军军火库的地点,闸北青石镇。”明台用着最后一丝的力气说着,“记住了。”

程锦云重重地点点头。

“重复一遍。”

“日军军火库的地点,闸北青石镇。”

“谢谢你送我一程。”明台微微叹气,毅然决然向水底沉下去。

程锦云尖叫:“不!”她紧紧抱住明台,“绝不!”早已精疲力尽的她此刻却拥有了无穷的力量,紧紧地抱着明台,不让他沉下。

明台微弱地开着最后的玩笑:“就算你一直让我仰视你,我也算尽力仰视了。”

“我要你活着!”程锦云陷入绝望,“我要你活着,爱我。”

明台尽最后努力抱住程锦云,亲吻她的唇。

“你头发好难闻。”明台有些陶醉。

程锦云不松手。

“忘了我……”明台虚弱道。

明台不能脱身,求死意决。

关键时刻,另一条腿拼死往下一踩,踩到池塘里一块坚硬的假山石,石头插入淤泥,水草一下被石头砸散,淤泥开裂。双腿自由滑动,求死得生。

一梭子子弹打在水面上,子弹声和大雨声混合在一起。

得了自由的明台在水底拉住程锦云的手,两个人向河道游去。

一声雷鸣,干脆响亮。明镜猛然惊醒,打开床灯,披衣下床。不知为什么此时心里竟有点莫名的慌乱,明镜打开房门,喊道:“阿香……阿……”

桂姨闻声跑过来:“大小姐,有事吗?”

“小少爷回来了吗?”明镜气虚地问道。

“还没呢,大小姐,这么大的雨,小少爷说不定跑到哪个屋檐下躲雨去了。”

“大少爷呢?”

“先生有公务,刚才出门去了。大小姐放心,阿诚跟着先生呢。”

明镜点点头,依旧惊惶未定:“阿香睡了吗?”

“睡了,要叫她吗?”

明镜摆了摆手:“桂姨,你去厨房给小少爷熬点姜汤备着,明台一回来,让他喝了姜汤再睡。”转头望了望窗外的瓢泼大雨,“这么大的雨。”

“好的大小姐。”桂姨附和,“大小姐,姜汤太辣了,小少爷不爱喝,家里还有一条小鲨鱼,准备给先生炖鲨鱼羹,不如用来作料,给小少爷熬点鲨鱼姜汤,小少爷一准爱喝。”

明镜点点头:“行,你去弄吧,我再睡会儿,小少爷回来,叫我一声。”

“您放心吧大小姐。”桂姨说着退了出去。

明镜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闷雷声,心绪还是无法安定。

南云造子俯身拾起地上的手表,虽然已经残破但仍旧熠熠生辉。又抬头望了望楼上,果决地判断出这块表是在楼上搏斗时摔下来的。

南云造子又低头摸索了一下手表揣进了口袋,若有所思。

此时的雨势已经有所缓解,雨声也渐渐弱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日本领事馆门口停放着军用吉普车和火葬场的殡葬车。

一具具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梁仲春披着雨衣,带着76号的人守在外面。

阿诚把车开到梁仲春面前,熄火下车,撑开伞接明楼下了车。

看到明楼,梁仲春忙走了过来,一脸憋屈道:“明先生,明先生,你说这特高课打电话叫我们来勘探现场,我们来了又不准我们进去。嗨,我说,你不让我进去,那我回去成吗?里面南云课长传话,说不能走。我就不明白了,76号是给他们日本人看大门的吗?”

明楼看着门口的车子,皱着眉头,似乎没有听到梁仲春的话,问道:“怎么不通知救护车?”

“说是没有受伤的。”梁仲春答,“凡是跟窃贼,不,凡是跟凶徒碰了面的,全死了,没有活口。”

不远处,有人正在用塑料布包裹尸体。

明楼低头想了想。

梁仲春继续道:“明先生,也真够邪乎的。这日本领事馆守卫森严,都不知道凶徒是怎么混进来的?”

“你说的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混乱的现场怎么把破案的线索给找出来。”

阿诚替明楼打伞,明楼走到门口向日本领事馆一名负责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进去,边走边对阿诚说:“今晚可能睡不了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梁仲春紧随其后,刚走到门口就被日本士兵拦了下来,解释了半天,还是被士兵赶下了台阶。心中气不过,一边往下走,一边在嘴里低声地骂着。

明台和程锦云互相掩护,黑暗中潜行。二人持枪,互相掩护着进入拱门。看到拱门,明台叹道:“安全了。”

程锦云发现脚下有日本兵的尸体,说道:“这刚刚有人来过。”

“有人接应我们,走。”说着,二人迅速离开。

雨水冲洗着护城河的墙壁,明台、程锦云攀援而上,直达河堤。河堤的另一侧,于曼丽隐藏在树荫下,看着明台和程锦云安全脱险,于曼丽松了一口气。

细雨绵绵……

程锦云对明台道:“我们活了!”言未尽,意无穷。

明台不说话,紧紧抱住程锦云。

“现在,重新来过。”程锦云未及反应,明台吻上她的唇。街面上的路灯光亮照射到明台和程锦云身上,明台舍不得放手。

“你的身体好冷。”程锦云道。

“你能替我暖暖吗?”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儿。”

“想走,可以。你跟我说一句天长地久。”

程锦云笑笑:“友谊地久天长。”

明台俏皮地一笑:“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勉强通过。”

远处,于曼丽一张雪青的脸,她的眼角挂了泪花,双手环抱臂膀,瑟瑟发抖。

领事馆内灯火通明,走廊上,清洁工用清水刷洗着地面上的血迹。明楼和阿诚走过来,南云造子一回眸,叫道:“明先生。”

明楼回应:“南云课长。”

二人不寒暄,直入主题。

“一共死了三个,里面死了一个,门廊里死了两个。两个是领事馆的宪兵,一个打字员,死在办公室了。”南云造子向明楼介绍着现场的情况。

“几号文件失窃?”明楼问。

“第二战区兵力部署计划副本。”

“几名凶犯?”

“不清楚。”南云造子摇摇头,“看战斗力为一到两个。”

阿诚审视着现场,拍照取证和寻找可疑物品的人,不经意间看到走廊黑暗角落里一块闪闪发光的东西,不容犹豫走了过去。

阿诚看见一块破碎的手表静静地躺在地上。他没动,站在那里用最快的速度扫视各个有可能注视到自己的方位,皮鞋踩在了那块破损的手表上。

明楼仿佛不在意地看了阿诚一眼,南云造子的眼光也扫向了阿诚。明楼感觉这一眼很是诡异,瞬间想到了什么,却不能有明显举动。

“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窃取一份文件,无非是想告诉我们,他们拿到了作战方案,他们的企图,不过是想让第二战区的部署能够缓下来。”明楼揣测道。

“对。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文件泄密,军部肯定要重新调整作战方针,他们赢得了时间。”

“赢得了时间,也就赢得了一半的主动权。”

南云造子递给明楼一份文件:“这是今天前来赴会的全部宾客名单,我一份,你一份。我负责调查日本人这部分,你负责调查中……”她想说“中国人”,却没说出口,反而改口道,“你们新政府的人。”

明楼很干脆:“明白。”

“这种事没有内应绝对进不来,一定得把这只恶鬼给找出来,无论他藏在哪里,披着什么样的画皮。”

此刻,阿诚蹲下来系鞋带,暗自把摔破表壳的手表揣进口袋。看着他这一举动,明楼脸色严峻,已经无法制止。

南云造子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阿诚,表情愈加怪异。

“你在想什么?”明楼问。

“猎物,猎物开始出错了。”

“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这话说得没错。”

“听说日本陆军总院高级病房收了一个级别很高的共产党叛徒。”

南云造子饶有兴致地问:“你也感兴趣?”

“他是银行的股票经纪人,如果有重庆方面搅乱上海金融市场的情报,记得录给我一份。”

“没问题。”南云造子微微点头,“不过,你要有点耐心,他就快瞎了。”

明楼道:“眼瞎了,心不会瞎。”

从领事馆里出来,阿诚撑开了伞。梁仲春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两人,即刻又迎了上去:“明先生。”

“梁先生,我这里有一份参加今晚宴会的新政府人员名单,你就按图索骥找到他们,跟每一个到会的人员做一份详尽的询问笔录。明白了吗?”

“明白。”梁仲春接过名单,问道,“不过,明先生,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需不需要秘密审讯?”

说话的工夫,三人已经走到车边,阿诚替明楼打开车门。

“今晚的动静,还用你来打草?”明楼别有用心地盯了一眼阿诚,冷冷道,“蛇自己都快‘站’出来了!打草惊蛇……”话没再说下去,坐进了车里。

阿诚收了雨伞,关上车门,和梁仲春寒暄了两句也上了车。汽车发动,梁仲春弓着身子,目送明楼的汽车远去。

南云造子站在楼上也目送明楼离去,随即又给身后的一名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心领神会,离开。

离开领事馆,阿诚开着车在街上缓缓地前行着。后座上的明楼阴沉着一张脸,许久突然蹦出一句话,语气严肃:“你做的好事!”

阿诚不解,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震破表壳的手表。明楼接过去,脸色更黑暗。

阿诚解释:“我看见是明台的表,限量版伯爵,我怕雁过留痕……”

明楼截住他的话:“雁过留痕,不是他,而是你!”

阿诚脸色骤变:“大哥?”

“这块表一定是明台和日本宪兵动手的时候摔裂的,表应该在门廊以外,怎么会留在大厅的走廊上?这块表明显是挪过地方的。南云故意的,她也知道这是一块名表,绝不会是寻常人家之物。她一直盯着那块表,视野清晰地看到你的每一个动作,你怎么会犯这种错!”

听着明楼的话,阿诚知道事态严重了。

“你根本无需毁灭证据,因为证据历来就是无害的,你不碰它,它就没用,你一旦触及到它,你的危险就来了。”

阿诚的车不知不觉开始加速,心跳也跟着加速。

“你私藏了证据,一定有你的目的。南云造子可以堂而皇之地拘捕你,搜查你的房间、办公室,以及跟你有关的一切来往文书。再把你带到宪兵司令部,严加审讯,非人折磨,直到你说出全部的真相,咽下最后一口气。”

阿诚的车越开越快,由于速度过快车子也有些摇晃不稳。

“车不准停,你给我开稳了,开得稳稳当当。”明楼严厉道,“深呼吸,稳住了。”

阿诚深吸一口气,一呼一吸后,车子也渐渐平稳下来。

“你行事一直谨小慎微,很少犯错,但是一旦错了,就是弥天大错。”

“错是我犯的,我拿命来搏。”

明楼厉斥道:“你有几条命!”

阿诚顿觉自己又说错了话,不敢再言语,心中惶惶,默默地开着车。

车又开出去一段距离,阿诚问道:“大哥,我怎么办?”

“既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唯一的弥补方法就是继续犯错。”明楼缓缓道。

阿诚以为听错了:“什么?”

“犯更大的错,一错到底!把这一局扳回来!”

“大哥教我怎么做?”

“下更大的诱饵,冒最大的险,我们需要布一个更大的局,确保危险不再步步升级。”

汽车穿过重重迷雾,逐渐模糊。行过街道,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辆汽车紧随其后也开进了迷雾中。

雨中,明台把外套顶在自己和程锦云的头上,勉强算是一个遮风挡雨的雨具,疾走在街上。

“前面路口分手吧。”程锦云道。

明台故作不悦道:“不行,我受伤了,要求你带着我战略转移。”

程锦云急问:“哪里伤了?”

“我伤心了。”

程锦云微微一笑转身欲走,又被明台反手拉住拽回怀抱:“文件我还没拍呢,怎么可能放你走。”

程锦云明白了:“原来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功劳簿上那一笔。”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

“那,去哪儿拍?”程锦云问。

“找家旅馆。”明台道。

程锦云瞪着他,明台看出她的心思,说道:“我拍了就走。”

“可别想耍花样。”

“此次会晤,属于高度机密,我保证……”明台正经道。

程锦云把头一扭,扔下他自顾自向前走。

明台头顶着外套,滑稽地笑了笑追了上前:“按兵不动。”

于曼丽淋着冷雨默默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和着雨水,眼泪划过。于曼丽一扭头,朝反方向独自离去。

明镜心里有事,始终睡不沉。听见脚步声,赶紧从床上下来,打开门喊道:“是明台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明镜站到楼梯口看到是明楼和阿诚,心里有些许失落。

“大姐,还没睡呢?”明楼边上楼边关切道。

明镜轻叹一声:“我以为是明台回来了。”

明楼惊疑:“明台还没回来吗?”

明镜摇摇头。

明楼看看表,安慰道:“姐,估计明台今晚上会住在同学家或者酒店里,这么大的雨,外面又戒严了,他不会回来了,您先歇着吧。”

“那也应该打个电话回来啊!这孩子成心不让人睡觉,出门的时候还叫他早点回来……”

话音未落,桂姨端着热汤走了过来,把热汤端到明楼面前:“先生,喝点鲨鱼姜汤,去去寒。”

阿诚上前接了汤,说道:“你去歇着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桂姨脸上有些灰暗,讪讪应着声,下去了。

明楼对明镜劝道:“姐,您也歇吧。”

明镜心里总是不踏实,转身又进了屋,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太贪玩了,明天回来得给他点教训。”

明楼直接走进书房,进门后径自向窗户边走去。“他们一直跟着。”明楼透过湿漉漉的窗户看着楼下的车,面色凝重。

阿诚一脸紧张,求助地望着明楼,道:“我们怎么办?”

“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用‘毒蜂’的行踪做诱饵,为这块‘伯爵表’编造一个新主人。”

“‘毒蜂’离开上海有三个月了,南云造子会相信‘毒蜂’会突然出现吗?”

“‘毒蜂’在上海跟南云造子斗过两年,两年来,南云造子一直想抓住这个她从未谋面的对手。她曾为了自己的抓捕失败而一度沮丧,我们现在给她‘毒蜂’存在的确凿证据,给她抓捕‘毒蜂’的希望,这是你拖延生存时间的唯一出路。”明楼冷静道,“马上给南云造子打电话,给她想要的!”

阿诚拿起电话,还有一丝犹豫,眼中竟有泪光:“大哥?”

“稳住了,阿诚。稳住了。”明楼不停地叮嘱着,“我们现在是主动出击,主动权还在我们手上,你要骗取南云造子对你的信任。只要过了今晚,南云造子放弃抓捕你的计划,我们就可以把这盘死棋给走活了。相信我,也相信自己,好吗?”

阿诚重重地点点头,在明楼示意后拨通了电话。

电话铃声响起,南云造子并不着急接起电话。很明显,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第一遍响完后,第二遍又随之响起。

南云造子接起了电话,但她没有先开口,只听电话里传来阿诚的声音:“南云课长,我有重要发现向您汇报。”

南云造子面无表情:“你说。”

“我发现了‘毒蜂’的踪迹。”

南云造子一下子坐直了,继续听着。

“我在领事馆的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块伯爵手表,‘毒蜂’就有这样一块表。”

“你擅自拿走了证据,难道不是企图掩盖真相?你怎么知道‘毒蜂’有那块表?”南云造子不相信,“阿诚君,你在考验我的忍耐力。”

“是信任。”

“信任是双方的,人不能脚踏两只船。”

“我已经选了,我跟‘毒蜂’认识,这不稀奇。以前在重庆的时候,我跟明先生在周佛海先生家里见过‘毒蜂’,我们还在一起聊过天,那块伯爵表曾经摔坏过,‘毒蜂’托我帮他找表行修理过。所以我认得那块表,那机芯还是我花钱帮他换的。”

“你为什么不当面直说?而选择悄悄拿走它?”

“我想那块表并不是在走廊摔坏的,一定是‘毒蜂’在逃跑的时候,与人搏斗中摔坏的。‘毒蜂’能自由进入日本领事馆,一定有内应。所以,这块表就不止您一人盯着,还有‘毒蜂’的内应盯着,我拿走这块表,‘毒蜂’的内应一定认为我是自己人,他一定会找我联系。找到了内应,我就能把‘毒蜂’的人头双手奉上。”

“会有人找你吗?”

“当然。”阿诚肯定道,“如果‘毒蜂’不找我,我都不用您来抓我,我自己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自首,您就把我当‘毒蜂’给剐了!这笔买卖,您是只赚不赔。”

南云造子意味深长地说道:“阿诚君,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是值得我信任的吧?”

“当然。”

“阿诚君,你害怕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

“怎么?你不应该害怕吗?”

“我在帮您拔除祸根。”

“我更在意事实的真相。”

“我会给您真相的。”

“我要一个期限。”

“一个星期之内。”

“好,我信你。阿诚君,这一次抓到‘毒蜂’,帝国会向你敞开怀抱。”

“谢谢南云课长,阿诚会向帝国交出一份最具诚意的答卷。”

“阿诚君,一直以来我都很器重你,但是,如果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欺骗我,如果你今天打这通电话仅仅是为了自保,我会把你挫骨扬灰。”南云造子挂断电话,用小手指一勾,身边的大汉立正站直身子。

南云造子吩咐道:“叫我们的人,从明公馆撤回来。”

“是。”

“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货真价实的东西,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为人!”南云造子目露凶光,对于阿诚刚才的话,她还是选择了信任。毕竟“毒蜂”是她心里埋藏了多年的刺,而这根刺在阿诚的巧用下也确实发挥了它的作用,如明楼所料,奏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