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伪装者 张勇 10874 字 2024-02-18

“你讲话还不邪气,邪气十足。”明镜不耐烦道。

“您这次去香港,我替您订酒店吧。”

明镜眼睫一动,似懂非懂地问:“你打算花笔钱,让我住你安排的酒店?”

“怎么样?”

“还有什么花样,一块说。”

“我有一位朋友会到您下榻的酒店,递送一封文件。您只要把那份文件原封不动地带回来,给我就行。”

明镜边吃边思忖道:“听起来‘惠而不费’。”

“当然,我还把您那两批货的关税给免了,怎么样,大姐?”

“等价交换?”明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敢。”

明镜锐利地看他一眼,干脆地应道:“成交。”

姐弟俩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郭骑云兴冲冲地拿了一箱美国牛肉罐头走进王天风的办公室。

王天风问:“哪来的?”

“送补给的说,是甲室发给教官的。”

王天风看了看,问:“一人几罐?”

郭骑云笑嘻嘻地道:“两罐。”

“把我那两罐头给明台送去。”

“干吗呀?”

“你还真以为甲室发的?”王天风说,“‘毒蛇’送的。”

郭骑云一撇嘴,嘟囔一句:“真有钱。”

“你去不去?”

“去。”郭骑云拿了两罐罐头走了。

王天风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就看到“拉脱维亚的樱”几个字。顿了顿,点燃香烟,细看内容后思忖着。郭骑云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牛肉罐头。

王天风问:“怎么了?”

“他不要。”

“这孩子。”说着,把罐头收了起来。

军校食堂,学员们在用餐。王天风进来,全体起立。

王天风一挥手:“坐。继续。”

学员们继续用餐。

王天风走到明台跟前,道:“明台,你今天跟我一起吃。”

明台站起来:“不用。”

“是命令。”

“是。”

明台跟王天风一起到小方桌前,王天风坐下,摆手示意明台也坐下:“陪我吃饭。”

明台愣了一会儿才坐下来,陪王天风用餐。

“昨天我叫郭副官给你送牛肉罐头,你怎么不要?”

“同学们都没有。我不搞特殊。”

“话是那么一说,这世上哪有事事平等的?你吃的是我这份,不关别人的事。”王天风拿了一叠照片出来,给明台。

明台问:“这是什么?”

“港大教授们的照片,每张照片背后都有详细说明,背熟它。”

“我要回港大?”

“该你问吗?”

明台倏地站起来。

王天风挥手叫他坐下,继续道:“背熟它。”

明台答:“是。”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看于曼丽,于曼丽静静地吃着菜叶。

王天风看在眼底,道:“我还有一件事问你。你跟于曼丽……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明台道:“不会。”

王天风诧异:“什么叫不会?爱就是爱,不爱就不爱,不会是怎么个意思。”

“我家……”

“你家?怎么了?”

“我大姐说,结婚这种事,自己不能擅自做主。”

“明白了,就像是政治婚姻。不是,你们叫经济联姻。撇开家里的因素,你会爱她吗?”

明台迟疑了一下,答非所问道:“……我喜欢阳光型的。”

王天风明白了:“长头发的。”

明台点点头。

王天风道:“那就离你的小白菜远一点,保持距离,别让她想入非非。”

明台不说话,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于曼丽,沉思着。

沉闷的下午,明楼从周佛海的公馆走出来,坐进车子。阿诚看他又是一脸倦容,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关心地问:“大哥,您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明楼靠在汽车软垫上,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事,内外交迫而已。”

阿诚不再答话,车子缓缓向前开进。

开过一段较为宽阔的柏油马路时,阿诚回报道:“我去海关查过了,大姐那两箱货全是西药,磺胺占了半数。这种药,在市场上是以黄金计价的,大姐相当于带了整箱黄金去香港。中午的时候,大姐来提货,我悄悄护送到公馆,估计明天她会直接带去机场。还有……”阿诚停顿了一下,“我看您衬衣和外套上的袖子裂了,还有一道血迹。我替您预约了苏医生,我跟他约定,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去他的诊所,替您简单处理一下。您得上点药,好消炎。”

听了阿诚的话,明楼隐隐约约觉得左胳膊的确有些刺痛感,没拒绝。

“你给明台的电报发了吗?”明楼问。

“发了。我给明台发了七个字:明日姐到港大,兄。”阿诚说,“香港皇家酒店我也预订好了,我订了两套房,409,321。”

“跟目标距离?”

“最佳射程。”

“好,做得好。”

“您还有什么事吩咐?”

明楼想想,说:“没事了,剩下来就只有一件事了,速度。”

阿诚点了点头,加快了点儿油门,汽车风驰电掣般而去。

一片树林里,晚霞明亮,光线充足地辉映着百年老树,鸟声悠扬,野花悦目。明台一身戎装,骑着一匹枣红马,疾奔而来。王天风骑着马,在树林里不疾不徐宛如散步般等着明台。在距离王天风十余米处明台飞身下马,甩了马缰,上前两步,立正,敬礼。

“报告主任,学生明台奉命前来,请指示。”明台的声音在树林回荡。

王天风说:“上马。”

“是。”明台随即上马。

“明台,上次你跟我说过,你曾经参加过跑马场的赛马比赛,是吗?”

“是。”

“跑过多少名?”

“第三名。”明台声音洪亮。

“一共几匹马跑?”

“六匹马。”

“成绩一般啊。”王天风望着天说。

明台有些不悦,脸上却很淡然:“至少,军校里没对手。”

“口气蛮大。”王天风呵呵一笑,“想跟我比比吗?”

“老师,您要输了怎么办?”还没比,明台脱口就给王天风定了输赢。

王天风倒是没有生气,他喜欢明台的直率,反问道:“你要输了怎么办?”

“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要输了,围着学校操场跑五十圈。”王天风看似很大度地说道,“我不计时。”

明台调皮地微笑道:“好啊,我要赢了呢?”说着,拉紧缰绳,跃跃欲试。

“同样啊,围着学校操场跑五十圈。”王天风说,“我要计时。”

明台手上的缰绳一下就松下来,瞪着眼,不服气道:“凭什么?”

“凭我是老师。你敢赢我,不付点代价能行吗?”王天风说,“怎么样?怕了,你现在就可以回学校操场跑步了。”

“就算跑,也要赢了老师再去跑。”明台倔强道。

“好啊,目的地,山顶。驾!”话音刚落,王天风双腿一夹,催马直冲了出去。

明台放马追去,极速飞奔。马蹄腾飞,宛如飞栈穿云,很快就超越了王天风,头也不回,远远地把他甩在身后。

王天风此刻倒放慢了速度,心满意足地看着明台远去的背影,惟愿明台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明台憋足了一口气,跑到山顶,却意外地看见了一架小型军用飞机。明台跳下马,感觉到自己要第一次出外执行任务了。果不其然,他看见了于曼丽。

不等自己反应过来,郭骑云已向自己走了过来:“明台,上峰有令,你和于曼丽今晚去重庆,明日转机飞香港,执行秘密任务。”

明台惊讶:“香港?”

郭骑云:“照片都背熟了吧。”

“是。”明台想起几天前,在食堂王天风交给他的一叠关于港大教授的照片,“一个也不会错。”

“立即出发。”

“是,郭副官。”明台把枣红马的缰绳递给郭骑云,径直爬上直升机的旋梯,旋梯上,忽又想起什么,回头喊道,“告诉老师,叫他放马来追!”

飞机机翼快速转动,飞机缓缓上升,直入云霄。

于曼丽和明台面对面坐在机舱里,身随气流振动,心随彩云同飞。

明台看着于曼丽一脸喜悦之情,大声问道:“高兴吗?”于曼丽点点头以作回答。“想唱吗?”明台又问。

“想!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这样想唱过。”于曼丽大声地回答。

“那就唱!”

随即,于曼丽便把湖南小调唱起来:“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听我的!”明台同样模仿于曼丽的湖南腔也唱将起来,“英雄长啸利剑发,长城内外血染沙。披荆斩棘倾天下,杀尽东洋回老家!”

歌声随着气流飘扬在空中。

明台和于曼丽到达香港时,明镜刚从香港机场离开。

刚坐进车里,林参谋就把两套学生装递了过来。狭窄的空间里,明台和于曼丽边听着林参谋说话,边换上衣服。

“明台,我们现在送你去港大。你大姐马上就要去学校看你,我的任务就是,要抢在你大姐的前面,把你安全送到港大。”

明台惊喜:“大姐?我大姐来了?”

“对。”

明台扣紧黑色学生装的领口,满脸欢喜:“太好了。”继而转对于曼丽道,“我大姐最疼我了,找个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于曼丽微微一笑,笑意中带着些许自卑和欣慰。

明镜和明台的车几乎同时抵达香港大学。

“我大姐下车了。”明台隔着车窗正好看见明镜在港大门口下车。

林参谋道:“我们绕到后门去。”

“我替你争取十分钟。”说完,于曼丽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五分钟足够。”明台道。

明镜刚准备走进校园,一个“女学生”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下就撞到明镜身上,明镜差点闪着了腰,皱着眉刚要埋怨,才发现“女学生”倒在地上“哎哟”直叫。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明镜看她摔得不轻,倒有些不安,“伤着没有啊?”

“对不起啊,是我不好,撞着您了……”于曼丽站起身愧疚道。

与此同时,明台从后门飞奔至图书馆,有人跟上他的步伐,低沉着声音说道:“穿过图书馆,第二教学楼,往前。记住,你大哥给你发过电报,内容是:明日姐到港大,兄。”

“明白。”

说完,男人立即向和明台相反的方向离去。

明台迅速穿过图书馆,推开第二教学楼的大玻璃门,大步流星向前走着。其间,不时有人正面向他走过来,递给他一本书和一本课堂笔记。

“今天早上刚刚结束一场学术讨论会,主题‘艺术和绘画’。每天的课时都有人替你签到。”

“每天?”明台道,“好吧。”

明台从学生群中快速穿梭,走到第二教学楼走廊迂回处,好容易看到了出口。出口处,有人跟上来,在他耳边说道:“往前走三十米,下台阶。你的宿舍调整过,在学校西区301,你单独住。任务,跟你大姐回酒店。”

“明白。”明台答。

明台走完一截走廊,走下台阶。不差分毫,正是时候。

明镜此刻站在台阶上,手上拎着一个漂亮的西服包装袋,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袭高领旗袍,三粒纽扣,圆筒似的抵着下颌,别具风华。

“大姐!”明台欢快地从台阶上直冲下来,扑到明镜怀里。明镜不由自主向后“噌噌噌”退了三四步,才得以站稳了。

“你这孩子!”明镜嘴上嗔着,脸上却绽放着开心的笑容。

明台的胳膊套在她脖子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副小孩子模样:“大姐,我想死你了。我不管啊,我不要你走了,你就留在香港给我做饭吃,不然,我就跟你回家。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又看到明台对自己撒娇,明镜心里暖暖的。半晌,才把明台的手挪开,说:“让姐姐看看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明台调皮地往后一站,说:“你看,我都瘦了一圈了。”他英俊的面孔,挺拔的身姿,沐浴在洒满校园的阳光中。

“是啊,晒黑了。”明镜有些心疼。

说话间,教授从明台身边走过,他准确无误地主动打招呼:“吴教授好。”

吴教授笑着点了点头。

看到陈老师,明台又叫道:“陈老师好。”

陈老师也笑着点头而过。

“明台……”三名“学生”从草坪上走出来叫道。

明台反应极快,张口喊道:“我大姐从上海来看我了。”

“大姐好!”三名“学生”几乎异口同声。

“我同学,阿莫、小须、有哥。”明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们明台一个人在香港,你们得多帮衬帮衬,遇到节假日,别忘了约我们家明台出去一块玩。”

“您放心吧,大姐。”阿莫道,“明台在我们学校真的是好人缘。”

“对啊,他成绩也很好的,老师们都喜欢他,夸他聪明呢。”有哥附和道。

明镜和明台的同学聊得正兴起,明台站在一边不说话,脸上挂着春风般的得意之色,心里暗喜聪明一世的姐姐没有察觉出异样,其实这三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莫须有。”

明镜挽着明台在学校草坪的长椅上坐下,明台把书本和笔记搁在椅子上,明镜瞄了一眼,心里很欣慰。边拆着手里的西装包装袋边说:“小弟,你看,我给你买了一套巴黎朗万的西装,我专门托人带到上海的。”

看到是浅蓝色的西装,明台皱起眉头:“我不喜欢这颜色。”

“你不是喜欢穿浅色吗?”明镜有点意外。

“那,那人家现在皮肤晒黑了嘛,穿浅色不好看。”

明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知道他在埋怨自己刚刚说他黑了,不由得笑了起来。其实,明镜心里喜欢幼弟的这种“坦白可爱”。在她看来,明台的心灵就像杯子中的白开水一样纯净甘甜。而对于明楼,说实话,就像杯子中倒进的中药汁一样,虽然逼出了药渣等沉淀物,但是依旧浑浊不见底。

明镜赔笑着道:“哪里就黑了,姐姐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倒当真了。我们小弟穿什么都好看。”

明台偏不受哄,嘟着嘴,说:“我不要穿。”

“买都买了。”明镜摸了摸他的头,“你大哥跟你的尺码又不合。”

明台听了这话,侧头看着明镜想了想:“那好吧,我穿。免得你拿回去,说我嫌弃颜色不好,倒要惹得大哥多少话出来,我受不了他唠叨。”

明镜叹了口气:“说起你大哥啊……真是……”

明台诧异:“大哥怎么了?”

“你大哥回上海了。”

“回上海?”

“他在汪精卫政府做事。”明镜叹道,“你说姐姐我有多堵心,放着家里的生意不闻不问,成天帮着日本人、汉奸政府做事,还,还美其名曰:曲线救国。”

明台的心一下沉下来。

“依着我从前的性子,早把他赶出家门了。”

“大姐,大姐你别生气。”

“不生气才怪,我只是……”明镜突然停顿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明台细说,最终还是含糊了一句,“我只是想着他另有难处吧,要不然……”

“我也觉得大哥不是那种人。”明台替明楼开脱道,“大哥他可能只是想恢复上海的经济,而且哥哥是爱国学者,平素里教我也是精忠报国。”

“不提他了。”明镜不想再提明楼,转移话题,“小弟,你好好读书,千万别学你大哥,搞什么政治经济,你将来做个学者,好不好小弟?”

看着姐姐充满期许的眼神,明台突然心虚,想到现如今自己的身份总觉得愧疚,不答话只是笑着“嗯”了一声。

“我来的时候,你大哥叫我给你带好,叫你在学校里好好读书,不要贪玩、偷懒。还有,不要见着漂亮女生就追。”

“哪里有,大哥最喜欢造我的谣。”明台说,“大姐,其实……我不想读了……”

“不准胡说!”明镜打断他的话。

“你们送我到这里来,无非觉得这里保险嘛。其实一样乱啊,成天的封锁交通,一到晚上就分区停电啦,戒严啊,学校里有的时候连水都没有,你看,我好久没洗头了。”说着就把头垂下来,指给明镜看。

头发的确有些脏,明镜看着有些心疼。

“你下午还有课吗?”明镜问。

“没有啦。”明台说。

“那这样吧,姐姐带你先回酒店,让你好好洗个澡,晚上一起吃饭。”

明台猛然点头,说道:“还不止,姐姐还要给我买桂花年糕吃,还有老婆饼、杏仁饼、龙须糖、煨鱿鱼、五香熟花生。”

“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明镜好奇。

“吃不完,带回去给同学吃。”

“男同学?女同学?”明镜试探着问。

“不告诉你。”明台自鸣得意地说。

明镜伸手掐了掐他的嘴,疼得明台直叫唤。

明镜松开手:“还知道疼,这么大了还撒娇,羞不羞啊?”

在不安定的战乱生活中,明镜在明台身上感觉到了温暖如家般的情绪,增添了许多怜爱。

姐弟俩回到香港皇家酒店,一走进大堂,明台就敏锐地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午饭时间,两人是在酒店咖啡馆里度过的。壁灯淡黄,充满着浓浓暖意。明台时不时地说些在港大遇到的“奇遇”和“趣闻”,惹得明镜开怀大笑。

说话间,明镜看了看手表:“我去打个电话。”便离开了餐桌。

看到明镜离开,于曼丽一身服务员打扮走了过来,俯身问道:“先生,您还需要点什么?”说着,将手里的药片暗中递到明台的手里,低声说,“让她睡。”

“管用吗?”

“百试不爽。”

明台知道于曼丽是制造“昏睡”的行家里手,他其实最关心的并不是药效如何,而是是否有害。

“321房。”

“321。”明台重复了一遍。

“目标:拉脱维亚的樱;行动信号,目标窗帘上系上红色丝带。”

“明白。”

于曼丽笑着站直身,说:“好的,先生。”

明台将药片捏在手心里,看了看眼前明镜的红酒杯,想了想,只在犹豫的分秒间,明镜已经朝他走过来了。此时,她的手上多了一个朱红色的皮箱,皮箱上扣着一个别致的玉兰花铜锁。明镜放下箱子顺到自己脚下,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明台顺手将药片丢进口袋。

“小弟,我一会儿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下午可以出去走走,也可以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我大概五点钟左右回来,晚上我派司机送你回学校。”

“嗯。”明台应着声,跳跃的心落到肚里,“姐,别忘了给我带杏仁饼、龙须糖、煨鱿鱼……”

“知道,知道。忘不了,乖乖地等姐姐回来啊。一起吃晚饭。”

明台点点头:“姐姐路上小心。”

“小弟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明镜心中忽感温暖。

送走明镜,明台坐电梯直接到了四楼,回到明镜的409房间,关上门,略微松开衣领扣,透了一口气。

明台走到窗前,用手指撩开窗帘的一角,从窗口可以看到对面客房的窗户,客房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忽然,房间电话响起,明台收回身子,听到电话铃声三长两短后自动挂断。明台知道,这是暗号,是在通知自己可以行动了。他迅速走出房间,从楼梯下去,走到三楼。

明台走到321房间门口,掏出一枚发夹,迅速打开房门。进门后,立即反手反锁好房门;直接走到房间里一幅油画框前取下画框,画框背后是一个保险柜,他直接转动密码321,保险柜自动弹开,里面搁着一个狭长的盒子。

明台把盒子取出来,放到地上,打开盒盖,一支德国造新式狙击步枪赫然于眼前。

明台伏在窗格子上,目光沿着枪管延伸下去,分辨并瞄准对面的一扇关闭着的窗户。

不知为什么,明台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速度越来越快,手心微微沁出细汗。他竭力调整自己的紧张情绪,甚至在心底警告自己,集中精力!

倏地,枪又被撤了回来,他半蹲于墙扶着枪,冷静了几秒钟。在心里告诫自己每件事都会有第一次,自己不是“杀人”,而是“杀敌”。

杀人和杀敌,辉煌和残酷,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内互相撕裂着,明台鼓足勇气,拔枪决战。

乌黑的枪管再次突破低垂的窗帘,在掩护的帷幕下,瞄准前方,开始静静地等待。随着分分秒秒的推进,明台的心愈来愈静,静到自己都仿佛凝固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对面的窗户被一双手轻轻推开,明台看见酒店女侍者打扮的于曼丽朝自己隐蔽的方向发出“确认目标”的信号。她把红色丝带系在半卷的窗帘上,丝带在微风中簌簌飘动,分外醒目。

明台专心致志地等着于曼丽收拾房间后退出自己的视线。

待于曼丽离开房间,乌黑的枪管在浮动的半卷窗帘下搜寻目标。拉脱维亚的樱,近在咫尺,明台的食指只需轻轻一扣,定夺乾坤。

突然,三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明台有些慌了,心想这三个人谁才是真正的目标?

明台长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忙站起身,拉开窗帘起五十秒之内,必须开枪射击。怎么办?明台瞄准目标,扳机处的手指却迟迟不敢动。

此时此刻,林参谋和于曼丽在拐角处倒数着时间,忽然于曼丽感觉到不对劲,时间已经过去,都没听到枪声,林参谋骂了句“怂包”,拔枪冲了出去。

于曼丽也掏出手枪,打开保险,紧跟着冲了出去。

明台的脑门上汗珠涔涔滴落,双手稳稳地托着枪。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快速闪过血火漫天的冲锋,尸横遍野的战场,宁死不屈战士们的血零肉屑!

明台此刻浑身的血液在沸腾。杀无赦!

他尖尖的耳廓敏锐地挺起,辨听着风速,明亮的双眸如锋刃般寒光四射,从容镇定地盯着瞄准器,手指弯曲,对准目标,“嘭嘭嘭”三声枪响,响彻香港皇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