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我没吃没喝,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我受到美国士兵进攻的鼓舞,等待着获得自由,但我也担心那个看守兵最后给我一枪。
两种可能都没发生。到晚上,我被摘掉了绑脚布。我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军的进攻业已奏效。日军部队大部分非死即伤。残余的士兵正在向海岸退却,他们想把我带走。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逃跑。然而扭伤的脚还没好,日本兵也看得紧,有好几次刺刀划破了我的皮肉。
日本兵看出我行动确实不方便,一个下等兵给了我一根树枝,并且把背绑的手松开,重新绑在前面。这是我唯一看到日本军队的人道主义行动。我还记着那个兵,嘴角上有很大一颗黑痣。
我在美国人的弹雨中走向海滩,周围不断有日本兵中弹倒下,发出痛苦的惨叫。一些日本伤兵用手榴弹自杀了。我没有被打中,真是奇迹。
我登上小艇。小艇很简陋,不过是装了操舟机的一艘强征来的游艇。几个日本士兵把我围在中间,还有一个当官的指手划脚命令着什么,小艇在暮色中离开海岸。我看到我们的人——其中有些是陆战队士兵,已经冲到岸边,把没死的日本兵全都解决了。后来我才被告知:日军共举行了三次两栖登陆,均遭挫败,损失近千人。巴丹半岛并不好啃。
还是继续讲我的故事吧。在“亚兰·勃拉特”号上,除了说故事和听故事真没什么事好干的。
我们这支艇队大约有五、六艘小艇。海上风浪很大,两艘艇被掀翻了,我对日本指挥官选择如此单薄的小艇实行两栖登陆感到吃惊,他们根本就不重视士兵的生命和安全。我军设在巴丹西海岸的155毫米大炮也开炮了,炮火封锁住了航线。我虽与同船队日本兵誓不两立,却还是祈祷别打中了我们的艇。有一艘小艇遭到直接命中,一下子连人带艇都被抛到天上去。
谢天谢地,我们总算开过了美军的炮火封锁地带,我又拣了条命。然而同后来吃的苦相比,我想那天夜里还是死了的好。
我们在一个小海湾靠岸。天亮了,港湾中船挺多,象一个小型的基地。我猜日军的艇队是从这儿出发去进行袭击的。我重新被反绑,戴上眼罩,塞入一辆吉普车,听发动机声显然是缴获我们的。吉普车在高低不平的丛林小道上行驶,我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你知道,蒙起人的眼睛坐车是什么滋味吗?当你神经紧张,准备挨颠时,偏偏他是平道,神经一松,路上的沟坎却又会把你抛起来。
车终于停了,我的眼罩被摘去,阳光很刺眼,可以看清是在一个小镇上。我原来在驻中国的马可波罗旅服役,对于菲律宾,不要说小镇,就是城市我也搞不清。它给我的印象是:遍地的牛粪、水洼、一丛丛芭蕉树和漫天飞舞的苍蝇。
我被带到一间木屋里,光线很暗,正面的墙上挂了一面日本旗。我在中国呆了两年,认识几个汉字,看懂了此地是本间雅晴中将指挥的第十四军十六师团一个联队的司令部。一个高大的日本军官站在我的面前,我说他高大,是因为日本人个子一般很矮。他长得不难看,额角上堆着浅浅的皱纹,年龄或许比我大点儿,猛看似乎是个懂道理的人,后来我才明白我的看法全错了。
“我是清冈永一中校。”他的英语一点儿也没有日本人那种L和R不分的杂音,他一定在西方受过教育。
“中校,我以军官对军官的口气与你说话,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说了一句话:“请给我点儿水喝。”
清冈对旁边的士兵说了几句日语,一个兵跑出去,拿来一壶茶、一瓶威士忌酒、一盘香肠、一碗米饭和一碗肉菜,都放在一个木托盘中。米饭和肉还是热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啦,馋得我几乎忘了军官的廉耻。我站着,直勾勾地盯住木托盘。
‘姓名?”清冈问。我这才看清他是长方脸,鼻梁上长着一些雀斑。
“惠特尼,查尔斯·惠特尼。”
“职务和军阶?”
“你已经从我的领章上看出来了,中校。”
“部队番号?”
“海军陆战队四团。”
我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完了,我知道日内瓦战俘公约允许士兵只回答这几个问题,然而日本从未在日内瓦公约上签字,执行不执行全在这个清冈中佐啦。我希望他能歇口气,让我吃点儿喝点儿,我都快支撑不住了。
他看出了这一点,就指着酒菜说:“惠特尼中校,我再问你几个问题,回答了,这饭就归你吃。”
“巴丹的部队有多少人?番号是什么?其中美军有多少人?番号是什么?”
我拒绝回答,问题超出了对战俘的审讯范围。
“快说,他们都部署在哪里?在沙马特山防线、马拉拉河防线和马利贝鲁斯山区都驻扎了哪些部队?大口径炮有多少?坦克有多少?哪里是布雷区?”
我沉默着,不去理会清冈连珠炮式的审问。只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餐好饭反正是吃不成了。
清冈见我没有回答,嘿嘿地冷笑着说:“查尔斯先生,别充好汉。我在美国留学五年,仔细研究过美国人的心理。美国人是自私的,决不会为他人去死。如果你说了,我们会留下你,尽可能让你吃好喝好。不说,我就不客气了。你迟早也要说,但是如果在临死之前才说出来,你难道不会后悔吗?”
我紧咬双唇,眼睛死死盯住屋角里的一群苍蝇。清冈抓起酒瓶冲到我跟前,他左手抓起我的前襟,我看清他的脸,愤怒而凶残,掩饰不住的得意,一种可以随心所欲地宰割别人的得意,也许还有一种黄种亚洲人的自卑感和战胜白种人后骄横的心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张疯狂的雀斑脸。怎么到这种年龄雀斑还如此显眼?
“说,还是不说?”
我还没堕落到出卖别人的地步。因为我痛苦,我更知道在我口中有多少人的痛苦。
清冈右手的酒瓶一下子向我脸上砸来。我双手被反绑,无法招架,我的脸侧到一边去,等着那痛苦的一击。谁知这王八蛋(我这一辈子只用过一次这个词)虚晃了一下,等我的头摆正,面部神经和肌肉松弛了,他的酒瓶才打下来。酒瓶砸得粉碎,我脸上留下了这些伤痕,我几乎被打懵了,威士忌酒和着血从脸上流下来。清冈的左手没放松,他的劲相当大,我这一百八十磅重的身体他竟能提了起来。
他大笑着:“惠特尼中校,你不是要水喝吗?怎么不喝了?”
他丢开右手的半截酒瓶,抡圆了巴掌左一下右一下地抽打着我受伤的脸。一边打一边说:“你这脸挺漂亮呀,还挺贵族化呢,我今天非教训教训你这个贵族不可。”
上帝!我自打出娘胎以来从未受过如此的侮辱。我的手要是没有被绑起来,我会不顾一切地撕烂他的雀斑脸。
他打够了,松开手,我倒在地上。他去拿那碗肉,一边说:“你还没吃呢!给你吧,当做下酒菜。”他又晃了一下,我有了经验,盯住了碗,在碗快打到我脸上的时候,我躲开了。清风恼羞成怒,冲上来,用靴子往我身上乱踢,我疼得在地上乱滚。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招供,连刑具也没准备。他跑到屋外,从竹筒芭墙上拔出一根粗竹棍,没头没脑地往我身上打,我大声喊叫,想减轻疼痛。我开始还有感觉,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被冷水浇醒,才发现自己在一间简陋的农舍中。我在中国见过很多同样的农舍,一个灶,两张竹椅,一张竹床,还有些杂物。一个士兵见我醒来,就把所有的杂物和铁器——包括灶上唯一的锅都拿走了。他是怕我逃跑,其实我虚弱得根本动不了。他用靴尖顶顶我,指着灶台上的一碗米饭和一碗水。我懂了。
以后几天,我领略了日本人最野蛮的刑罚。那些连书中也未曾记载过的中世纪的酷刑,由一些野兽般的人干出来,单单听起来就叫人心都紧缩了。
惠特尼伸出他的左手,左手的手指甲全秃了,他告诉亚历克斯船长:“日本人把竹子削成一枚枚竹签,清冈抓住我的左手,把这竹签子一枚一枚钉到指甲中去。我痛得恨不得自己剁掉自己的左手。”他看到彪悍的船长额角上渗出汗来,接着说:“还有从鼻子里灌辣椒水,把整个呼吸道和肺几乎给毁了。还有老虎凳——一种只有亚洲人的狡猾才想得出来的刑具,它的目的是折断你的腿骨。鞭笞和吊打更是家常便饭,整个过程可以写一本小说。到后来,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死。死亡简直成了恩赐,上帝,我现在才知道人世间还有如此多的苦难!”
亚历克斯郑重地用两只手握住惠特尼的左手:“先生,你是我见到的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惠特尼抽回手:“我算不上勇敢,我只有对他们的仇恨。后来我的想法简单极了,只要我活着,我就争取逃走。我一定要重新回到陆战队,然后一个不留地杀光日本鬼子——麦克阿瑟将军用了这个词,我同意。我同清冈还有私仇,我决不放过这个虐待狂。”
亚历克斯如同对待一个骑士,深深为他的复仇心和意志所折服。船长轻狂自负的神态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尊敬和崇拜。“后来呢?”他问。
“后来,清冈当着我的面残杀美军战俘。他干得十分狠毒。每拉出一名美军战俘来,他都用英语对战俘说:‘喂,你面前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中校查尔斯·惠特尼。现在,你要对他说,把巴丹的秘密告诉日军吧。他照你说的办了,你就可以活下去。你不说,或者他不答应你,我就要砍掉你的脑袋。’
“我永远也忘不了从我面前经过的一个个美国小伙子。他们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其中一个人用眼睛盯住我,我知道他的意思:挺下去,查尔斯,总有一天我们会把狗娘养的全宰了。
“清冈让战俘们跪到一个大土坑前,这坑是战俘们挖的。现在,他们的手被反绑,眼睛蒙上布,清冈挥动战刀,一下子砍掉他们的头。我呕吐起来。我发誓非杀死他不可。日本国没有参加日内瓦公约,但如此虐待杀戮战俘暴露了他们是一个兽类的集团。有的战俘走到我面前,哀求我招供。我不责怪他们,我只是想,招供将导致所有巴丹官兵都遭到这个下场。
“我麻木了。清冈又抓住我:“你的这些同伴们的灵魂会在天上控告你,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没说话,在一刹那间,一股灵感突然打开了我的心窍。我对清冈讲,放了他们吧,我说。”
亚历克斯真是个直肠子,顿时脸上变了颜色,他厉声质问:“惠特尼中校,你不能当叛徒!”
惠特尼笑笑:“我怎么能讲真话?我不过是想同清冈周旋,减少战俘的牺牲。我知道这是玩火,清冈在日本和美国都上过大学,他不傻,弄不好,我是死路一条。”
船长这才缓和下来。他连忙向中校道歉。
中校的故事一连讲了好几天,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把亚历克斯迷住了。后来,惠特尼讲了他如何吃饱喝足,如何准备编写假情报。他怎样装得逼真,在清冈识破他的计策之前,被一群素不相识的菲律宾人营救出来。
“我开始反省美国政府在菲律宾的所作所为。公平而论,我们干得很糟糕。我们囚禁了菲律宾一些反美人士,弹压了一些我们头痛的运动。否则,我们本来可以守住吕宋,本间雅睛中将的部队比我们少得多。
“但菲律宾人还是冒死援助了我们,反对日本人。救我的人中还有一个孩子。他先吸引我的注意,然后从墙缝中塞给我一把杀猪刀。清冈早给我解了绑,然而监视的士兵很多。菲律宾人精心策划了一次越狱。他们摸掉了两个哨,我杀了第三个哨兵。我潜入丛林,逃到海边,悬崖边拴着一条船。我从海上逃回巴丹。然后同麦克阿瑟将军逃到澳洲。不是将军,我一定又会遇到清冈,而且决不会逃脱他的魔爪。也许,在巴丹的‘死亡行军[3]’中我会无声无息地倒下去,那次行军,战俘们像苍蝇一样死去。”
“中校,”亚历克斯船长说。“你大难不死,必有好运。我这人有些迷信,我看上帝是会保佑你的。你将来会当上将。”
他们俩站在“亚兰·勃拉特”号的桥楼上,极目天边,一望无际的热带海洋上乱云涌动,鸥鸟翻飞,信天翁懒洋洋地在热气流中飘行,动态的画面中包含着永恒的静谧。几千年来,不,几万年来,密克罗尼西亚的土著用独木舟划开这片汪洋碧水,麦哲伦用“特立尼达”号渡过这片宁静的海洋,它得到了“和平之海”的称呼。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火在太平洋上燃烧,剑在太平洋上砍杀,会不会在将来的一天,人类会反本归真,回到自己的婴儿时代,把太平洋重新还给鸥鸟、鱼群与和平呢?
每当想起清冈中佐那种被扭曲的人格,膨涨的虐待狂,变态勃发的兽性,惠特尼对这种前景感到深深的幻灭。剩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的野蛮来对付野蛮,暴力只同暴力讲平等。
他扳过亚历克斯厚敦敦的两肩,一字一板地说:“乔,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亲手宰了那个王八蛋清冈中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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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3>
因为在菲律宾战役中审讯美军战俘有功,清冈永一被提升为大佐情报课长。执行攻略中途岛的作战期间,他一直呆在关岛。本来,他准备踏上中途岛,审讯那些被日本舰炮轰得发呆、被日本刺刀吓得发傻的美国兵。不料,中途岛海战失败了,他连同他所属的一木支队再也不必踏上那个环礁。他就此留下来,在关岛同强征来的本地妓女鬼混了一个多月,亲手杀了两名美国海军陆战队战俘和一个传教士,他疑心那教士在为美国人收集情报。
珍珠港事变以来的半年中,清冈总有股飘飘然的感觉。过去的三百年中,西方人总是吹嘘他们如何机智过人,如何勇敢刚毅,如何在四海称霸,所向无敌。什么新玩艺儿都是他们发明的,什么新地方都是他们发现的,他们推动了文明,每一条科学上的定理,每一个海外的山脉、河流、岛屿,都留着他们的名字。任何有色人种,只配当他们的奴隶和附庸。现在,这一切完全颠倒过来了。
清冈永一毕业于特种部队学校,受的是完整的间谍训练。他一度渴望像他的前辈们在日清战争和日俄战争中一样建立功勋。他生不逢时,毕业的时候,四海昇平,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他在一个很次要的岗位上混了三年。
机会终于来了。大正十二年(1923年)四月的一天,他的上司把他召去,递给他一张照片:“清冈少尉,你必须盯住他。这个美国人在我们的马绍尔群岛上到处乱钻,他是一个间谍。”
清冈接过照片,看到一个沉静聪明的美国人,异常英俊,年龄大约四十出头,职业是生物学家,使用的是化名。“清冈君,他已经去过了马绍尔,下一站是帛琉群岛,凡他到达的地方,都有我们的秘密军事设施。我们已经调查了他的来龙去脉。他名叫埃伊尔·埃里斯,一八八○年十二月十九日生于美国堪萨斯州鲁卡镇,现任美国海军陆战队少校。”
清冈立刻跟上了埃里斯少校,他干得很成功。大战结束不久,美日同是协约国,埃里斯并不提防一个高个子的日本人,他到处打听,记录,画图,研究,间谍行为十分露骨,就是没想到背后还有一个间谍。
清冈立刻做了汇报:如果让埃里斯回国,日本在中太平洋的防务将暴露无遗。必须干掉埃里斯。
天!埃里斯是一个美国人,一个洋人!
清冈少尉的报告,在他的上级机关中引起了一片混乱,一直到陆海军部和参谋本部。上司发出疑问:“你观察的有没有错?”
“没错!”
那位悠然自得的“生物学家”已经满载而归。五月,他从帛琉到达横滨,就要回美国了。上司下达命令,必须消灭他,而且要干得漂亮。
这可是个难题。清冈根据学校中所学的技巧,解决了问题。他注意到埃里斯经常同横滨的一位女招待厮混,也许是他好色,也许是他伪装,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后来他才发现美国人大都性欲旺盛,他们的国家太富裕了。
他叫来了那个女招待,先指出她私通外国人犯了叛国罪,等她吓得半死之后,他拿出一小瓶毒药,命令她把它放到埃里斯的酒里。
女招待发抖了,他记得她说:“他是个好人。”
清冈抽了她耳光,告诉她埃里斯是个间谍,窃取了日本情报,为了日本民族的大义,必须杀死他。
那个女人照办了。埃里斯喝了酒以后同她睡了一觉。第二天,她就用剩下的药自杀了,真没出息。
毒药是缓效的,症状很像痢疾或肠炎。埃里斯在一家外国人的医院里熬了五小时后死去。据买通的日本女护士讲,埃里斯最后神志昏迷,反复讲着一句英语:“Advanced Base Operation in Micronesia!”(沿着密克罗尼西亚的作战基地推进!)这是清冈少尉杀死的第一个外国人,第一个美国人,第一个海军陆战队军官。他为此荣获勋章,并晋升为中尉。
埃里斯的骨灰由日本外交官恭恭敬敬地送还给美国驻横滨领事馆。年仅二十二岁的清冈对美国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要求赴美留学,立刻获准。他选择了纽约州立大学攻读西洋美学史,暗中潜心研究太平洋军事战略。他认为自从华盛顿海军条约之后,日本和美国已经互相当成了假设敌。
清冈嫉妒美国人的财富。他出生在九州熊本的一个桑农之家,家中有六个孩子,穷得衣不遮体。他看见美国人有自己的汽车、别墅、私人领地和整个公司企业,物质财富多达天文数字。他们无忧无虑,独步世界,根本瞧不起别人,对欧洲人勉强可以容忍,对有色人种只是吐口唾沫。他的嫉妒心在纽约的高楼大厦和万花筒般的商品世界里扭曲、变态,最后变成了一种病态的仇恨,一种因为得不到而想毁掉的仇恨。他带着这种心理投入了太平洋战争。
关岛的舒服日子完结了。那些火红的木棉树,阿格拉镇上温柔的夜,没完没了的洋酒——关岛已经成了中太平洋上的后勤基地。他们呆在关岛是由于中途岛战役失败。他们已经不必登陆,不必去冒枪林弹雨了。然而作为一个军人,虽能躲过一次战斗,却无法躲过整个战争。
八月七日黄昏,清冈随同原来准备在中途岛登陆的一木支队登上了船。两艘货轮“波斯托恩丸”和“大福丸”迎着夕阳向西方航行。有的士兵哼起了家乡小调,以为就要回国了。只有清冈知道船和人的归宿:瓜达尔卡纳尔岛,他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视线只集中在中太平洋,也就是埃里斯少校念念不忘的密克罗尼西亚。南太平洋的所罗门群岛,他从未研究过。
清冈同一木清直大佐在关岛上早搞熟了。一木的支队属第二十八联队,被全军公认为第一流的精兵。一木本人是实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他不单多次担任过陆军步兵学校的教官,而且在中国作过战。昭和十二年(1937年)七月七日芦沟桥事变中,一木在当地驻军中任大队长。一木大佐在船上对美军的弱点指指划划:“清冈君,一个夜袭插入敌阵,再来一个白刃格斗,美国佬就会垮下去。清冈君,你了解美国人,又在巴丹同他们打过仗,是这样吗?”
清冈点头称是。
“波斯托恩丸”和“大福丸”航行五天后到达了特鲁克环礁。然后,他们被编入外南洋战区的第八舰队。舰队司令三川军一海军中将告诉一木,还有一支海军陆战队将编入他的部队里,他们正在拉包尔等待他。这支部队是横须贺镇守府第五特别陆战队,指挥官是高桥大尉。
一木同清冈一样,对海军陆战队并不看重。他的部队足以同那些在新加坡、菲律宾、缅甸取得辉煌成绩的日军部队媲美,有没有高桥的帮助全一样。
清冈他们在特鲁克呆了四天,等待给军队补给。他和一木乘机参观了这个庞大的海军基地。特鲁克岛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就被日本政府从德国手中接收过来,立刻划为军事禁区。军部大兴土木,在咸水湖中修建了码头,在珊瑚岛上盖起了仓库、修理工场和兵营。岛上有电影院、军人商店、妓院和医院,到处都是忙碌的士兵,给人以回到日本的感觉。其实它离日本三千二百公里,孤悬在加罗林群岛之中。日军无论向东向南进攻,都要依靠这个基地。
在特鲁克滞留期间,传来了美军攻占瓜达尔卡纳尔机场的消息,同时,瓜岛附近的图拉吉岛、佛罗里达岛和萨沃岛均告失守,日军南下的道路已被堵住。海军精心拟定的攻占斐济、萨摩亚、新喀里多尼亚三群岛的F.S.[4]作战尚未开始,就遭到了挫折。因此,无论如何也要夺回瓜岛机场。一木非常急躁,整天催着装船。他被告知:由于瓜岛机场己被敌人占领,运输船在海上极不安全,他的支队将由六艘驱逐舰运输,因而,不能装载体积较大的反坦克炮和高射炮。
“有刺刀就行啦,不装就不装。我们要快赶路,晚一天敌人的防御就会增强的。”
支队又出发了,下一站就是瓜达尔卡纳尔岛。清冈作梦也想不到它会是一个活地狱。
后来的事情变化得太突然,清冈简直来不及适应现实。他怎么也不相信,所向无敌的皇军会被美军打得一败涂地。
从特鲁克航行两天以后,八月十八日晚上,一木支队在瓜岛登陆。位置在美军阵地东方三十五公里的太波角。登陆成功,无一伤亡。美军龟缩在机场附近的防圈里,并不打算干扰瓜岛上其他地方日军的行动自由。
清冈所属的谍报系统里,有一个熟人野口大尉早就到了瓜岛。野口哲男大尉向他汇报:曾经派出了一名敢死队员藤远二等兵,专门到美军那里去诈降,结果骗来一个排的美军斥候队,由藤远带路,诱入设伏的海岸,全部被杀死。清冈不但没夸奖野口反而申斥了他:“为什么不留下活口!”但是,他当时并不很在意活捉个把敌人。自从美国舰队在萨沃岛海战中遭到痛歼以后,机场附近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已经成网中之鱼,早晚会被消灭光。他问野口大尉:“机场上有多少美军?”
“六千人左右。在机场西边和南边还有高射炮和坦克”。
清冈想到在巴丹,四万日军歼灭了十二万美菲联军,山下将军用两个师团就解决了马来亚和新加坡的十万英印部队。他并不认为一木的人太少。
八月二十日夜,一木的三个中队突然袭击了伊鲁河——日本部队一直管它叫中川——遭到美军猛烈的炮火轰击。从那天起,单纯凭勇气的白刃战术彻底破产了。本来,关东军在诺门坎事件中已经领略过优势火力和坦克的厉害,因为大东亚战争的顺利冲昏了头脑,才在瓜岛上又演出了这一出戏。大部分部队都被美军的机关枪和大炮打死了。天亮以后,一个大队的美军从中川上游渡过这条溪流,抄到一木支队的背后。
清冈逃了出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想起自己已经杀了几十名美军战俘,美国人决不会轻饶他。他监督榊原少尉发出“一木支队面临全军覆没”的电报以后,迎着美军部队冲入雨林。他在菲律宾已经摸透了丛林战,加上年轻时的特种训练,打死一名鲁莽的美军后,他终于冲过了战线。
他开始知道,瓜岛的战斗已经不同于巴丹半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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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3>
奥勃莱恩·贝克中校真够朋友。他站在隆加海角的沙滩上迎接惠特尼。奥勃莱恩的样子变得很厉害,几乎认不出来了。他头发蓬乱,胡子老长,皱巴巴的军服上沾满了泥,膝盖、臂肘的地方都撕烂了,活像荒岛上的鲁滨逊。
隆加角的海滩是陆战一师在卡纳尔的唯一滩头,沙滩平缓,岸边有椰树林,和平时期可以开辟一处海滨浴场。现在,它像一个大垃圾场。到处是弹坑,到处是被打烂、被丢弃的军用物资。破废的吉普车、缺少轮子的大炮、烧焦的条板箱东一摊西一摊地挡着路,每当潮水退去,沙滩上就露出各种武器的零件。几艘沉船,歪七扭八地插在泥沙中,露出长满藤壶[5]的船首和船底。
两个好朋友拥抱在一起。奥勃莱恩个子瘦小,眼里布满红丝,和整齐高大的惠特尼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查尔斯,别笑话我,不出一星期,你就会同我一个样,卡纳尔这地方,活人也会变成鬼。”
“贝克,听说你们在这里把日本人打得灵魂出窍。”
“我们的灵魂也快陪着出窍了。”他一边帮着妹夫卸行李,一边不停地讲瓜达尔卡纳尔的注意事项。奥勃莱恩热烈而冲动,从小喜欢讲演,残酷的战地生活丝毫也没有改变他的性格。
惠特尼拉开手提袋的拉链,从袋中拿出一铁盒巧克力糖:“奥勃,你爱吃的,一路在热带航行,也许都闷化了。”
惠特尼还想从袋中给奥勃莱恩找套干净军装,小个子中校阻止了他:“快走吧,查尔斯,现在不是过圣诞节,这里是卡纳尔,日本飞机马上就会来轰炸。”
仿佛证明他说的确有道理,六架日本零式战斗机掩护四架川崎式中型轰炸机飞临瓜岛机场,轰炸机投下炸弹,战斗机开始扫射。陆战一师的高射炮猛烈射击,把敌机从机场上空赶跑了。日机逐渐向北搜索,毫不费力就发现了卸载的登陆艇。它们盘旋了一圈,开始俯冲投弹,登陆艇上的57毫米高射炮和12.7毫米高射机枪发疯地还击,加上护航军舰的对空炮火,打得隆加湾上空满天通红。一架日本轰炸机中了弹,歪歪斜斜地扎到海湾里,它机腹中的炸弹爆炸了,把它铝质的机身炸成了无数的碎片。
由奥勃莱恩引导,惠特尼同他的二个连长,指挥着第二营,越过沙滩,钻入岸边的一片椰林。椰林后面就是雨林了。
同卡纳尔的热带雨林相比,菲律宾的雨林只能算是城郊的小树林。瓜达尔卡纳尔的雨林是一块绿色的岩石,它所有的空间全部被植物填满,令人肃然生畏,终身难忘。林中已经砍伐出道路,否则人是无法越过这片空间的。
林中非常静,只有士兵的皮靴踩在腐叶和泥坑中噗哧噗哧的响声。两三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高达一百英尺以上,没有分支,为了争取阳光,连攀援植物和木质藤本植物也粗如酒桶,它们或者缠绕,或者用卷须、弯钩吸着根抓住高大的乔木。雨林阴湿不透光,虽在中午,形如黄昏。惠特尼还看到一种绞杀树,它本是一种附生植物,但已经绞死了大树,自己变成树,在死树的位置上吸收阳光。在雨林中,植物之间为阳光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战争,各个层次的空间都被利用着。兰花开在树上,温带毫不起眼的远志科植物攀上大树之顶。大树老茎生花,繁花满天。
“查尔斯,”奥勃莱恩拍拍惠特尼的肩膀。“我们每次远游,你总要显示你的植物学知识,现在连你也辨认不过来了吧!”
惠特尼默认了。美国毕竟是温带国家,热带雨林的植被使他眼花缭乱。如果不是战争,真该在这一带考察它几个月。话说回来,不是战争,又有谁知道瓜达尔卡纳尔岛呢?
奥勃莱恩絮絮不休地讲他们的战斗经历。有时候,苦难寄托着伟大,牺牲变成了光荣。陆战一师八月七日登陆以来,几乎天天挨日本人的飞机轰炸、舰炮射击和地面部队骚扰。白天躲在防御工事里,晚上被一种日本侦察机搅得睡不成觉。它每隔十分钟丢一颗小炸弹,非常讨厌,因而得了一个外号——路易虱子。这一切都还不算,瓜岛上瘴疠流行,淫雨不绝,皮肤病、战壕脚、疟疾、痢疾、创口溃烂,比敌人还可怕。
“查尔斯,我们可以忍受一切,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美国抛弃了我们。本来,陆战队打下了机场,应该让陆军来换防。结果谁也不来,飞机没有,坦克没有,军舰怕日本人的海军,天还没黑就溜回圣埃斯皮里图岛。戈姆利这个老鬼胆子太小,就是不敢多派军舰到‘铁底湾’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奥……哎……”惠特尼被什么虫子咬了一下,痛得几乎摔倒,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挽起裤脚,小腿上已经肿起一串大包。奥勃莱恩见状大笑起来:“查尔斯,这是火蚁干的,它也是卡纳尔的特产。”他挽起自己的裤腿,他的腿上疤痕累累:“一个日本人,一个虫子,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
部队的行军,搅动了潮湿的空气,从大树上掉下来许多蚂蟥,其中一个钻到惠特尼的衬衣中,拼命吸血,打都打不掉。黄蜂袭击了其他士兵,蝎子也很活跃。“卡纳尔是昆虫的天堂,人的地狱。怪不得谁也不来这片鬼地方”。
雨林豁然开阔,阳光一下子透过树梢,洒在地面上,鸟叫声响起来,丛林走完了。前面的开阔平地上横展着闪闪发光的机场跑道。亨德森机场!它的名字比世界上最有名的机场还要响亮。
亨德森少校是中途岛上的一个陆战队飞行员,他驾驶着过时的劫掠者式鱼雷机进攻日本航空母舰,不幸战死。陆战一师登陆的时候,日本人基本上已经修好了机场,就在攻击日当天,已经有二十七架轰炸机和同样数量的战斗机准备从拉包尔起飞,转场瓜岛,真是千钧一发!美军的工程兵部队进一步扩建了机场,使它成为太平洋上的一个重要空军基地。
亨德森机场距隆加角四英里。主跑道轴线呈东东北一西西南方向,几乎朝着太阳。日军俯冲轰炸机往往利用这一点从阳光照射方向攻击机场。机场有一条长八百米、宽六十米的水泥野战跑道,和跑道平行的还有一条同样长度的滑行道,位于跑道以北。再往北还有一条平坦坚实的汽车路。紧急关头,美军就把滑行道当成跑道,汽车路当成滑行道。
惠特尼从雨林边缘看去,一排排美国战斗机和轰炸机停在跑道和滑行道之间、滑行道和汽车路之间的草地上。飞机的机翼和胴体都涂了伪装迷彩,混在长得很高的库拉草(又是奥勃莱恩教的新名字)中,并不醒目。
跑道南边,堆着一堆堆破飞机,它们都是在日军的炸射中损毁的。任何尚且完好的发动机、起落架、轮胎、机枪和无线电台都被拆光了。瓜岛上什么都缺,机械师七拼八凑,他们的工作既让同行羡慕又叫别人笑话。还有一些飞机趴在沙袋垒起的野战机窝里,上面盖着伪装网。跑道和滑行道上密密麻麻地缀满弹坑。弹坑被推土机填平以后,工程兵铺上有孔钢板。惠特尼眯缝着限睛,联想起一幅保尔·克利[6]的现代派的画。
他们从机场的西头穿过那片平地,走近一座小丘。还没有接近山脚,天就变了。瓜岛上空,乌云骤起,大雨倾盆而下。云和雨都来得极突然,一下子就把人淋透了。奥勃莱恩满不在乎,他说从九月下旬卡纳尔进入了南半球的雨季,天天如此,惠特尼登陆时逢天晴,已经是吉星当头了。
天!这就是瓜达尔卡纳尔。
本章注解
[1]安德鲁·安德森:美国十九世纪初著名将领,美国第一任陆战队司令官。
[2]穿杂色衣服的吹笛人:英国诗人勃朗宁(1812—1889)一首同名诗中的人物。他用笛声将汉姆林村的老鼠诱到河中溺死,却没有得到报酬。于是他又用笛声诱出村中一百三十名儿童,将他们永远关闭在山洞里,以报复世人.西方泛指灾星。
[3]死亡行军:一九四二年四月七日,美军在巴丹半岛投降,日军强迫十万美菲战俘在烈日下饥饿行军六十英里,死者成千上万。
[4]F.S.:斐济和萨摩亚英文地名的首字母。
[5]藤壶:一种附生在船底上的甲壳类海洋生物。
[6] 保尔·克利(1879一1919) :德国现代派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