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战争在英国民族主义崛起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当英国人开始把法国人看作他们天然的猎物时,对法国人的仇恨和轻视情绪就逐渐滋长。尤斯塔歇·德尚④ 在一首诗里借一名英国士兵之口说:“法国无赖,你除了酗酒什么都不做。”正如法国人一样,英国人这种共同的仇恨超越了地区性认同和忠诚。
尽管如此,当时也有一些最伟大的英国思想家反对战争。受“罗拉德派”追捧的约翰·威克利夫⑤ 在《论君主的治理》一书中谴责所有战争,认为战争与上帝“爱邻人”的教导相违背。他还对“任何人都有权利称王称霸、并以此为目的大开杀戒”这一思想提出质疑。多明我会修士约翰·布罗姆亚德并不是异端分子,他在《传道士大全》一书中也对战争引起的堕落表示忧虑——贪婪、漠视生命、对道德法则毫无顾忌,这在那些拿不到军饷的队伍中尤其常见。
英国议会在1386年10月的一次会议明显地体现了对法国人的仇恨,这时英格兰还认为自己即将被法国入侵。冈特的约翰是个温和派,但他远在卡斯蒂利亚,无法对议会施加影响。国王的叔叔白金汉伯爵现在已成为格洛斯特公爵,以他为首的一派反对大法官萨福克伯爵。理查二世以一贯的傲慢态度回应称,他的臣民正在发动叛乱,要向“我的表亲法国国王”寻求帮助,扑灭暴乱。反对派回击道,如果一位国王“在荒谬的建议下鲁莽地一意孤行”,贵族们就有权“将其从王位上拉下来,让王室中另一位近亲登上王位”。格洛斯特公爵话中所说的“近亲”似乎就是他自己,他还要理查多想想爱德华二世的遭遇。他警告理查:“法国国王是你的首要敌人,也是你的王国的死敌。一旦他踏上你的土地,他绝不会帮你,而是破坏、抢走你的国家,把你从王位上赶下来……想想你祖父爱德华三世、父亲爱德华王子是如何为征服法国终其一生不懈努力、挥洒汗水和热血的。他们对法国拥有继承权,你也从他们那儿继承了这一权利。”格洛斯特公爵继续说道,数不清的英国人,包括贵族和平民,“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生命”;为了打赢这场战争,“英国的普通百姓持续不断地奉献了数不清的财富”。
显然,格洛斯特公爵有很多支持者——如果说英国人不喜欢为战争买单,那么他们更不喜欢被敌国侵略。虽然极不情愿,但理查还是让步了,他撤了萨福克伯爵的职,还定了他一个“极大地损害国王和国家利益”的罪名。以格洛斯特公爵及其主要盟友阿伦德尔伯爵(理查二世非常讨厌的前家庭教师)为首的新御前会议成立了,并对法国发动了为期一年的征伐。1387年3月,在与马尔盖特隔海相望的卡德赞德,阿伦德尔伯爵率60艘战船袭击了一支由拉罗歇尔驶往斯鲁伊斯港的佛兰德斯葡萄酒运输队。伯爵俘虏了55艘佛兰德斯船只,缴获了1.9万桶上好的葡萄酒。这些酒被迅速运回国内后低价卖出,受到民众的极大欢迎,新一届御前会议也一时风头无两——“伯爵受到民众的普遍称颂”。然而,阿伦德尔伯爵继续劫掠佛兰德斯海岸,丧失了占领斯鲁伊斯港,把整个佛兰德斯制海权抓在手里的良机。随后他又向布列塔尼进发,解救了布雷斯特,并试图同约翰公爵达成和解,邀其一同进攻法国。但约翰始终对英国人抱有敌意,他只得返回英格兰。
1387年8月,理查二世宣布亲政,还从亲信中挑选人手组建了新的御前会议。格洛斯特公爵和阿伦德尔伯爵起兵,在拉德科特桥击败了国王的亲信。次年,以格洛斯特和阿伦德尔为首的“弹劾派”贵族在“无情议会”上提起控诉,不顾理查二世的恳求,判决国王的亲信们死刑。随后,布列塔尼公爵终于保证为英国提供协助,格洛斯特和阿伦德尔当即下大力气准备对法国开战。然而冈特的约翰(也是吉耶纳总督)从卡斯蒂利亚回国,拒绝从西南方向入侵法国。布列塔尼公爵得到这一消息后,也决定不参战。阿伦德尔伯爵对他们的背叛一无所知,于1388年6月出发。他此行收获有限,最多只能在奥莱龙岛和拉罗歇尔附近区域骚扰一番。因为布列塔尼人不愿供应马匹,他没能向内陆进发;就算是这些小规模的活动也是在御前会议严令他回国,他却置之不理的情况下完成的。这次战役既惨淡收场,又曾向议会开口要求天文数字般的巨额补助,最终引起了下议院的强烈反感。8月,苏格兰人在奥特本大败佩西家族,震动整个英格兰北部。冈特的约翰和其他大贵族更倾向于同法国媾和了。
在海峡对岸,查理六世正在慢慢长大;和祖父约翰二世一样,他越来越热爱奢侈和华丽的生活方式。查理娶了漂亮、放荡的巴伐利亚公爵之女伊萨博为妻,她更加助长了他对奢华享乐的追求。1388年11月,他把叔叔们从御前会议解职,使他们异常愤怒,又下令父亲统治时期的大臣们官复原职(这些人的“小矮人”这一绰号广为人知,据说是因为他们的脸总是很扭曲,像门环上同样被称为“小矮人”的铺首)。这个群体中的一些人极其能干、头脑冷静,决定同英国保持和平。
在推翻了格洛斯特公爵和阿伦德尔伯爵的统治后,英国御前会议开始同法国谈判媾和。1389年5月,理查二世开始掌握实权,他也想维持和平的局面。这位国王一点也不喜欢战斗;据伊夫舍姆的修道士记载,他“胆小懦弱,在外国战场上少有成功”。此外,理查似乎打从心底里崇拜法国人;他是一个唯美主义者,很可能非常憧憬当时欧洲北部最先进的文明社会。再者,理查的司库一定向他展示了战争的巨额花销,让他明白这远远超出王室日常收入,必须依赖议会上院和下院的支持。
1389年6月18日,法国和英国使臣在加莱附近的勒兰冈签署了一项停战协定。自此之后,理查一直竭尽全力维持和平。1393年,他把瑟堡卖给了新任纳瓦尔国王(后者马上将其转卖给法国人),1396年又把布雷斯特卖给了布列塔尼人。英法双方都试图找到一个永久的解决方案。查理六世及其贵族们希望在解决同英国的问题后,踏上十字军征程,对抗土耳其人。就连勃艮第公爵腓力也热心维持和平,他非常清楚保持同英格兰良好的商业联系对其臣民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英格兰国内始终有一个主战派。一听说法国准备用阿基坦境内的土地换取其他地方的英占区,格洛斯特公爵抗议道:“法国人想用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来和我们做交易。他们应该十分清楚:我们有约翰国王及其后代签署的宪章,这些文件把阿基坦的所有主权都交给了我们,后来他们又通过欺诈和诡计夺走了阿基坦的一部分。法国人日日夜夜都在试图用阴谋诡计欺瞒我们。如果我们把加莱和他们要求的其他岛屿交还给他们,他们就能掌握整条海岸线周围的制海权,我们在之前的征服中所获得的一切就白白丧失了。因此,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同法国人讲和。”阿伦德尔伯爵也同样表示,自己永远不会改变同法国人决战的主张。
但理查二世的意志十分坚定,他认为吉耶纳是解开一切的钥匙。冈特的约翰已经放弃了卡斯蒂利亚王位,但他还是想做国王。有一种方法能在英法之间建立和平:把吉耶纳从英王国中分离出去,由冈特的约翰及其继承人世代领有。就连格洛斯特公爵也同意这个办法,他仅仅是为了让冈特的约翰待在国外,好让自己“在英格兰为所欲为”——至少弗鲁瓦萨尔是这样认为的。1390年,理查二世封冈特的约翰为吉耶纳公爵,1394年又把这一爵位由终身改为世袭。但吉耶纳人对黑太子时期那段不愉快的历史仍记忆犹新,他们还担心冈特的后代会与瓦卢瓦家族联姻,法国会借此吞并吉耶纳。吉耶纳人起兵反抗冈特的约翰,而后者无法平息叛乱。到了1393年,英法两国都不太情愿地签署了一项为期28年的停战协定。
1396年,理查二世娶了查理六世9岁的女儿伊莎贝尔为妻,获得近17万英镑的嫁妆。他的婚礼在加莱附近举行,这块土地后来成了有名的“金缕地”⑥ 。理查与查理会面后,显然深受触动,他甚至做出了一个灾难性的错误决定,许诺将劝说英国教会倒向阿维农教宗,迫使罗马教宗乌尔班退位。历史学家们很可能低估了理查的臣民得知这一消息后的震惊与恐惧。一些英国教士埋怨道:“我们的国王已经变成法国人了,他一心想要羞辱和摧毁我们,但他绝不可能做到!”普通伦敦市民也认为理查“有一颗法国心”,对他非常不满。
弗鲁瓦萨尔尽管很不喜欢格洛斯特公爵,也不得不承认他很受欢迎。这位公爵劲头十足,“内心对法国人十分抗拒”,继续进行着与法国人的战争。1396年土耳其人在尼科堡屠杀了大批法国十字军,当这一消息传到英国时,格洛斯特公爵非常高兴,他认为“那些自诩高贵稀有的法国人”活该受此灾难,他还表示,如果自己是国王,一定会趁法国失去大量精锐部队的当口大举进攻。许多英国人都同意公爵的看法。英国已经同法国争战了半个多世纪,几乎每个夏天都有满载着年轻士兵的船只从桑威奇驶往加莱,或从南安普敦驶往波尔多。战斗仍然是贵族的理想职业;对英国贵族来说,成为法国战场上一名指挥官的意义十分重大,不亚于成为一名大使或内阁阁员对现代英国人的意义。除此之外,从格洛斯特公爵到最卑微的农奴,所有等级的英国人都认为在法国服兵役有机会发财。战争花掉了英国王室一大笔钱,却为英国人民创造了一大笔财富;对许多人来说,和平的意义并不仅仅是失业。用现代人的话来说,拒绝继续打仗就像政府突然宣布取缔足球彩票和赌马。
1397年,理查二世终于摧毁了主战派的领袖人物。在6月威斯敏斯特的一次宴会上,格洛斯特公爵给了国王一个除掉自己的机会。当时布雷斯特刚刚被卖给布列塔尼,一些曾在布雷斯特的英国驻军也在宴席上就座。觥筹交错之间,公爵问自己的侄子理查二世,这些人从没按时足量领到军饷,以后要依靠什么生活下去?国王回答说,自己会出钱让他们在伦敦附近4个美丽的村庄定居,也一定会把拖欠的款项付清。格洛斯特勃然大怒:“陛下,您在考虑放弃祖先占领的地盘前,至少应该先冒着生命危险从敌人手里夺取一座城池吧!”理查非常生气,格洛斯特公爵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8月,格洛斯特公爵、阿伦德尔伯爵和他们的朋友在苏塞克斯的阿伦德尔城堡秘密聚会,讨论如何夺取权力、把国王投入监牢。不久之后,他们就遭内奸出卖被捕。阿伦德尔伯爵被砍了脑袋,格洛斯特公爵尽管“极尽谦卑地”恳求国王慈悲,也被闷死在加莱监狱的羽毛床上。(但根据弗鲁瓦萨尔的记录,他是被一条毛巾勒死的。)
这时,理查的暴政几乎达到了极点,全然不顾英格兰的成文法和惯例。“国王在英格兰为所欲为,而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真实的理查比莎士比亚所描写的更具悲剧性,他不仅失去了自己的王国,而且,正是由于他如此迫切地想要全面掌控自己的王国,他才失去了它。最终,他把博林布鲁克的亨利(冈特的约翰的儿子和继承人)驱逐出境,在1398年其父死后又下令将其终身流放、没收所有封地。这一次理查做得太过火了。英国的大贵族早就看不惯他的种种暴行,例如命令自己不喜欢的人缴纳一大笔钱求取宽恕。这次事件最终使他们忍无可忍。1399年,当理查前往爱尔兰时,博林布鲁克的亨利回到英格兰,很快就纠集了一大批支持者,甚至足以迫使国王退位。这时的国王——用一位现代传记作者的话来说——总是“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即将滑向抑郁症的深渊”。博林布鲁克的亨利即位为亨利四世,也就是兰开斯特王朝的第一位君主。几个月后理查就死了,很有可能是绝食而死——“有的人可怜他,有的人则认为他早就该死了。”弗鲁瓦萨尔如是说。抛开其过错不论,理查二世是真心想同法国讲和的,他的失败意味着战争又将拉开帷幕。
① 勃艮第公爵、安茹公爵和贝里公爵分别为约翰二世的第四子、第二子和第三子。
② 英国的议会下院即平民院(The Commons),有权决定税收和战争拨款,是平民的代表。这些起义者认为下院支持战争的决议不能代表平民的利益和想法,所以自称为“真正的平民”。
③ 圣约翰修道院(Knights of St. John)即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的修道院。医院骑士团是欧洲历史上三大修士骑士团之一,在欧洲各国都有自己的分支修道院,其修道院长就相当于骑士团团长。
④ 德尚(1340——1406),中世纪法国诗人,又名尤斯塔歇·莫雷尔。
⑤ 威克利夫(约1320——1384),英国经院神学家,宗教改革先驱,曾将拉丁文《圣经》翻译成英文。
⑥ 1520年6月,英国国王亨利八世和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在这里会面,会面的场景极其壮丽华美,后来这片土地被称为“金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