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形势让雅典人尝试在以弗所迫使吕山德与其交手,因为在那里取胜能使雅典人主宰爱琴海和海峡,不受任何阻挠,并能收复叛乱的附庸国及其财政收入。消灭敌人又一支舰队也许能说服斯巴达人按照可以接受的条件议和;如果不行,至少波斯人会更愿意考虑停止对斯巴达的支持。不过,雅典人必须快速采取行动,因为伯罗奔尼撒人开出的军饷标准比他们高,每一天都可能有水手叛变投敌。
但是,亚西比德没有直接驶往位于以弗所的斯巴达基地。优卑亚岛此时还在敌人手中,亚西比德打算先拿下安德罗斯岛,这是从赫勒斯滂海峡来的运粮船必经的一个岛屿。尽管他在陆地上击败了敌人,却无法占领这个岛,于是留下一支部队继续攻打,然后离开了。他在雅典的政敌后来会利用这个失败去攻击他。
他从安德罗斯岛去往东南方的科斯岛和罗德岛,寻找金钱和战利品来给他的水手发饷。雅典国库仍然空虚,如果吕山德选择留在港内,亚西比德可能没有足够的资源将他的舰队长时间留在海上。在对抗斯巴达舰队之前积攒尽可能多的金钱固然有道理,但这个耽搁却给了敌人更多时间来改善舰队并刻苦训练。
亚西比德随后驶往萨摩斯岛,然后是诺提昂,即科洛封的港口,其位于以弗所西北方的沿海地带。虽然诺提昂不是主要的海军基地,却是进攻以弗所不错的出发阵地,雅典人从那里可以切断以弗所和希俄斯岛之间的斯巴达航线,并阻止他们逃往赫勒斯滂海峡。在诺提昂,亚西比德指挥着80艘战船(他之前把20艘留在了安德罗斯岛),而吕山德的兵力增加到了90艘战船。吕山德虽然占据优势,却没有出来应战,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足够多的时间,拖延下去对他有利。他的舰队接受操练之后战斗力有所提高,而小居鲁士提供的更高军饷“使雅典船只的人员锐减。因为大多数水手都投奔到出钱更多的一方,那些没有逃亡的水手则士气低落、心怀不轨,每天都给他们的指挥官制造麻烦”(Plutarch,4.4)。
任何一位雅典指挥官都会认识到,必须快速行动。出于同样的原因,吕山德可以慢悠悠地等待时机。另外,亚西比德也有个人原因迫使他快速行动。普鲁塔克对他个人动机的分析是很到位的:“如果曾有人被自己的声望毁掉,那就是亚西比德。因为他看上去如此英勇无畏、绝顶聪明,似乎常胜不败,所以当他失败时,大家就怀疑他没有努力,不肯相信世界上竟然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大家觉得,只要他努力,就没有干不成的事。”(Alcibiades 35.2)尽管他得到了特别大的权力和雄厚的兵力,在安德罗斯岛却失败了,而且现在也没有办法诱使吕山德冒险出来打一场海战。除非他很快取得成功,否则有可能会招致雅典人的猜疑,让他的政敌得到更多口实。
亚西比德在诺提昂待了大约一个月,但到前406年2月,他将舰队主力留在那里,自己乘船加入色拉西布洛斯攻打弗凯亚的战役。这可能是诱使吕山德出来交战的计策的一部分:如果雅典人成功占领了伊奧尼亚各城邦,吕山德就不能长期闲坐,必须与雅典人交战。对这个计策而言,弗凯亚是一个很好的攻击目标,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很适合向库麦、克拉左门奈甚至希俄斯岛发动新的进攻。亚西比德此次只带了运兵船,将他的三列桨座战船留在以弗所,以便监视力量不断增长的斯巴达舰队。他留在以弗所代他指挥的人是安条克斯,一名士官和舵手,而且是亚西比德旗舰的舵手。这项任命在雅典海军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从古代到现代一直遭到批评。一般来讲,一支如此庞大的舰队应当被交给一名或多名将军指挥,但亚西比德的同僚似乎都在外执行其他任务。如果是这样,常规的做法是指派一位有海战经验和立过战功的三列桨座战船船长。在诺提昂有很多船长,其中肯定能找到这样一位人选。但亚西比德的做法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舵手一般是经验特别丰富、在海战策略上特别有才干的人,并且参加过许多战役,往往比船长更有经验。这样的舵手对于保持雅典海军的优势地位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亚西比德这一次并不认为他外出期间会发生交战,甚至也不希望发生交战,于是给了安条克斯一条简单明确的命令:“不要攻击吕山德的船只。”(Xenophon,Hellenica 1.5.11)与级别更高、有独立头脑的军官相比,一位士官更有可能坚定不移地服从这道命令。在当时的情况下,亚西比德需要的是一个他能信任的人,而安条克斯是他多年的下属,看上去似乎是完美人选。
但亚西比德看错了他的部下:安条克斯渴求荣耀,于是设计了一项策略,发动了进攻。他的计划可能参照了库济库斯战役中让雅典人赢得辉煌胜利(这可能是三列桨座战船时代最伟大的海战胜利)的那个计划。但库济库斯战役的策略依赖隐蔽和欺敌,充分利用了地形、地貌和天气来掩藏舰队的抵达、规模和位置。这些元素在诺提昂都是没有的;雅典人在诺提昂不可能隐藏自己,也没有必要去尝试类似的计谋。另外,吕山德已经研究雅典舰队一个多月,通过逃兵的口供已经对雅典舰队的规模和行动有充分的了解。他对库济库斯战役和雅典人的战术也很熟悉。
然而,安条克斯还是在开局模仿了亚西比德在库济库斯的计谋。安条克斯以自己的战船打头阵,率领10艘三列桨座战船径直奔向以弗所,并指示其他战船在诺提昂严阵以待,“直到敌人离开陆地很远”(Hellenica Oxyrhynchia 4.1)。他的想法是诱骗吕山德追击他的小队伍,进入朝向诺提昂的开阔海域。当吕山德舰队离开陆地足够远的时候,雅典舰队将努力切断其退回港口的路线,迫使其打一场大规模海战,或者追击逃回港口的敌人。
吕山德知道亚西比德已经远离以弗所,而雅典舰队被一个此前从未有过大舰队指挥经验的人掌控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吕山德决定“做一件足以让斯巴达骄傲的事情”(Diodorus 13.71.3)。他以自己的3艘三列桨座战船追击雅典人最前方的那艘船,将其击沉,杀死了安条克斯。剩下的9艘雅典战船立刻逃跑,遭到整个斯巴达舰队的追击。吕山德认识到他让雅典人大吃一惊,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于是匆匆利用雅典人的混乱。诺提昂的雅典舰队主力还在等待,直到看到己方前锋向自己奔来,后面较远处跟着敌人的追兵,于是也起航了。他们看到小股雅典先头部队在慌乱逃跑,而整个斯巴达舰队在猛烈追击。雅典人没有时间排好作战阵型,也没有一位将领指挥全军,于是每一位三列桨座战船船长各自尽快起航。因此,前去援救先头部队的雅典主力舰队“毫无秩序可言”(Diodorus 13.71.4)。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最终损失了22艘战船,而吕山德控制了大海,在诺提昂建立了纪念碑以庆祝这意料之外的胜利。
三天之后,亚西比德带着色拉西布洛斯的30艘三列桨座战船抵达,将诺提昂的雅典战船数量提高到88艘(不包括已经损失的22艘)。他急于转败为胜,于是奔向以弗所,希望将吕山德再一次引诱出来。但这一次吕山德觉得没有理由冒险,因为双方兵力相当,而且雅典人由一位威名赫赫的骁将指挥。亚西比德没有办法,只能返回萨摩斯岛,前一次失败的耻辱未能洗雪。
尽管吕山德在此役中表现出了极高才华,并且完全配得上他得到的赞誉,但他取胜的主要原因还是雅典人犯下了可怕的错误。雅典人愤怒地将此次失败归咎于亚西比德,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不管他去弗凯亚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应当将全部三列桨座战船留在一个没有指挥经验的人手里,去面对优势敌人。尽管雅典人在诺提昂的伤亡不多,而且在爱琴海仍然有108艘三列桨座战船,还占据数量优势,但诺提昂战役在战略上是一次重大失败,逆转了自库济库斯战役以来一直对雅典人非常有利的战局。雅典人在短期内无法恢复在伊奥尼亚的地位,也无法占领安德罗斯岛。萨摩斯岛基地中的雅典士兵和水手的士气受到了负面影响,逃兵肯定会增多。
亚西比德之后夺回主动权的努力也没有成功。这一次,他率领全军前往库麦,开始蹂躏库麦城周边的土地。但整个库麦陆军突然出现,将雅典人赶回了船上。这离诺提昂的失败没过多久,使亚西比德的政敌有了更多理由去指控他。
<h4>亚西比德垮台</h4>
亚西比德不在雅典城期间,城内发生的事情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阿基斯二世利用大量雅典重步兵和骑兵远离本土的机会,率领一支由伯罗奔尼撒和玻俄提亚重步兵、轻装部队和骑兵组成的大军,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杀到雅典城下。虽然他们被击退了,但在退却之前蹂躏了阿提卡,这让雅典人在得知诺提昂和库麦的失败后更加恼火。亚西比德的政敌看到,攻击他的时机已经成熟。与此同时,亚西比德的一位死敌——特拉索之子色拉西布洛斯——从萨摩斯岛的营地返回了,带回了军中的极大怨气。他在雅典公民大会宣布,亚西比德指挥作战就像在进行豪华旅游观光一样,将舰队托付给一个只会喝酒和吹牛的人,“好让他自己自由地到处转悠、搜罗金钱,以便在阿卑多斯和伊奥尼亚酗酒嫖娼,尽管敌军舰队就在咫尺之外”(Plutarch,Alcibiades 36.2)。随后,库麦的使者指控亚西比德攻击“一个没有任何过错的盟邦”(Diodorus 13.73.6)。与此同时,一些雅典人指责他没有努力占领库麦,并声称他收了波斯国王的贿赂。也有人指责他过去的不端行为,谴责他帮助斯巴达人,与波斯人合作,据说波斯人在战后将扶植他成为雅典僭主。新仇旧恨和真假指控全部向亚西比德袭来,直到有一个人,可能是克里奥丰,提议罢免他的职务。这个提议被通过了。
雅典人任命科农接替亚西比德来指挥在萨摩斯岛的舰队,而亚西比德再一次被放逐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回雅典,因为他的诸多敌人正在那里等着用一大堆私人申诉和公共指控来对付他。他也必须离开萨摩斯岛,因为那里的部队也开始敌视他了。同样,他在斯巴达和波斯领土上也都不会受到欢迎。但他已经料到自己可能会遭到什么样的命运,早在赫勒斯滂海峡服役的几年间就已经在加里波利半岛建造了一座设防城堡当作避风港,于是他就去了那里。
很多人认为,亚西比德的最后离去和他最终被解除雅典军队的指挥职务,是战争最后阶段的一个转折点;对雅典来说,是个灾难。在前411年和前408年时,虽然海洋和陆地上的最初成功确立了他的地位——一位优秀的骑兵指挥官和能干的海军指挥官,但在海峡历次战役中表现最优秀的指挥官不是他,而是吕库斯之子色拉西布洛斯。和以往一样,亚西比德的个人野心对他自己而言也是一个严重的障碍。他树敌过多,令敌人对他的憎恨与日倶增。他们热切等待机会攻击他,这迫使他去努力取得超乎寻常的功绩,并做出无法兑现的承诺,以便获得和维持群众的爱戴,而只有群众的爱戴才能保护他。因此,他选择去冒险,而这必然会给雅典带来灾难。
亚西比德在政治上也是个争议极大的人物。有人非常仰慕他,有人非常讨厌他,他始终不能赢得一大群公民的稳定支持。他不能争取到一个可靠的大多数来支持自己的政策,他也不愿意为了国家利益而听从其他人发号施令。与此同时,他能够阻止其他人取得领导地位,因为在大祸临头之时,雅典人依然会寻求他的帮助,认为他的魅力和诺言能够挽救他们。在诺提昂战役不到一年之后,一部喜剧中的一个人物说道:“他们渴求他,他们憎恨他,但他们希望他回来。”(Aristophanes,Frogs 1425)他的倒台也拖累了色拉西布洛斯和塞拉门尼斯这样有才干的朋友,使雅典在最需要这些将才的时刻失去了最精明强干的将领。这可能是斯巴达在诺提昂的胜利给雅典造成的最严重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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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距骨或称掷羊拐骨、掷髀石,用羊的后胫距骨作为玩具,是历史悠久的儿童游戏,也有的用其他动物的距骨。古埃及人、古希腊人与古罗马人都会用距骨玩拋掷游戏。玩法通常是将跖骨上拋,用手接下,同抓布包游戏一样考验小孩的反应能力。跖骨因能掷出四面,可作为骰子游戏,也被认为是六面骰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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