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2)

本土战线和最初的战役(前415年)

<h4>渎神</h4>

据修昔底德记载,前415年春季,雅典人对西西里岛战役翘首以盼:“他们全都激情满怀,急于起航。年纪较大的人认为他们要么能胜利,要么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也不可能受到什么伤害。正值壮年的人则渴望远方的景致,自信一定会安全无虞。广大群众和士兵希望能够发财致富,并为他们的帝国增添新的产业,从中获得永不枯竭的财源。”(6.24.3)

不过,远征并非没有争议。一些祭司发出了警告,其他人报告说发现了凶兆。但亚西比德和远征的支持者也搞出了吉利的征兆和神谕。即便是非常严重的凶兆也未能阻止准备工作,但在预定出发时间前不久,更糟糕的事发生了,引起了人们的普遍警觉。

前415年6月7日早上,雅典人一觉醒来之后,发现全城各处赫耳墨斯石像的面部都被捣毁了,它们突出的阳具也被砍掉了。这场可怕的渎神行为引起了人们的愤怒和恐惧,但有细节表明,此番渎神罪行还有着政治层面上的意义。渎神者是在一夜之间、在广大的地域范围内进行犯罪活动,这表明这些人不是一些醉醺醺的狂欢者,而是一个有相当规模、组织严密的群体。赫耳墨斯是旅行者的保护神,所以对神像的攻击显然是为了阻止西西里远征。雅典人“对此事非常重视,因为它似乎是关于远航的征兆,是一群密谋分子做的,目的是发动革命、颠覆民主制”(6.27.3)。

公民大会展开了调查,悬赏缉拿罪犯,并向能够对此次或任何渎神罪行提供证据的目击者授予豁免权。议事会组建了一个调查委员会,其中包括显赫的民主派政治家。在讨论远征的最后计划时,一个叫作皮索尼克斯的人做出了令公民大会目瞪口呆的指控:有人发现亚西比德及其朋友在戏仿嘲弄厄琉息斯秘仪。一名奴隶在得到豁免保证之后作证,他和其他人曾看到普利提翁家中举行厄琉息斯秘仪,并指认亚西比德和另外九人参加了秘仪。

尽管此事与赫耳墨斯神像被毁没有关系,但雅典的气氛原本就高度紧张,再加上亚西比德被指认参与其中,于是它成了大众关心的主题。但很少有雅典人会怀疑,亚西比德和他那些狂野的朋友们能够做出嘲讽宗教仪式的事情来。他的政敌们兴高采烈地抓住这个机会,指控亚西比德不仅参与亵渎秘仪,还破坏了神像,并补充说他想要“消灭民主制”(6.28.2)。

亚西比德否认了所有指控,并要求接受审判。他希望可以避免在自己不在雅典城的时候举行听证会,因为如果支持他的士兵和水手们远在征途,他的政敌就能恣意攻击他,不会遇到多少反抗。这些政敌为了同样的原因,也希望暂缓审判。“让他现在带着好运气起航吧,”他们说,“等战争结束了再让他回来为自己辩护。到那时法律也不会有什么变化。”(Plutarch,19.6)公民大会同意了,于是亚西比德就这么离开了雅典,指控仍然悬在他头顶上。

6月中下旬,雅典军队终于踏上了前往西西里岛的征途。他们计划先在克基拉停靠,在那里与盟军会合。这是“有史以来由单独一个城邦派出的完全由希腊人组成的代价最高昂和最光辉的军队”(6.31.1)。除了国家出资之外,三列桨座战船的船长们还自掏腰包,让他们的船只不仅迅捷和坚固,还非常美观,甚至重步兵们也争芳斗艳,看谁的装备最精美。舰队出航时,全体雅典人和在城内的外国人都去比雷埃夫斯观看这一壮丽景象。“这更像是在其他希腊人面前展示力量和财富,而不是出征讨伐敌人。”(6.31.4)喇叭吹响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按照惯例做了祷告,目送舰队出海。“他们唱完赞歌、结束奠酒之后,就出发了,开始呈纵队,行驶到外海后便争先恐后地赶往埃吉那岛。”(6.32.2)远征军被尼基阿斯的失策扩大至危险的规模,划着桨离去了,他们仿佛是去参加一次划船比赛,而不是一场遥远而危机四伏的冒险。

<h4>大搜捕</h4>

在远征舰队安全出海之后,调查委员会开始积极地研究近期的丑闻。泰乌克鲁斯——曾经逃往墨伽拉的常住雅典的外邦人——在得到豁免承诺之后返回了雅典,给出了轰动性的证词:他自称参加了亵渎秘仪的活动,并且能够指认破坏赫耳墨斯神像的人。他指认了11名亵渎秘仪的人和18名破坏神像的人。亚西比德并不在这两个名单上。委员会逮捕并处决了其中一名嫌疑犯,但其他人全都逃之夭夭。

随后有一个名叫迪奥克雷戴斯的人对破坏神像事件做了指证。他说在案发当晚,他在散步时看到约300名密谋者聚集在卫城南坡的狄俄倪索斯剧场主厅。次日早上,他确定这些人就是破坏神像的罪犯,于是去其中一个他能认得清的人家里,企图勒索钱财。这人承诺给他一笔封口费,但没有交付,于是迪奥克雷戴斯指认了其中42人,包括2名议事会成员和好几个富裕的贵族。这些指控令雅典民众更加害怕,担心城内寡头派在酝酿一个反对民主制的阴谋。随后群众的恐慌情绪愈演愈烈,以至于议事会暂时中止了一项禁止刑讯雅典公民的法律。派桑德是提议这项措施的人。他打算对嫌疑犯严刑拷打,以便尽快让他们招供。被指控的2名议事会成员承诺接受审判,因而逃脱了刑讯,但他们后来逃到了墨伽拉或玻俄提亚。随后一支玻俄提亚军队兵临雅典边界,于是雅典人民愈发警觉,他们除了害怕发生革命(不管革命的目的是建立寡头统治还是僭主统治)之外,现在还担心内奸出卖和外敌入侵。

当夜,雅典人枕戈达旦,彻夜无眠。为了安全起见,议事会搬到了卫城。雅典人感激迪奥克雷戴斯的告密,于是投票决定授予他英雄的花环和在圣火会堂免费用餐的权利(这种待遇一般是保留给奥林匹克运动会冠军的),然而他没有得意多久。安多吉德斯是被指控的犯人之一,后来成为雅典的一位著名演说家。他也同意作证。在获得议事会授予的豁免权之后,他揭露他所在的政治宴饮倶乐部就是破坏神像的责任者。他供出了一个罪人名单,所有人都同时出现在泰乌克鲁斯供出的名单上;除了四个迅速逃跑的人之外,所有这些人要么已经死亡,要么流亡在外。议事会随后审讯了迪奥克雷戴斯,他承认自己的证词是假的,但声称自己是按照亚西比德的堂弟(菲格斯之子亚西比德)和另外一人的指示这么做的。这两个指使者已经逃跑了。那些被他的伪证牵连的人得以洗脱罪名,迪奥克雷戴斯被处决了。

雅典人松了一口气,相信赫耳墨斯神像事件现在已经令人满意地澄清了,他们逃脱了“许多灾祸与危险”(Andocides,De Mysteriis 66)。罪犯显然只是一小撮人,都是同一个俱乐部的成员,很少有重要的政治家。这不是一起严重的大阴谋。亵渎神圣秘仪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于是调查继续进行。

雅典社会最高层有人做出了新的指控,那就是阿尔克麦奥尼德斯的妻子阿佳丽斯特。这两人都与雅典最尊贵的名门望族之一有关联,雅典民主制的创始人克里斯提尼就属于这个家族,伯里克利也是。阿佳丽斯特报告称,亚西比德、他的叔叔阿克西库斯和他的朋友阿迪曼图斯在一位贵族家中亵渎了秘仪。亚西比德的政敌又一次利用这个证词来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务,声称亵渎神圣仪式是“反对民主制的阴谋”(6.61.1)的一部分。此时敌军蠢蠢欲动,大约一百人被指控犯下了这种或那种渎神罪行,而且就在远征遥远国度的前夜,还有政治家、贵族,尤其是亚西比德本人卷入其中,这一切都只会令群众再次心惊肉跳,因阴谋、叛变和威胁而恐惧。“各个群体的人都怀疑亚西比德。”(6.61.4)正式指控他的人是伟大客蒙的儿子帖撒鲁斯,他血统高贵、家世显赫,所以他的指控特别有力。何况他的讼词特别详细具体。形势非常严峻,于是议事会派遣三列桨座战船“萨拉明尼亚”号接回亚西比德和远征军的其他几位成员。他们都受到了指控,必须回雅典受审。

在这个关头,我们有必要考虑一下,究竟是谁犯下了渎神罪行以及为什么。亵渎秘仪的罪行无疑是一个宴饮俱乐部做出的,这种俱乐部在雅典的富裕贵族青年当中很常见。但前415年的亵渎秘仪行为并没有任何政治意义,因为它是私下里进行的,不可能影响这群狂欢者之外的任何人,他们自己也没有这个打算。

破坏赫耳墨斯神像的行为更严重,不仅仅是醉汉的恶作剧。要在一夜之间破坏雅典各地的神像,需要组织、计划和相当多的人手。多方史料证明,安多吉德斯的叙述最为可信。据他说,他所在的俱乐部犯下了这个罪行,领导者是欧菲列图斯和梅列图斯。但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这种渎神行为是推翻民主政体、企图建立寡头或僭主统治的阴谋的一部分。所有告密者,不管诚实与否,都不曾给出这样的说法。古代史料也没有证据能支持这种说法。

但渎神行为发生的时间是西西里远征军即将开拔之前不久,这不是巧合。它无疑是有政治动机的。有的雅典人认为幕后黑手是科林斯人,他们希望阻止雅典进攻西西里岛。不管有没有外国人参与渎神罪行,我们完全可以相信,设计这个阴谋的雅典人肯定有阻止远征的企图。他们知道尼基阿斯已经被任命为远征的指挥官之一,他不仅是雅典最为人熟知的虔诚之人,而且以高度谨慎和反对远征而闻名。雅典人像绝大多数希腊人一样,也是非常迷信的,曾多次因为自然事件(如雷暴雨和地震)而停止公共会议。密谋者渎神行为的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就是,尼基阿斯看到在规模最大的远征前夜竟然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侵犯旅行者保护神的罪行,一定会大为警觉。

密谋者应当不会预料到,亵渎秘仪案发之后竟会造成这样的混乱。他们只是希望破坏神像可以造成强烈的恐惧和震惊,使人们普遍质疑神像遭破坏的意义以及此事与远征的关联。两起渎神事件造成集体恐慌的一个意外后果是,尼基阿斯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他再也不能承担人们原本期待他承担的角色了。他的两个兄弟在被指认的罪人名单上,其中一人似乎确实有罪。他们的名字被公之于众后,尼基阿斯就不能以神像遭亵渎为由取消远征了,因为如果他这么做,人们就会立刻怀疑他是密谋者之一,自己的政策失败就使出渎神这一招。出人意料的第二起渎神事件消除了第一起诡异阴谋取得成功的可能性。

亚西比德参与秘仪事件的影响也与人们的期望相反。尽管他没有参与破坏赫耳墨斯神像的罪行,他的政敌却利用群众恐慌,在他正要起航的时候打击他的公信力。他的各方敌人后来将他召回雅典受审,他最有力的支持者当时都不在雅典,所以他不可能在审判中全身而退。反对西西里远征的人虽然无法阻止远征,但他们采取的行动以无法预见的方式,最终推动远征向灾难性失败的方向发展。

<h4>雅典的战略</h4>

从比雷埃夫斯起航的雅典舰队包括134艘三列桨座战船(其中60艘属于雅典)和数量不详的运兵船,运载着5100名重步兵(其中1500人是雅典人),这是战争期间除了蹂躏墨伽拉之外,雅典人投入重步兵数量最多的一次战斗。雅典还提供了700名雇工阶层公民,他们在三列桨座战船上担任海军步兵。其余绝大部分兵员来自各附庸国,也有一些属于自由盟邦,如阿尔戈斯和曼丁尼亚。此外,还有约1300名形形色色的轻装部队士兵。1艘马匹运输船运载着30人和他们的马匹,这是远征军中仅有的骑兵。还有30艘运输船载着粮草、给养、面包师、石匠、木匠和用于建造壁垒的工具。

在克基拉岛,每一位将军接过了舰队三分之一的指挥权,以便各自独立行动,并缓解补给困难。然后,整个舰队渡海前往意大利南部海岸,在那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抵抗。他们原指望从那里的一些城市获得补给和基地,这些城市却紧闭大门,拒不接纳他们。具有关键意义的城市塔拉斯和洛克里斯甚至不允许他们停船补充饮用水。其中最重要的城市是瑞吉昂,这是一个战略要地,可以从那里向西西里岛北部和东部海岸登陆,并攻击西西里岛的主要港口——海峡对岸的墨西拿。在前427~前424年雅典人第一次远征西西里岛的时候,瑞吉昂是他们的盟友,曾全力支持他们,然而瑞吉昂人这一次却宣布中立,并禁止雅典人进城,只允许他们靠岸停船、在城墙外扎营以及购买补给物资。瑞吉昂人的态度为什么发生了变化?最合理的解释是,瑞吉昂人发现雅典第二次远征的规模极其庞大,所以他们觉得雅典人这一次是为了征服西方而来的,就像他们已经征服了东方一样,而非像他们嘴上说的那样,是为了帮助盟友在区域性争端中不吃亏和遏制叙拉古的野心。如果远征舰队只有雅典人原先投票决定的60艘船,或许就不会给瑞吉昂人这样的印象了。雅典大舰队失去了预想的基地,这对远征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次打击。

塞杰斯塔传来的消息更是让雅典人灰心丧气。塞杰斯塔人只能拿出30塔兰同作为军费。尼基阿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他的同僚们惊得目瞪口呆。形势的这些变化迫使他们重新考虑行动的目标和战略。于是,尼基阿斯提出了最低限度的路线:雅典人应当去塞利农特,并要求塞杰斯塔人为全军支付费用。如果塞杰斯塔人同意(尼基阿斯知道这是极不可能的),雅典人“就继续考虑下去”(6.47)。如果他们拒绝,雅典人就要求他们支付塞杰斯塔人原先要求的60艘船的费用,然后停留在那里,直到塞杰斯塔与塞利农特议和。两国缔结和约后,雅典舰队就沿着西西里岛海岸航行,展示雅典的力量,然后返航回家,“除非他们找到快捷而意想不到的办法去帮助伦蒂尼人,或者将若干城邦拉到雅典阵营。但他们不应当消耗自己的资源,因为那样就将国家置于危险之中了”(6.47)。援助伦蒂尼人和拉拢一些城邦到雅典阵营的计划纯粹是幻想,因为尼基阿斯的真实目的是以某种方式解决塞杰斯塔的问题,然后立刻返回雅典。

这样的计划对亚西比德来说是灾难性的,因为若是两手空空地返航,不仅会让他这个远征倡导者丢脸,还会对雅典的威望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会让雅典在西西里岛的盟友任凭敌人摆布,并增加叙拉古人主宰全岛的可能性。亚西比德提议让雅典舰队努力与西西里岛的希腊城邦和土著西库尔人交好,这些人能够提供粮食和军队。得到这样的支持之后,雅典舰队就可以攻击叙拉古和塞利农特,“除非塞利农特与塞杰斯塔达成协议,并且叙拉古允许他们将伦蒂尼人的土地物归原主”(6.48)。

拉马库斯则希望径直驶向叙拉古,“趁着叙拉古城尚无防备,尽快在叙拉古城附近打一场战役”(6.49.1)。最理想的情况是,叙拉古人会不战而降;若他们不投降,拥有优势兵力的雅典人也可以在一场重步兵交锋中打败叙拉古人。最糟糕的情况是叙拉古人拒绝交战,退守城墙。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雅典人也可以快速地在城市附近登陆,将很多叙拉古人及其财物拦截在城墙保护范围之外。雅典人随后便可以占领他们的农场,并从中获取补给。

拉马库斯的战略肯定不是最初的那种,因为最初的计划是只投入60艘三列桨座战船,那样是不可能进攻叙拉古的。拉马库斯可能是在瑞吉昂拒绝接纳雅典舰队和塞杰斯塔人的谎言被揭穿之后才制订了这个新计划。不管这个计划是怎样被制订出来的,它都有一些缺陷。拉马库斯知道,若要围攻叙拉古,肯定需要在附近有一个基地,于是他推荐占领墨伽拉希布利亚,这座城镇拥有一个良港,而且距离叙拉古不远(见地图20)。但这座城镇已经被废弃几十年了,既没有农庄也没有市场,因此无法提供任何补给物资。况且雅典人缺少骑兵(用于保护重步兵方阵的侧翼,或者保护建造围城壁垒的劳工),叙拉古人却有很多骑兵。如果对叙拉古城的攻击不能迅速取胜,那么这些问题就会变得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