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知道,如果阿基斯二世的命令得到了执行,战局将如何发展。左翼服从了他的命令,向左移动,以阻止敌人包抄,于是斯巴达部队的中路与左翼之间出现了一个缺口。但中路右端的士兵没有堵上这个缺口,因为负责指挥这个行动的军官希波诺伊达斯和阿里斯托克里斯拒绝执行命令。这种抗命不遵的行为和阿基斯二世的命令一样,都是前所未有的。这两位指挥官后来被以怯懦罪名定罪和流放,所以斯巴达法庭似乎相信阿基斯二世的战术是可行的。然而事实上,这两位指挥官虽然拒绝服从统帅的命令,但他们让自己的连队仍然留在方阵中的原位置(中路),事后也没有逃亡或寻求庇护,而是返回斯巴达接受审判。懦夫可不会这么做。

即便如此,仍然需要解释斯巴达军官为何在战场上拒绝服从上级的直接命令。他们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相信,指挥他们的是一个无能之徒。自第一次遇见敌人以来,国王指挥部下发动了一次鲁莽的登山仰攻,又在距离敌人只有标枪射程那么远的时候率军撤退,最后被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战场和阵型都是由敌人决定的。两位指挥官抗命的另一个原因或许是,阿里斯托克里斯是普雷斯托阿纳克斯(阿基斯二世的同僚国王)的兄弟,他或许认为自己的兄弟能够有效保护自己,并说服希波诺伊达斯寄希望于普雷斯托阿纳克斯的保护。说到底,他们一定是认为阿基斯二世的命令太愚蠢,因此努力阻止他将斯巴达军队置于可怕的危险之中。

最后,尽管这两位指挥官拒绝服从阿基斯二世的命令,斯巴达人还是打赢了。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抗命不遵,斯巴达人才赢得了这场战役。他们坚守原阵地,斯巴达阵型中路的右端没有出现缺口。他们加强了斯巴达中路,胜利正是源于此处。斯巴达人得胜的另一个原因是敌人犯了错误。阿基斯二世得知自己无法运用中路右端的部队去填补左翼制造的缺口,于是撤回了先前的命令,指示左翼封闭缺口,但为时已晚。曼丁尼亚人击溃了斯巴达左翼,然后在阿尔戈斯精锐部队的支持下冲进了斯巴达左翼与中路之间的缺口。

对阿尔戈斯人及其盟军来说,这就是战役的关键时刻,也是得胜的大好机会。如果他们不管敌军左翼凌乱的斯基里提人、解放黑劳士和伯拉两达老兵,或者派遣一支小部队去牵制他们,然后用己方的主力左翼去打击斯巴达中路的侧翼和后方,那么几乎一定可以取胜,因为斯巴达中路还在与它面前的敌人厮杀。然而,阿尔戈斯联军转向右侧,歼灭了斯巴达左翼,所以与良机失之交臂,最后失败了。曼丁尼亚人和阿尔戈斯精锐部队杀入斯巴达战线的缺口后,做出了自然而轻松的决定:他们转向右侧而不是左侧,因为右侧是敌人没有盾牌防护的一边,而左侧是有着盾牌防护的斯巴达人,因此右侧肯定是更有诱惑力和更安全的目标。另外,阿尔戈斯联军在接近敌军方阵时看到出现了一个缺口,或许很吃惊,因为在他们开始推进的时候敌阵还没有这个缺口。联军将领一定是命令己方右翼集中力量攻打敌军左翼,迅速将其歼灭;因为只有吃掉了敌军左翼,他们才能转向敌军中路。对于斯巴达中路左端突然出现的缺口需要联军调整策略,但在步兵方阵已经冲杀出去之后,就很难(如果并非不可能的话)修改作战计划了。阿基斯二世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如果是一位优秀的统帅,而且他的兵员来源相同、训练娴熟并且统帅与部队互相熟悉的话,也许能够完成这样的机动;但我们不知道阿尔戈斯联军将领的身份,而且他的士兵来自不同国家。因此,联军做了它最有可能做的事情,最终输掉了这场战役。

在联军无谓追击斯基里提人和解放黑劳士之时,阿基斯二世和斯巴达中路击退了他们面前战斗力平平的部队:年龄较大的“五个连队”阿尔戈斯人和来自克里奥奈与奥尼伊的重步兵。事实上,“大多数人在看到斯巴达人逼近时,根本没有停下来作战,而是抱头鼠窜;有些人甚至在敌人尚未接近时就匆忙逃跑、互相踩踏”(5.72.4)。

此时,斯巴达右翼已经开始包围联军左翼遭到侧翼包抄的雅典人。雅典骑兵奋力作战,阻止了己方的溃散,但形势仍然非常严峻,因为联军右翼未能利用优势,战局已定,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战局扭转之后,阿基斯二世发布了一些命令,决定了这场胜利的性质。他没有允许自己的右翼歼灭正在败退的雅典人,而是命令全军去支援被击败而处境艰难的左翼,于是雅典人和一部分阿尔戈斯普通部队得以逃走。阿基斯二世的决定可以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理解,因为斯巴达国王肯定希望避免更大的伤亡和歼灭敌军的骨干——曼丁尼亚人和精锐的阿尔戈斯部队,但这个决定也有政治上的价值。虽然说起来很奇怪,但从技术角度看,雅典和斯巴达此时仍然处于和平状态。如果他在曼丁尼亚歼灭了雅典军队,那么雅典敌视斯巴达的派系一定会势力大增;斯巴达的克制或许会说服雅典人采纳温和政策、维持和平,尽管斯巴达正在恢复元气和威望。

<h4>政治的干预</h4>

在战场的另一端,曼丁尼亚人和阿尔戈斯精锐部队看到己方溃败,于是逃跑了。曼丁尼亚人损失惨重,但“阿尔戈斯精锐部队的大部分得救了”(5.73.4)。我们很难理解这两支部队是并肩作战的,为什么其中一支几乎被全歼,而另一支几乎保全了实力。修昔底德记载说,阿尔戈斯精锐部队逃跑时没有遭到敌人的猛烈追击,敌人也没追多远,“因为斯巴达人的惯例是长时间战斗,岿然不动,直到敌军溃败;但敌人溃散之后,斯巴达人不会追多久,而且只追很短距离”(5.73.4)。但这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曼丁尼亚人被屠戮,而阿尔戈斯人却得以逃跑。要解释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求助于狄奥多罗斯,一位生活在较晚近时代的史学家。他给出了不同于修昔底德的解释:

<blockquote>

斯巴达人在击溃敌军的其他部分、杀死许多人之后,转向一千名精锐的阿尔戈斯人。斯巴达人以优势兵力将其包围,希望全歼。阿尔戈斯精锐部队虽然兵力逊于敌人,却非常勇敢。斯巴达人的国王在前排作战,不顾危险,他想把这些阿尔戈斯人斩尽杀绝,因为他急于兑现自己对同胞的诺言——成就伟大功业来补偿之前的耻辱。但是,他没有被允许实现自己的心愿。因为斯巴达人法拉克斯(国王的顾问之一)在斯巴达享有极高声望,他命令国王放阿尔戈斯精锐部队一条生路,不要冒险与这些已经穷途末路、被命运抛弃的亡命之徒斯杀。于是国王在压迫之下,遵照法拉克斯的判断,允许这些阿尔戈斯人逃跑。(12.79.6-7)

</blockquote>

顾问法拉克斯显然已经着眼未来,考虑了此次战役的政治影响。大多数普通的民主派阿尔戈斯人逃跑了,如果斯巴达全歼阿尔戈斯贵族精英人士的话,阿尔戈斯将来一定会记恨在心,继续与其他民主制国家结盟。然而,如果阿尔戈斯贵族精英在反斯巴达政策破产后得以回国,他们就能控制城市,并将它拉到斯巴达联盟中,对敌人的联盟施加致命打击。一心报复、缺乏经验的阿基斯二世决心要恢复自己的荣誉,所以在激战正酣时无法预见这一点。事实证明,斯巴达人给他指派顾问的决定是非常明智的。

<h4>曼丁尼亚战役的意义</h4>

在曼丁尼亚战役中,斯巴达虽未能歼灭落败的对手,但这场战役仍然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对斯巴达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输。如果阿尔戈斯精锐部队好好利用了斯巴达战线上的缺口,并击败斯巴达人及其盟军,那么斯巴达对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主宰或许就此结束了。如果阿尔戈斯联军在曼丁尼亚取胜,就必然能占领泰吉亚,那么斯巴达的战略位置就被毁掉,它与所有盟邦和美塞尼亚的联系将被切断。斯巴达威望遭到的打击对维持它的霸权地位而言将是致命的。如果阿尔戈斯联军在曼丁尼亚取胜,那么几乎可以肯定雅典及其盟友将赢得整个战争。斯巴达的胜利恢复了它的自信和声望:“由于斯法克特里亚岛上的灾难和其他一些事件,希腊人指控斯巴达人怯懦、判断错误和迟钝。而曼丁尼亚一役既成,这些指控被一扫而光。现在看来,斯巴达人之前受辱是因为运气不好,他们一如既往地坚定。”(5.75.3)

斯巴达的胜利也是寡头派的胜利。如果阿尔戈斯联军在曼丁尼亚获胜,阿尔戈斯、厄利斯和曼丁尼亚的民主派统治将得到巩固,使民主制威望大增,或许会鼓励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其他民主派。而他们的战败使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民主派对其国家的控制力减弱,并损害了民主派的普遍影响力。这次战役使整个希腊的政治潮流从民主制转向了寡头制。

直到战役结束后,3000名厄利斯人和1000名雅典人组成的增援部队才赶到曼丁尼亚。如果他们及时赶到,加强联军的中路,那么战役结果会大不相同。现在,这些增援部队能做的仅仅是攻击埃皮达鲁斯,并应对曼丁尼亚战役期间埃皮达鲁斯人对阿尔戈斯的攻击,最后满足于在埃皮达鲁斯周围建造包围圈壁垒,并留下一支部队驻防。

民主联盟生存了下来,不过非常脆弱,因为他们士气低沉。11月,在阿尔戈斯联军撤退后,斯巴达军队开赴泰吉亚,但他们打算用外交手段而不是武力来获得胜利。他们派遣利卡斯(阿尔戈斯人在斯巴达的荣誉领事)去阿尔戈斯提议和平。甚至在此之前就有一些阿尔戈斯人对斯巴达表示友好,并“希望消灭民主制”。一千人的精锐部队一定属于这些亲斯巴达分子。他们从曼丁尼亚逃脱后就成了阿尔戈斯唯一重要的武装力量,他们在战斗中的英勇行为也增加了他们的威望。与此同时,雅典人在曼丁尼亚三心二意的表现令阿尔戈斯民主派感到尴尬和丧气。“此次战役之后,斯巴达人的朋友们更容易劝说群众与斯巴达达成协议(5.76.2)

利卡斯来到阿尔戈斯公民大会提出和平条件的时候,发现亚西比德也在那里。后者此时还是雅典的普通公民,没有担任公职,他来劝说阿尔戈斯人继续与雅典合作。但即便他巧舌如簧,还是无法与曼丁尼亚战役造成的新现实以及斯巴达陆军顺利挺进泰吉亚的局面相抗衡。阿尔戈斯人接受了斯巴达提议的条约。条约要求阿尔戈斯人交还所有人质、放弃奥尔霍迈诺斯、撤离埃皮达鲁斯,并与斯巴达人一起迫使雅典人做同样的事情。此外,自信的寡头派还劝说阿尔戈斯人放弃了与厄利斯、曼丁尼亚和雅典的盟约,转而与斯巴达结盟。这是寡头派的重大胜利。

阿尔戈斯人的变节对民主联盟而言是一个致命打击。当阿尔戈斯人要求雅典人撤出埃皮达鲁斯时,他们不得不服从。曼丁尼亚虚弱不堪,于是也和斯巴达缔结了条约,放弃了对一些阿卡狄亚人城市的控制权。阿尔戈斯的千人精锐部队与1000名斯巴达人一起远征西锡安,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值得信赖的寡头制政府。最后,这支联军返回并镇压了阿尔戈斯民主制政府,建立了寡头制政府。

到前417年3月,斯巴达人通过战争和颠覆粉碎了阿尔戈斯民主联盟。不过,尽管曼丁尼亚战役的胜利帮助斯巴达避免了灾难,却不能保证它未来的安全。雅典人仍然很强大,亚西比德继续主张积极而咄咄逼人的政策。雅典仍然控制着皮洛斯,这持续刺激着黑劳士逃亡或暴动。厄利斯也不在斯巴达的控制之下,而且后来的事件证明,阿尔戈斯寡头派政府的统治远远谈不上稳固。最后,关于政策路线,斯巴达人内部仍然没有一致意见。曼丁尼亚战役的最终意义还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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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的应当是斯巴达军队的六分之一,不是全军(上文说的约1万名重步兵)的六分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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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洞,亦作岩溶塌陷、动摇洞、吞口,是一种自然现象,一般出现于有水流经的石灰岩岩层。当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溶解在雨水里,就会令雨水变成弱酸性;但当这些弱酸性的雨水从土表渗进地下,植被及地表中的植物物质可能令这些弱酸变成强酸,使雨水流过石灰岩岩层时,会慢慢地把石灰岩岩层侵蚀成小洞。小洞日渐扩大,可能会令地表突然塌陷,形成沉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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