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斯二世没有公布自己真实目标的原因是,他在边境献祭时,征兆不吉。斯巴达人打算回家,并向各盟邦传话,在即将到来的卡内奥斯月(对多利亚人来说是一个神圣的月份)结束之后再出兵。尽管斯巴达人非常虔诚,但前419年夏季连续发生的两次类似事件,还是引起了民众的怀疑。一次是阿基斯二世指挥的斯巴达军队因为征兆不吉而放弃攻击阿尔戈斯人或其盟友。另一次是这个夏季晚些时候,斯巴达人害怕伯罗奔尼撒联盟崩溃,所以即便遇到了不吉利的征兆,还是采取了行动。这就更加让人怀疑他们了。因此证据表明,阿基斯二世在边境遇到的不吉征兆仅仅是个借口。
阿基斯二世奉命出兵,所以即便遇到了不吉利的征兆,也不能两手空空地撤退。埃皮达鲁斯人(斯巴达盟邦当中真正忠于斯巴达的朋友)和许多求战心切的斯巴达人再也不可能被约束住了。阿基斯二世命令在卡内奥斯月结束之后再集结,无疑是用一个虔诚的借口来拖延时间,并让寡头派有机会控制阿尔戈斯。统治阿尔戈斯的民主派(他们敌视斯巴达)也使用了他们自己的宗教花招。他们在卡内奥斯月前一个月的27日入侵埃皮达鲁斯,随后将他们停留在埃皮达鲁斯领土的每一天都称为这个月的27日,于是避免了亵渎卡内奥斯节日。埃皮达鲁斯人请求他们的伯罗奔尼撒盟友进行援助,但有的盟邦以神圣月份不利动兵为借口拒绝支援,有的盟邦的军队则在抵达埃皮达鲁斯边境后就止步不前。
在阿尔戈斯联盟抓住这个机会攻击埃皮达鲁斯之前,雅典人在曼丁尼亚召开了一次会议来商讨议和事宜。亚西比德又一次运用军事压力和外交手段,而不是重步兵交锋。他打算利用阿基斯二世的犹豫不决,劝说科林斯人在自己被斯巴达抛弃之前先抛弃斯巴达。但在这次会议上,同样狡猾的科林斯人指控阿尔戈斯联盟虚伪,因为阿尔戈斯人嘴里谈着和平,背地里却在攻击埃皮达鲁斯人。于是科林斯人要求先解散两支军队(阿尔戈斯人和雅典人),再继续开会。或许科林斯人以为阿尔戈斯人会拒绝,于是就有了终止会议的理由。但即便在阿尔戈斯人被说服撤军之后,会议仍然毫无成果。科林斯人一定知道如果他们退出斯巴达联盟,雅典就可能得胜,所以当亚西比德努力迫使科林斯人加入反对斯巴达的新联盟时,科林斯人拒绝了和平条件。这次会议无果而终,亚西比德获得一次外交胜利的企图也破灭了。
阿尔戈斯人迅速返回蹂躏埃皮达鲁斯,斯巴达人再一次出兵前往斯巴达-阿尔戈斯边境方向,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确定无疑的。雅典人的回应是派遣1000名重步兵去保护自己的阿尔戈斯盟友,而阿尔戈斯人则撤回去保卫自己的城市。但是,阿基斯二世的献祭又一次产生了不吉利的征兆,于是斯巴达军队撤退了。即便如此,斯巴达攻击阿尔戈斯的威胁缓解了埃皮达鲁斯的压力,使阿基斯二世及其同党避免了与阿尔戈斯人发生正面冲突。亚西比德带着他自己的部队返回了雅典。前419年的军事行动就这样结束了,科林斯仍然是斯巴达的盟友,这明确表明要想摧毁伯罗奔尼撒联盟,仅凭外交手段是不够的。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不仅在新联盟中形成了压力,还反映了雅典政坛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在随后的冬季,斯巴达人派遣300人走海路去增援埃皮达鲁斯。他们的路线经过雅典人在埃吉那岛与迈萨纳的基地(见地图1),这让阿尔戈斯产生不满和抱怨。因为阿尔戈斯与雅典的条约要求雅典人阻止任何敌军穿过其盟邦的领土,而雅典人尽管拥有制海权,却让斯巴达人顺利完成了这次调动。阿尔戈斯人要求雅典做出补偿,将纳夫帕克托斯的黑劳士和美塞尼亚人送回皮洛斯,让他们以那里为基地去骚扰斯巴达人。这个要求的目的是促使雅典人明确地投入反对斯巴达的战事。
作为回应,亚西比德说服雅典人在铭刻着《尼基阿斯和约》条文的石头上记录道,是斯巴达人背弃了和约誓言。雅典人将黑劳士送回皮洛斯,然后他们从那里出发,蹂躏美塞尼亚乡村。但是,雅典人还不肯正式地拋弃和约,这也表明雅典的政治局势非常微妙。虽然大多数雅典人支持阿尔戈斯联盟,但并没有稳定的多数派来主张再次开启与斯巴达人的战事。亚西比德可以说服他的同胞加入一个联盟,让其他国家承担大部分作战任务,但他无法说服雅典人投入一场让许多雅典士兵冒生命危险的战争。雅典人的分歧和暧昧使他们无法执行连贯一致的政策。
斯巴达人同样没有一致的意见,有的人甚至没有拿定主意。尽管从技术上讲,雅典人的这些行动都没有违反和约,但每一次行动都令人担忧;斯巴达人实在无法对雅典人支持阿尔戈斯攻击埃皮达鲁斯的行为视若无睹。即便如此,斯巴达人既没有公开宣布和约已经失效,也没有正式回应雅典的宣言(斯巴达背弃了和约誓言)。有些斯巴达人坚决要维持与雅典的和平;有的人则希望继续打下去,但主张采纳一种不同的策略。有些人希望直接攻击阿尔戈斯及其盟友(包括雅典);有的人则希望先通过外交手段和收买内奸来切断阿尔戈斯与其盟邦的关系,然后再次向雅典开战。最后,雅典和斯巴达都避免参与埃皮达鲁斯战役,于是这个冬季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亚西比德的战略未能即刻取得决定性成果,再加上雅典人民害怕又一次与斯巴达交战,这导致雅典领导层发生了一次命运攸关的洗牌。雅典人将尼基阿斯和他的几位朋友选为前418年的将军,而拒绝选举亚西比德。这次选举实际上表明雅典人选择了谨慎而非冒险,不愿意向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战场投入雅典军队。但由于雅典人并未放弃与阿尔戈斯的联盟,他们仍然致力于帮助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盟友。或许他们希望自己军队的领导人是更为保守的人士,却不曾认识到雅典与斯巴达是盟友关系,雅典与阿尔戈斯也是盟友关系,而斯巴达与阿尔戈斯是敌对关系。雅典身处两个相互敌对的阵营是多么矛盾的现实。
<h4>阿尔戈斯平原的对抗</h4>
前418年仲夏,阿基斯二世国王率领8000名重步兵(包括整个斯巴达陆军、泰吉亚人和其他仍然忠于斯巴达的阿卡狄亚人),去攻打阿尔戈斯。斯巴达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内外的其他盟友则奉命在弗利奥斯集结。在弗利奥斯的军队加起来一共有约1.2万名重步兵、5000名轻装部队和1000名来自玻俄提亚的骑兵和乘骑步兵。这次大规模的兵力集结就是斯巴达对亚西比德政策威胁的回应。斯巴达人发动了此次军事行动,“因为他们的盟友埃皮达鲁斯人受苦受难,而他们的其他伯罗奔尼撒盟友有的在造反,有的对斯巴达不友好。他们觉得如果不迅速采取行动,麻烦会更多”(5.57.1)。
为了应战,阿尔戈斯人集结了约7000名重步兵,3000名厄利斯人,约2000名曼丁尼亚人及其阿卡狄亚盟友,因此总兵力约1.2万人。雅典人同意派遣1000名重步兵和300名骑兵,但这些部队尚未抵达。如果阿尔戈斯人允许两支敌军会师,就会让自己处于寡不敌众的境地:斯巴达联盟有2万名重步兵,阿尔戈斯一方仅有1.2万人;斯巴达联盟有1000名骑兵和5000人的轻装部队,而阿尔戈斯一方完全没有骑兵和轻装部队。因此,阿尔戈斯必须抢在阿基斯二世的军队与北面的弗利奥斯军队会合之前拦截阿基斯二世。于是,阿尔戈斯人向西开进了阿卡狄亚(见地图17)。
从斯巴达到弗利奥斯的直接路线需要经过泰吉亚和曼丁尼亚,但阿基斯二世不能冒险走这条路线,因为在与北方军队会合之前必须避免交战。于是他选择了一条通往西北方的道路,穿过贝尔米纳、麦塞德里昂和奥尔霍迈诺斯。在麦塞德里昂,他遇到了阿尔戈斯人及其盟军,后者在山上的据点挡住了斯巴达人的去路。他们还阻塞了通往曼丁尼亚和阿尔戈斯的道路,这意味着如果阿基斯二世企图东进,他的军队就会被孤立在敌境,并被迫独自与优势敌人对抗。阿尔戈斯人的此次机动在战术上是一次极大的成功,阿基斯二世别无他法,只得占据面对敌人的另一座山丘。夜幕降临时,阿基斯二世的处境越来越令人绝望:他要么在不利于己方的情况下作战,要么屈辱地撤退。
但天亮之后,斯巴达军队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阿基斯二世在夜间从阿尔戈斯人眼皮底下溜走,已经在去往弗利奥斯的路上了。在弗利奥斯,他接过“当时最精锐的希腊军队”(5.60.3)的指挥权。大约17英里之外就是阿尔戈斯城及其守军。阿尔戈斯人在麦塞德里昂错失机会之后便匆匆赶回了家。两军之间隔着崎岖的山地,只有一条可供骑兵行动的道路,被称为特雷图斯隘道。它的入口在涅米亚以南,经过迈锡尼附近(见地图18)。但另一条更直接的道路通往特雷图斯以西,经过科路撒山,向南进入阿尔戈斯平原。这条路不适合骑兵,但步兵可以利用它抵达阿尔戈斯。阿尔戈斯人一定知道这条经过科路撒山的道路,但他们的将军却率军径直奔赴涅米亚,以抵挡敌人通过特雷图斯隘道的正面进攻,并没有防备敌人可能取道科路撒山发动侧翼包抄。这是阿尔戈斯人在几天之内犯下的第二个错误,虽避免了交锋,却让敌人抵达了作战目的地。或许这一次阿尔戈斯将军们仍然在争取时间,以便与斯巴达取得和解。
阿基斯二世兵分三路。玻俄提亚人、西锡安人、墨伽拉人和全体骑兵通过特雷图斯隘道。来自科林斯、培林尼和弗利奥斯的部队则取道科路撒山,可能抵达了现代的菲赫提亚村附近的平原。阿基斯二世亲自率领斯巴达人、阿卡狄亚人和埃皮达鲁斯人走了第三条道路,这条路同样险峻难走,但能把他带到现代的马兰德莱尼村附近。无论如何,阿基斯二世到达了阿尔戈斯军队后方较远处。他又一次成功地在夜间行军。次日早上,在涅米亚的阿尔戈斯军队得到消息,阿基斯二世已经到达他们后方,正在蹂躏萨明苏斯镇及其周边地区(可能在现代的库佐博迪附近)。阿尔戈斯人匆匆奔回自己的城市,途中遭到弗利奥斯人和科林斯人的袭扰,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最终突破了敌人阻挠,来到阿基斯二世与其盟军部队之间。“阿尔戈斯人中路被切断:在平原那一边,斯巴达人和盟军阻挡住了阿尔戈斯人去往城市的道路;在阿尔戈斯人北面,科林斯人、弗利奥斯人和培林尼人拦住他们的去路;在涅米亚那一边,有玻俄提亚人、西锡安人和墨伽拉人。阿尔戈斯人没有骑兵,因为他们所有的盟友当中唯独雅典人没有来。”(5.59.3)
斯巴达人夹在阿尔戈斯军队和阿尔戈斯城之间,阿尔戈斯人准备作战。就在两军即将交锋之际,两个阿尔戈斯人——斯拉苏卢斯和阿尔基弗隆——走上前来与阿基斯二世交谈。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他们与斯巴达人缔结了四个月的停战协定,于是这一天没有发生交战。两支军队的反应更是奇怪:双方都因为失去了作战机会而恼怒。阿尔戈斯人从一开始就相信“战局可能对他们有利,因为斯巴达人被阻滞在阿尔戈斯的土地上,并且与阿尔戈斯城只有咫尺之遥”(5.59.4)。他们返回阿尔戈斯城之后,没收了斯拉苏卢斯的财产,几乎将他用乱石打死。斯巴达人则“责怪阿基斯二世,因为尽管胜算比以前大得多,他却未能征服阿尔戈斯”(5.63.1)。
雅典人最终抵达的时候,兵力不多,而且来得太晚,阿尔戈斯行政长官(他们一定是寡头派)让雅典人回去,不准他们在阿尔戈斯公民大会上发表言论。亚西比德以使者的身份陪同雅典军队前来。他以令人震惊的大胆,不仅没有为雅典人的迟到而道歉,还抱怨说阿尔戈斯人没有权利在未与盟友协商的情况下与敌人停战。他坚持说,联盟应当继续作战,因为雅典人已经到了。厄利斯、曼丁尼亚和其他盟友被轻易说服了,于是整个联盟决定进攻阿卡狄亚的奥尔霍迈诺斯。那是一个关键地点,可以阻挡任何军队从科林斯地峡和更远的地方去往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和南部。在耽搁一段时间之后,阿尔戈斯人也加入了对奥尔霍迈诺斯的围攻,这座城市没有坚持多久便加入了阿尔戈斯联盟。亚西比德虽然没有正式的指挥权,却挫败了他的雅典竞争对手,令四方(雅典、阿尔戈斯、厄利斯、曼丁尼亚)联盟获得了新生。
奥尔霍迈诺斯的陷落令斯巴达人怒火中烧,也促使他们谴责了阿基斯二世接受停战的决定。他们决心摧毁他的宅邸,并对其处以1万德拉克马的罚金。直到阿基斯二世承诺下一次出征时一定洗雪耻辱,他们才肯罢手。尽管如此,斯巴达人还是实施了一项史无前例的法律,任命了10名顾问陪同阿基斯二世出征,并“辅佐”他;若没有顾问们的同意,他无权率军出城。斯巴达人感到不满的并非他的军事表现,因为如果他们想惩罚他在军事行动上的失败或者怯懦,那么他一定在返回斯巴达之后就立刻遭到惩罚,而不是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认为他的错误是政治上的,因为阿基斯二世的意图是让阿尔戈斯的寡头派将他们的城市交给斯巴达,而无须动武。奥尔霍迈诺斯的陷落证明他的计划失败了,阿尔戈斯联盟仍然很有力量。
奥尔霍迈诺斯陷落之后,阿基斯二世放弃了与阿尔戈斯和解,决心对奸诈的阿尔戈斯人施以报复。泰吉亚城出现的麻烦给了他机会。阿尔戈斯联盟的成功和斯巴达人的踌躇不决使泰吉亚的一个派系备受鼓舞,他们热切希望将泰吉亚交给阿尔戈斯人及其盟友。斯巴达人得到消息:如果他们不尽快采取行动,泰吉亚就会倒向阿尔戈斯。若是让敌人控制了泰吉亚,斯巴达人就会被困在拉科尼亚,进而丧失对伯罗奔尼撒联盟的领导权,妨碍他们与美塞尼亚的联系。泰吉亚在前6世纪加入伯罗奔尼撒联盟,象征着伯罗奔尼撒联盟的开端和斯巴达的崛起;如今,它若是倒戈,伯罗奔尼撒联盟和斯巴达的霸权就都会结束。阿基斯二世和斯巴达人别无选择,只能北上去挽救泰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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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片放逐是古代雅典城邦的一项政治制度,由雅典政治家克里斯提尼于前510年创立,因用碎陶片投票而得名。雅典人民可以通过投票强制将某个人放逐,目的在于驱逐可能威胁雅典民主制度的政治人物。遭到陶片放逐的人往往是非常有才干和名望的人。放逐期限为10年(一说为5年,但都可以因城邦需要而随时被召回)。被放逐者无权为自己辩护,须在10天内处理好自己的事务,然后离开城邦。放逐期间,被放逐者保留公民权和财产权,回到城邦后内动恢复。遭到陶片放逐并不意味若此人犯了罪,一般也不被视为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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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刻代蒙即斯巴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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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领事(Proxenos)是古希腊的一种外交安排。A城邦的一名公民(由城邦选出)自费招待B城邦的外交使节,由此获得荣誉领事的头衔。荣誉领事应当运用自己在A城邦的影响力来代表、保护和促进B城邦的利益,并增进两个城邦的友谊。荣誉领事会竭力避免两个城邦发生战争,但如果的确发生战争,他仍然效忠于A城邦,因为他是A城邦的公民。一个著名的例子是,雅典的客蒙就是斯巴达在雅典的荣誉领事,他对斯巴达非常有好感。荣誉领事的头衔往往在一个家族里世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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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巴达历法的卡内奥斯月大致相当于现代公历的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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