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谈进行的同时,人们“渴望旧时不曾被战争玷污的安宁生活”;欣喜地聆听欧里庇得斯的剧作《埃里克修斯》中的合唱歌词,“让我的矛枪无用武之地,被蜘蛛网覆盖”;回忆起这样的话语,“和平年代,唤醒睡眠者的不是军号,而是鸡鸣”(Plutarch,Nicias 9.5)。阿里斯托芬的《和平》是在前421年,也就是此次和约缔结不久之前创作的。这部剧里充满了同样的渴望,对结束战争的前景有着喜悦的憧憬。这部喜剧的主人公特里伽俄斯唱了一曲和平赞歌:
<blockquote>
想想吧,战友们,
(和平曾给)我们带来的千般喜悦;
很久以前她赋予我们的
舒适与安逸的生活;
无花果与橄榄,葡萄酒和桃金娘,
香甜的、烘干的果脯,
一排排沁人心脾的紫罗兰,
心在渴望,
那些我们曾经拥有的愉悦,
战友们,和平又回来了,
载歌载舞,迎接她吧!
</blockquote>
(571〜581)
尼基阿斯是主和派的卓越领袖,他的军事成就和在公共场合表现出的虔敬使他在雅典颇得民心。世人都知道他倡导和平,而他对战俘的仁慈也赢得了斯巴达人的信任,所以尼基阿斯应当是最理想的谈判者。但雅典人继续抵制和谈,或许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局势将很快转为对己方有利。于是斯巴达人冒险赌了一把,以促进和谈。将近初春时,“斯巴达人进行了初步的准备工作”,似乎要在阿提卡建造一座永久性要塞,以迫使雅典人“更趋向于倾听”(5.17.2)。在恐惧和愤怒之下,雅典人完全可能处死手里的俘虏,使和平的希望彻底破灭,但斯巴达人的虚张声势奏效了。雅典人终于同意按照恢复战前状态的基本原则缔结和约,但底比斯将保有普拉蒂亚,雅典将保有尼萨亚及位于希腊西部的、原属于科林斯的索利安姆和阿纳克托里翁。
<h4>《尼基阿斯和约》</h4>
此次和约的期限为五十年,允许各方自由前往共同的圣所,确立了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的独立性,并规定以和平手段解决争端。根据和约中涉及领土的条款,雅典人将收复边境要塞帕那克敦,它是前422年被内奸出卖给玻俄提亚人的。斯巴达也承诺将安菲波利斯返还雅典,但这座城市及其他城市的公民可以自由携带财产离开。斯巴达人还放弃了托伦涅、斯基奥涅和其他一些已经被雅典人收复或尚在攻打的城镇。对斯基奥涅人来说,这意味着死亡,因为雅典公民大会已经宣判了他们的命运。色雷斯的其他叛乱城市被分为两类。一类是安菲波利斯和雅典已经收复的城市,它们全都被雅典人重新纳入囊中。然而,阿吉鲁斯、斯塔吉鲁斯、阿堪苏斯、斯托鲁斯、奥林瑟斯和斯巴托拉斯这类城市却令斯巴达人感到尴尬,因为他们曾以解放希腊人的口号鼓励这些城市反叛雅典。为了让斯巴达挽回颜面,雅典人允许这些城市仅仅向雅典缴纳传统数额的贡金,而不是前425年增加后的数额。这些城市将成为中立国,不属于任何一个联盟,但雅典人被允许用和平的劝导手段将它们争取到自己这边。根据这些令人糊涂的法律规定,斯巴达人实质上是背叛了自己的北方盟友。
雅典人也做出了重要让步,赋予哈尔基季基人超乎寻常的独立性,并同意交出他们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边缘的基地:皮洛斯、基西拉岛和迈萨纳。雅典还同意交出阿塔兰塔岛和普特里昂(可能是阿开亚沿海的一座城镇)。交换战俘的条款使雅典人失去了威慑斯巴达的重要砝码,但这对达成和平是必不可少的。和约的最后条款明确表示,雅典和斯巴达还将勒令各自的盟邦遵守和约。“如果任何一方在任何方面、任何问题上有任何疏漏,应遵守双方的誓言,通过公平协商,对和约做适当修改,让雅典人和斯巴达人都感到满意。”(5.18.11)
雅典人可能是在前421年4月12日正式批准和约的,此时离阿提卡首次遭到入侵已经过去了十年零几天。和约令绝大多数雅典人、斯巴达人和全体希腊人欢欣鼓舞。在雅典,“绝大多数人认为他们已经摆脱了灾祸,人人对尼基阿斯交口称赞,颂扬他是神祇的宠儿,因为他的虔敬,诸神赐予他极大的荣耀,让最伟大、最美好的事冠以他的名字”(Plutarch,Nicias 9.6)。
此次和约一直被称为《尼基阿斯和约》,它的顺利签署,尼基阿斯的确功不可没。表面上看,阿希达穆斯战争的结局似乎是雅典获得了伯里克利之前追寻的那种和平,但事实并非如此。伯里克利的目标是让前445年确立的国际秩序更加稳定、安全。他的手段是告诫斯巴达人他们没有办法强迫雅典,雅典人地位巩固、坚不可摧,雅典帝国是一个永久性的现实;纠纷必须通过协商、谈判或仲裁解决,而不能用威胁和武力。 《尼基阿斯和约》没有达成伯里克利的目标,也没有恢复战前的领土格局。安菲波利斯和帕那克敦被敌视雅典且不臣服于斯巴达的人控制着,因此这两座城市能否回到雅典阵营还很难说。普拉蒂亚(雅典在马拉松战役中的战友和一如既往的忠实盟友)则落入底比斯人手中。安菲波利斯丢掉了,但雅典获得了尼萨亚,因此算是平衡了。然而,假如伯里克利看到雅典与哈尔基季基半岛上各叛乱城市的解决方案,一定会无比震惊。这些城市的未来地位,甚至它们需要交纳的贡金数额,居然不是由雅典人确定的,而是由雅典和斯巴达达成的条约规定的。这违背了伯里克利投入战争的原则:捍卫雅典帝国的合法性、完整与独立。
至于获得和平的方式,甚至更加无法令人满意。没有证据表明,斯巴达人已经认可雅典是不可战胜的,或者雅典帝国已经是永久性的事实。迫使斯巴达人接受和平的主要力量是斯巴达暂时的困难:收回俘虏的愿望、阿尔戈斯与雅典结盟的威胁。斯巴达的主战派并未被消灭或永久性地丧失公信力,也没有任何条件能够保障在恢复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秩序之后,斯巴达人不会寻求报复和霸权。和平给了他们恢复元气的喘息之机,让他们将来有能力报复,而并未让他们相信自己没有能力打赢战争。雅典人接受和平则是因为受到了军事威胁。说到底,十年战争没有给任何一方带来令人满意的结果。它既没有摧毁雅典帝国、给希腊人带来自由,也没有消除斯巴达对雅典势力的恐惧,更没有给雅典带来安全的保障(伯里克利之所以冒险选择战争,就是为了获得这种保障)。牺牲的生命、莫大的苦难和消耗的金钱最终都白费了。 《尼基阿斯和约》和当年终结了第一次伯罗奔尼撒战争的《三十年和约》一样,暂时中止了一场双方都没有办法打赢的战争。但是,两次和约的相似之处也就只有这么多。前445年和约中的领土条款是务实的。前421年和约对领土格局的安排却很不现实,因为它建立在一个无法令人信服的基础之上:斯巴达承诺将安菲波利斯和帕那克敦归还雅典,但几乎不曾提及尼萨亚、索利安姆和阿纳克托里翁,这肯定会让墨伽拉和科林斯不满,因此对和平构成了威胁。接受《三十年和约》的雅典处于伯里克利的稳定领导下,他真诚致力于严格遵守和约的文字与精神,斯巴达人也有理由对条款感到满意。
前421年的雅典缺少稳定的领导,其政策在近些年里多次发生变化,而反对和平的派系之所以被压倒,主要是因为他们暂时缺少有影响力的发言人。在斯巴达,很多有权威的斯巴达人不赞同此次和约。新的监察官可能会将政治权力授予反对和约的人士,而且即便是缔造了和约的监察官们也不是十分情愿地执行全部条款。前445年,斯巴达的各盟邦一声不吭地接受了和约;但在前421年,玻俄提亚、科林斯、厄利斯、墨伽拉和色雷斯的盟邦都拒绝与斯巴达合作。前445年,阿尔戈斯人受到条约的约束,站在斯巴达一边;前421年,他们不属于任何联盟,并且热切希望恢复自己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旧霸权,并利用希腊世界的分裂追逐自己的利益。所有这些障碍都使和平的前景从一开始就显得十分可疑。
雅典人对战争已经非常厌倦和感到疲惫。前421年,在大狄俄倪索斯节上观看阿里斯托芬的《和平》而捧腹大笑的雅典人很少考虑到上述这些问题。伯拉西达和克里昂(阿里斯托芬称他们为“战争的臼和杵”)已经不在人世,而战神自己也被迫离开舞台。特里伽俄斯和雅典农夫的合唱队现在可以自由地将和平女神厄瑞涅从她被掩埋了十年的坑里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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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拉米克斯(Cerameicus或Kerameikos)是古雅典的陶工区,位于雅典卫城的西南方。凯拉米克斯被分为内外两区,外区用作坟场,埋葬为国捐躯的士兵;雅典的广场(阿哥拉)位于内区。英语陶器(ceramic)一词便源自“凯拉米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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