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墨伽拉人不愿意让他进城。民主派知道,斯巴达人会消灭他们、恢复寡头派流亡者的统治,而流亡者的寡头派朋友们也害怕斯巴达人的抵达会引发内战,给雅典军队占领城市的机会。民主派和寡头派都确信雅典人和伯罗奔尼撒军队之间必有一战,他们都希望静观其变。
玻俄提亚人知道,如果雅典人控制了墨伽利斯,玻俄提亚与伯罗奔尼撒半岛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玻俄提亚人将遭到攻击。于是,他们派遣了2200名重步兵和600名骑兵去支援伯拉西达。此时雅典的重步兵不到5000人,而敌人却有6000人。雅典人没有强行与墨伽拉人交锋,而是在尼萨亚静候。伯拉西达也选择等待,因为他相信自己的阵地坚固,雅典人若是进攻必然吃亏;他的军队的存在或许能让雅典人胆怯地撤退,这样他就能不战而胜地挽救墨伽拉。果然如此,雅典人撤到了尼萨亚城墙之后,而伯拉西达返回墨伽拉,这一次墨伽拉人允许他进城。雅典人在尼萨亚留下驻防部队,主力撤回了阿提卡,算是承认了失败。在墨伽拉,民主派的叛国罪行被揭穿,他们逃离了城市。寡头派流亡者再度掌权,一心复仇。他们惩处了仍然留在城内的所有政敌,建立了一个非常狭隘的政权,政治权力被掌握在一小群人手中。从此以后,墨伽拉始终是斯巴达的忠实盟友,对雅典则更加憎恨。
<h4>雅典入侵玻俄提亚</h4>
大约8月初,雅典人向玻俄提亚发动了一次大胆而复杂的行动,与之前攻击墨伽拉有相似之处。这说明这两次进攻可能是同时谋划出来的,是同一场大规模行动的组成部分,旨在改变战争走向。墨伽拉的行动虽然失败了,但德摩斯梯尼和希波克拉底并不气馁,开始尝试实施计划的第二部分,即攻击玻俄提亚。
在玻俄提亚,好几个城镇的民主派都在私下里与雅典人密谋,好让自己的派系掌权,而德摩斯梯尼与希波克拉底很乐意与他们合作。在玻俄提亚西部,民主派准备将西弗艾(泰斯皮亚的港口)和喀罗尼亚出卖给雅典人。与此同时,在玻俄提亚东部,雅典人计划占领位于德里昂的阿波罗圣所,此地距离雅典边境很近(见地图4)。和在墨伽拉的情况一样,要想成功,需要同时发动进攻,以阻止玻俄提亚人集结大军来对付德里昂的雅典主力部队。要想让内奸成功地将西弗艾与喀罗尼亚交给雅典,保守机密就至关重要。雅典人希望同时占领上述三个地方,这也许能削弱底比斯人的决心,使玻俄提亚全境发生民主的、反底比斯的叛乱。即便不能达成这样的目标,至少雅典也能在玻俄提亚边境拥有三座要塞,可以将它们作为袭掠作战的基地和逃亡者的避难所。后一种想法是雅典人新战略的一部分,这种新战略就是在敌境建立永久性的设防基地,其在拉科尼亚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假以时日,这三座要塞的压力或许能迫使玻俄提亚人投降。
对德里昂发动主攻需要一支大部队,在西弗艾的登陆作战需要一支较小的部队。派遣这么多军队意味着更多士兵将面临风险,雅典人不愿意这样冒险,德摩斯梯尼则期望从希腊西北部的盟邦征募士兵。然而集结这些士兵需要一定的时间,泄露计划的风险也就更大了,毕竟这种危险是无法避免的。德摩斯梯尼带领40艘战船去了西北部,征募到了他需要的士兵,然后静候进攻西弗艾的日子。从他启程离开雅典到他抵达西弗艾,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这或许是因为玻俄提亚的民主派需要如此长的时间来准备起事。
11月初,当德摩斯梯尼的军队终于乘船进入西弗艾港时,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民主派反叛者当中有人向玻俄提亚人告密,玻俄提亚人派遣军队占据了喀罗尼亚和西弗艾。但是,如果雅典人的两场攻势(分别针对西弗艾和德里昂)准确地同时发动,那么希波克拉底在东方对德里昂的攻击或许能转移玻俄提亚军队的注意力。不幸的是,雅典人的行动时间没有安排好。因为德摩斯梯尼太早到达西弗艾,玻俄提亚人得以自由地集中力量对付他。德摩斯梯尼没有办法强行攻入防卫牢固的地区,于是雅典人在玻俄提亚西部的计划失败了。
在德里昂,希波克拉底拥有约7000名重步兵、10000多名外邦和盟军士兵,以及许多前来帮助建造要塞的雅典平民。雅典军队在此的目的仅仅是保护建造要塞的劳工,恫吓任何敢于侵犯的玻俄提亚军队。要塞竣工之后,只需少量士兵即可守住它。德摩斯梯尼和希波克拉底始终没有打算冒险和任何兵力与自己相当的敌军交战。
在占据这个地区之后,雅典人还占领了阿波罗神的圣所,这严重违反了希腊禁忌。这种犯禁行为是表明这场血腥而漫长的“现代”战争违背传统规则的又一典型例证。
<h4>德里昂</h4>
希波克拉底没有受到玻俄提亚人的干扰,三天内便建成了要塞,然后准备带着自己的部队回国。他不认为自己会遇到麻烦,因为他不知道玻俄提亚西部发生了什么。他的大部分部队南下,直接返回雅典。重步兵在距离德里昂约1英里的地方停下等候希波克拉底将军,此时他还在德里昂做最后的安排。与此同时,玻俄提亚人在几英里外的塔那格拉集结起来,拥有7000名重步兵(和雅典人兵力相当)、10000人的轻装部队、1000名骑兵和500名轻盾兵。尽管玻俄提亚军队的实力更强,而且雅典人的新要塞就建在玻俄提亚的领土之上,但玻俄提亚联盟的行政长官中有九人投票反对与雅典人交战。仅有的两名主张交战的行政长官都是底比斯人。
玻俄提亚军队的指挥官是埃奥里达斯之子帕冈达斯,一位过了花甲之年的显赫贵族。他察觉到雅典人的薄弱,于是劝服玻俄提亚人坚持作战。在希腊重步兵的交锋中,防卫领土一方的胜算高达75%,因为组成步兵方阵的农夫和军人在保卫土地和家园时会比进攻时更加勇猛。双方的将军在战前演讲中都提到了这种倾向。帕冈达斯敦促士兵们全力厮杀,尽管敌人正在撤往国境以内。通常来讲,自由意味着捍卫自己的土地,但此次的敌人是雅典人。“他们企图奴役无论远近的人民,我们除了死战到底,还有别的路可走吗?”(4.92.4)希波克拉底则告诉他的雅典士兵,不要害怕在外国土地上作战。他解释说此次战斗实际上是在保卫雅典,并阐明了此次战役的战略目标:“如果我们胜利,伯罗奔尼撒人就会失去玻俄提亚的骑兵,就再也不能入侵阿提卡。此次一战,我们将征服他们的土地,解放我们自己的土地!”(4.95.2)
帕冈达斯的演说强调了德里昂战役的独特性质。这不是通常的边境冲突,而是“死战到底”。也就是说,目标是歼灭雅典军队和结束整个伯罗奔尼撒战争,而实际上德里昂战役只是这场战争的一部分。帕冈达斯率军前进到一个位置上,这里的一道山脊将两军隔开。他在排兵布阵时发挥了聪明才智和创新精神。他在两翼部署了骑兵和轻装部队,以抵抗敌人的侧翼包抄。在重步兵方阵的右翼,他集中了底比斯人的力量,纵深达到非同寻常的二十五排,而不是通常的八排。来自其他城邦的重步兵则根据自身意愿布阵,但可能是按照标准的战术。这是第一次有史料记载的大纵深侧翼的重步兵方阵,这种战术在之后的一个世纪里将被底比斯的伊巴密浓达和马其顿的腓力二世与亚历山大大帝运用,发挥极大的杀伤力。玻俄提亚人的右翼几乎一定可以打败敌军左翼,而雅典人按照八排纵深来布阵,战线会更长,由于两军的重步兵数量是相当的,雅典人可能对玻俄提亚人实施侧翼攻击。因此,玻俄提亚人能否取得胜利取决于右翼的底比斯人能否迅速压垮对方并将其击溃。与此同时,玻俄提亚人左翼的骑兵和轻装部队必须阻止雅典人形成突破。底比斯人还投入了300名精锐重步兵,他们显然受过特殊训练,而且来自最富裕的阶层。这也是史册记载的第一次有专业部队得到不同于普通士兵的特殊训练,而当时普通的步兵方阵成员都是民兵。这证明了希腊战争的复杂程度在不断提高,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这种提高的速度越来越快,其他国家也纷纷效仿。
帕冈达斯率军开始从山脊顶端向下推进时,希波克拉底的战前演说还没有结束,才刚刚到达战线中路。为了让所有士兵都听得到他的演说,他需要沿着战线走,多次重复自己的演说。此时他正在己方右翼,很快意识到自己可以包抄敌军方阵的左翼。他也一定注意到,战场两侧的溪谷会阻碍敌军两翼骑兵与轻装部队前进,而他自己的两翼兵力弱于敌军。于是,他命令部下冲锋上山。
雅典人的右翼迅速击溃了玻俄提亚人的左翼(那里是来自泰斯皮亚、塔那格拉和奥尔霍迈诺斯的士兵)。在战场的另一端,底比斯人表现不佳,因为与他们对阵的雅典人非常坚韧不拔,仅仅是一步一步地缓慢后退,没有发生阵脚大乱、一哄而散的现象。这对玻俄提亚人来说是极其危险的时刻,对雅典人而言则是充满希望的时刻。因为若是战局继续发展下去,雅典右翼将抢先突破玻俄提亚战线,而底比斯右翼还没有办法击溃雅典战线。随后底比斯人将遭到钳形攻势,玻俄提亚军队将会溃败,甚至被歼灭。
就在这时,帕冈达斯表现出了他的战术天才,扭转了战局。他派遣两队骑兵从右翼出发,从山的背后绕出去,那是雅典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最终杀到得胜的雅典人背后,发起了出其不意的攻击,这令雅典人恐慌起来,因为他们以为敌人的生力军赶到了,在袭击他们的后方。雅典人冲锋的势头被遏制了,底比斯右翼有了时间去突破对面的雅典人,将其击溃。雅典军队现在开始乱哄哄地逃跑,遭到玻俄提亚和洛克里斯骑兵的追击。由于夜幕降临,雅典人才没有遭到更大规模的屠戮。在漫长而复杂的谈判之后,雅典人终于被允许收回己方死者遗体。他们发现,己方除了损失许多轻装部队和非战斗人员之外,还损失了近1000名重步兵,包括将军希波克拉底。到目前为止,这是雅典人在十年战争中遭遇的最严重损失。为了摧毁雅典人在德里昂建造的要塞,玻俄提亚人建造了一种巨型喷火器,点燃了要塞的城墙,将守军逐出。这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催生了一些新技术,以便解决军事上的问题。
古典时代的战役中很少有比德里昂战役更有名的,主要是因为苏格拉底作为一名重步兵参加了此次战役,而亚西比德也作为一名骑兵参战。在战场上,帕冈达斯的指挥非常精彩,他的战略革新也远远超越了他所处的时代。此次战役在军事上有着重大意义。雅典人未能迫使玻俄提亚退出战争,这鼓舞了斯巴达联盟。在此之前,他们以为胜利是不可能的,德里昂战役给了他们希望。在雅典,战败和惨重的伤亡打击了主战派,对那些主张议和的人有所帮助。有些批评家指责是雅典人的战略导致了德里昂的灾难;有些人批评它不符合伯里克利的精神,攻击性过强;也有人批评雅典人没有选择直截了当的进攻,而是采用过于复杂而迂回的战法。但到前424年,事实已经证明伯里克利战略不具有可行性,采纳新战略是不可避免的;何况雅典人的兵力和士气都逊于敌人,决战决胜、正面对垒的战略也不合适。
说到底,雅典人尝试迫使玻俄提亚退出战争的想法是很有道理的。雅典在重步兵、骑兵和轻装部队上都逊于斯巴达联盟,因此依靠奇袭和分而治之的战略也是正确的。而且,原先计划的风险并不大。根据计划,德摩斯梯尼必须等到西弗艾民主派发动革命之后才在西弗艾登陆,雅典人也不曾打算在德里昂或其他任何地方与敌军交战。即便在这些地方出了麻烦,回家的道路仍然是安全的。即便保守机密失败或行动的时机配合出了问题,如果希波克拉底从德里昂撤退而不是留下来作战,也不会发生那样的灾祸。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雅典人的此次行动很可能赢得一场重大胜利。但在前424年,在一连串了不起的成功之后,雅典人的好运气快要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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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岛中部一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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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不是那个最有名的医生希波克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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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盾兵(peltast)是古希腊轻装部队的一种,源自色雷斯,得名自他们手持的轻型月牙形柳条盾,主要武器是标枪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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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巴密浓达(约前418〜前362年),底比斯将军与政治家。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后,斯巴达着手在希腊世界建立霸权统治,遭到之前的盟邦反对。底比斯联合雅典、科林斯与阿尔戈斯等国与斯巴达对抗,多年战争后打败了斯巴达。底比斯跃升为一等强国,伊巴密浓达重塑了希腊政治版择图,使旧的同盟解体,创立新的同盟,并监督各城邦的建设。他也具有很大的军事影响力,为底比斯赢得了数场主要战役的胜利。不过底比斯建立的霸权没有持续多久,后来被马其顿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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