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前427年斯巴达人入侵阿提卡的目标是向雅典人施压,以阻止他们向米蒂利尼派出更大规模的舰队。伯罗奔尼撒大军悉数出动,但阿希达穆斯二世第一次没有指挥作战,他可能已经时日无多。他的儿子阿基斯二世可能被认为缺乏经验,于是流亡国王普雷斯托阿纳克斯的弟弟克里昂米尼负责指挥事务。与此同时,斯巴达人派遣海军司令阿尔基达斯率领42艘三列桨座战船开赴莱斯博斯岛,希望雅典人会忙于防卫自己的土地而顾不上拦截阿尔基达斯舰队。

斯巴达主战派素来相信只要入侵阿提卡,同时派海军攻击爱琴海地区,必将引发雅典盟邦的普遍反叛,最终摧毁雅典帝国,但一直没有好的时机。前440年的萨摩斯岛叛乱可能是个好机会,但科林斯人不同意向雅典开战,于是机会被浪费了。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从时长和造成破坏的程度来看,此次入侵阿提卡的行动仅次于前430年那次。之前几次入侵未曾触及的东西,这次全被摧毁;上次入侵之后又种植的农作物全被铲除。在海上,由于伯罗奔尼撒海军不能指望从雅典海军中杀出一条路,所以成功取决于速度。但是,阿尔基达斯在“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航行途中浪费了时间,在航行的余下时间里也是慢悠悠地行进”(3.29.1)。即便如此,在抵达提洛岛之前,他还是避开了雅典舰队。这耽搁是致命的,因为他到达伊卡洛斯岛和米科诺斯岛时得知,米蒂利尼已经投降了。

为了决定下一步行动,伯罗奔尼撒人召开了一次会议。即便到了这个阶段,如果他们勇敢、果断地行动,仍然能够取得很大成就。勇敢的厄利斯人指挥官泰乌提阿普鲁斯提议立即进攻米蒂利尼,他确信雅典人刚刚得胜必然轻敌,伯罗奔尼撒人能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谨慎的阿尔基达斯拒绝了他的建议。伊奥尼亚流亡者提出了更好的建议。他们敦促斯巴达人用舰队去支持目前臣服于雅典的伊奥尼亚各城邦反叛。他们的计划是,阿尔基达斯应当占领小亚细亚沿海的一座城市,然后以它为基地,煽动伊奥尼亚城邦的普遍叛乱。曾于前440年支持萨摩斯岛叛乱者的波斯总督皮苏特尼斯或许会再一次支持雅典的敌人。如果叛乱成功,那么雅典人会在最脆弱的时候丧失从该地区获取的收入。即便不能完全成功,叛乱也会迫使雅典人抽调兵力去封锁伊奥尼亚的叛乱城邦。最理想的结果是,将斯巴达联盟、造反的雅典附庸国和波斯帝国的力量联合起来,这样的组合将来必然能够打败雅典。

伊奥尼亚人希望借助斯巴达的力量来支持自己的反叛,他们的建议非常好。修昔底德告诉我们,小亚细亚大陆上的伊奥尼亚人看到船只时,“没有逃跑,而以为那是雅典人。因为他们绝对想不到,在雅典统治大海的时候,伯罗奔尼撒战船竟然能接近伊奥尼亚”(3.32.2)。有了这样一支舰队的支持,肯定至少有一座城邦会反叛雅典。这样的行动在打破雅典在海上不可战胜的神话之后,更多的城邦会加入叛乱,波斯总督也许会抓住机会,将雅典人逐出亚洲。

但是,阿尔基达斯不愿意听取这样的建议。“之前他到得太晚,没来得及挽救米蒂利尼,因此现在他脑子里的头等大事是尽快返回伯罗奔尼撒半岛。”(3.31.2)他害怕被雅典舰队拦截,于是火速返航。他担心在小亚细亚抓的俘虏会拖累自己,于是将大部分俘虏处决了。在以弗所,亲斯巴达的萨摩斯人警告他,屠杀战俘的行为与斯巴达解放希腊人的宣传相悖,会让那些原本对斯巴达有好感的希腊人疏远斯巴达。阿尔基达斯做了让步,释放了还活着的俘虏,但此事已经严重损害了斯巴达的声誉。帕基斯得知斯巴达舰队的位置后,一直追踪到帕特摩斯岛,然后才放弃追击。阿尔基达斯安全返回了伯罗奔尼撒半岛。正如修昔底德后来所说的:“对雅典人来说,斯巴达人是最容易对付的民族。”(8.96.5)

<h4>米蒂利尼的命运</h4>

伯罗奔尼撒舰队未能及时赶到,于是米蒂利尼的叛军注定要灭亡了。围困使城内存粮迅速耗尽,被派到当地鼓舞叛军士气的斯巴达人萨莱苏斯筹划发动一次铤而走险的袭击,以突破雅典军队的包围圈。要想取得成功,他就需要更多的重步兵,而米蒂利尼人拿不出这么多重步兵来,于是萨莱苏斯采取了非同寻常的措施:向下层阶级的人提供重步兵装备。米蒂利尼的寡头政府同意了这个计划,这说明他们相信平民百姓是可靠和值得信赖的。但新兵得到武器之后,就要求将存粮也分发给全体公民;他们威胁说,如果寡头政府不同意,他们就会把城市交给雅典,并与雅典单独媾和,不管上层阶级的死活。

我们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表明,米蒂利尼政府能否满足这个要求,以及满足了这个要求之后平民是否就会保持忠诚。说不定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不可能分发给全体公民。不管怎样,米蒂利尼的寡头政府向帕基斯投降了,并且相当于无条件投降:雅典人可以“自行决定如何处置米蒂利尼人”(3.28.1)。帕基斯承诺,允许米蒂利尼人派遣使者去雅典,协商出一个永久性的解决方案,在此之前不会监禁、奴役或杀害任何米蒂利尼人。

雅典军队进城后,与斯巴达人比较亲近的米蒂利尼寡头派心惊胆战,逃到了神祇祭坛前避难。帕基斯向恳求他饶命的人保证,他不会伤害他们,并将他们送往附近的忒涅多斯岛保护起来。随后,他控制了莱斯博斯岛上其他曾反叛雅典的城市,并捕获了藏匿起来的萨莱苏斯,将他和忒涅多斯岛上亲斯巴达的米蒂利尼人,以及“在他看来对叛乱负有责任的所有人”(3.35.1)押往雅典。

前427年夏季,雅典人召开大会来商讨如何处置米蒂利尼。要理解此时雅典人的情绪,我们必须考虑他们当时的处境。在战争的第四年,他们已经被入侵和瘟疫打击得元气大伤,原先的战略已经破产,现在还没有设计出有希望的替代方案。米蒂利尼的叛乱和斯巴达舰队渗入伊奥尼亚预示着雅典面临的可怕灾难。在普尼克斯山上开会的人们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忧心忡忡,并且对那些威胁他们生存的人十分愤怒。

在这些情绪的推动下,他们很快决定不审判萨莱苏斯,直接将他处死,尽管萨莱苏斯提议由他说服斯巴达人放弃对普拉蒂亚的围攻,以换取他的性命。但如何处置米蒂利尼,却是个争议很大的问题。修昔底德没有记载此次会议的细节,也没有记录会上的演讲,但告诉了我们足够多的信息,所以我们可以还原当时的会议进程。米蒂利尼的使者,既有寡头派也有民主派,可能先发了言。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两派就谁应当为叛乱负责的问题争执不下。寡头派相信雅典人不会消灭全体米蒂利尼人,于是坚持说所有米蒂利尼人都应对叛乱负责;民主派则说责任完全在寡头派身上,是他们强迫普通民众参加叛乱。

克里昂提议处死米蒂利尼所有的成年男子,并将妇女和儿童卖为奴隶,这成了辩论的焦点。他的主要反对者是攸克拉底斯之子狄奥多图斯,如果不是因为此事,我们对这个人简直一无所知。公民大会在这个问题上分裂成了不同派系。以狄奥多图斯为代表的温和派奉行伯里克利的审慎政策,而以克里昂为领导人的派系则更激进。但是,所有雅典人都很愤怒,因为米蒂利尼人享有特权地位,却忘恩负义地犯上作乱;他们的叛乱持续很久,且早有预谋;最重要的是,这次叛乱将一支伯罗奔尼撒舰队带到了伊奥尼亚海岸。在这种气氛下,克里昂的提议得以通过,成为法律。于是,一艘三列桨座战船被派去命令帕基斯立即执行公民大会的决定。

<h4>关于米蒂利尼的辩论:克里昂与狄奥多图斯的对抗</h4>

但是,雅典人很快就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一些雅典人在表达了自己的愤怒之后,意识到自己的决定是多么可怕。米蒂利尼使者及其在雅典的朋友——无疑包括狄奥多图斯和其他温和派——利用这种情绪转变,说服了将军们(我们知道,所有将军都是温和派),并要求在次日召开特别会议,重新商讨如何处置米蒂利尼的问题。

在修昔底德对此次会议的记载中,克里昂首次在修昔底德的史书中登场,被描述为“公民当中最凶暴好斗的人,在那时也是对群众影响最大的人”(3.36.6)。克里昂指出,米蒂利尼人的叛乱是不值得辩护的,无法预见的好运气(像惯常那样)变成了恣意妄为的暴力活动;公正的裁决就是迅速而严酷的惩罚。他坚持认为,不应当将普通民众和寡头统治者区分开,因为他们全都参加了叛乱。此外,克里昂还相信,若对米蒂利尼心慈手软,只会鼓励更多叛乱,而不加区分的严刑峻法则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我们原本就不应当给予米蒂利尼人和其他人不同的待遇,否则他们就不会膨胀到今天这种傲慢的程度。一般来讲,人的天性就是鄙视奉承却仰慕坚定的手腕。”(3.39.5)他的意思是,雅典人早就应当剥夺米蒂利尼的自治权,而没有这么做只是雅典人过去的许多错误之一。“考虑一下你们的盟邦吧。如果对那些被敌人强迫而反叛的盟邦,和那些主动造反的盟邦,施加同样的惩罚,那么谁都会抓住一点小事就开始兴风作浪。毕竟一旦成功就能获得自由,就算失败了,后果也不是不能挽回的。”(3.39.7)

如果雅典人继续奉行软弱、错误的宽大怜悯政策,“各邦会前赴后继地起来造反,我们的生命和财产都将受到威胁。就算我们成功地将叛军镇压下去、收复城邦,它也已经被摧毁了,我们丧失了它未来的赋税,毕竟那才是我们力量的源泉。如果我们无法镇压叛乱者,那么除了我们现在的敌人之外,还会增添新的敌人,我们用来与现在的敌人作战的时间将不得不被用于镇压我们曾经的盟友”(3.39.8)。克里昂的演讲相当于对伯里克利及温和派的帝国主义政策的全面攻击。他的建议是以精心策划的恐怖政策来震慑叛乱者,至少在战时要杀一儆百。

克里昂和狄奥多图斯分別代表着两个极端,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人发言。其他“表达了各自意见”(3.36.6)的人一定谈到了正义和仁慈,因为克里昂的演讲就是为了反驳这些观点,而且召开第二次会议就是为了审视一些雅典人的态度,即对米蒂利尼的惩罚“太残忍、太过分”(3.36.4)。

克里昂的态度是假如大家否决了他建议的严酷惩罚,而改为接受温和的惩罚,就至少表现出了他们自己的软弱,或是腐败,甚至是叛国。于是,狄奥多图斯精明地敦促雅典人从务实的角度出发去支持他的提议,而不是为了宽大仁慈。狄奥多图斯真诚地希望对米蒂利尼网开一面,但他更深层次的目的是捍卫温和的帝国主义政策,将其继续执行下去。他提出,因为叛乱者总是期望成功,所以任何惩罚的威胁都无法阻止叛乱。而当前较为温和的政策能鼓励叛乱者“与雅典达成协议,将来向雅典缴纳罚金和贡金”(3.46.2)。若采纳克里昂的严刑峻法路线,只会让叛乱者“在遭到围攻时死战到底”,使雅典“花费大量金钱去攻打不肯投降的顽敌,并丧失未来的赋税……即我们对抗敌人的力量源泉”(3.46.2-3)。

狄奥多图斯还指出,“如今所有城邦的人民对雅典都很友好,不会跟随寡头统治者一起反叛雅典;若是被强迫造反,也会对叛乱者抱有敌意。因此雅典人打仗的时候,敌邦的大多数民众其实是雅典的盟友”(3.47.2)。有证据表明,他的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即便是下层阶级的民众对雅典也并不友好;但他感兴趣的不是确定真相,而是明确自己的政策。他继续指出,在叛乱者中,雅典人应当责怪尽可能少的人,因为若是将普通百姓与煽动叛乱的贵族一并处死,只会鼓励民众在将来的叛乱中反对雅典。“即便民众是有罪的,你们也应当假装事实并非如此,免得唯一仍然对你们友好的群体也转而敌视你们。”(3.47.4)

在狄奥多图斯看来,米蒂利尼是个孤例,所以克里昂提议的精心策划的恐怖政策不仅令人反感,而且最终效果也会适得其反。狄奥多图斯的建议是,仅仅将帕基斯送到雅典的那些人定罪。然而这个建议并不像它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人道,因为帕基斯逮捕的“罪责最深者”有一千多人,差不多相当于莱斯博斯岛上各叛乱城镇全体男性公民的十分之一。

最后,公民大会举手表决的时候,两种建议的支持者数量几乎持平,但狄奥多图斯的建议最后通过了。克里昂立刻提议将“有罪”的一千多人处死,也通过了。这些莱斯博斯人没有得到正常审判的机会,没有作为一个集体受审,也没有单个受审。公民大会仅仅根据帕基斯的意见就推断他们有罪。同时也没有证据表明,在决定是否对犯人处以死刑时,雅典人持正反两方面意见的人数是接近的。这是雅典人对叛乱臣属的最严厉惩罚,但不管恐惧、挫败和苦难让他们多么愤怒和冷酷,他们仍然不肯接受克里昂提出的更残暴的计划。

在第一次会议后被派往莱斯博斯岛去传达处死米蒂利尼全体男子命令的那艘船已经航行了整整一天,第二艘船立刻被派去撤销前一道命令。在雅典的米蒂利尼使者为第二艘船的桨手们提供饮食,并承诺他们若是抢先抵达莱斯博斯岛,必有重赏。在救人善举和得到赏赐的催动下,水手们迅速起航,甚至拒绝按照常规停船吃饭和休息。第一艘船上的人并不着急去完成可怕的任务,但他们还是先抵达了米蒂利尼。修昔底德以非常戏剧性的口吻讲述了故事的剩余部分:“帕基斯刚刚读完命令,正要实施,第二艘船就赶到了,阻止了大屠杀。米蒂利尼就这样虎口逃生。”(3.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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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土耳其西南部地区,是雅典同盟的成员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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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奥尼亚指的是今天土耳其安纳托利亚西南海岸的一个地区,此外还包括希俄斯岛和萨摩斯岛等近海岛屿。得名自聚居于此的伊奥尼亚部族(希腊人四大部族之一,雅典人也属于伊奥尼亚部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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