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84</b> 翌年夏季[1],阿尔基比阿德斯率领20艘舰船抵达阿尔哥斯,抓获300名被怀疑为潜伏下来的亲拉栖代梦党人,雅典人立即将其幽禁在自己控制的附近岛屿上。雅典人又发动了对米洛斯岛的远征,[2]远征军包括雅典人的30艘舰船、开俄斯人的6艘舰船和列斯堡人的2艘舰船,来自雅典的1600[3]名重装步兵、300名弓箭手、20名骑兵射手,还有由同盟者和岛上居民组成的大约1500名重装步兵。
[2]米洛斯人是拉栖代梦人的移民,像其他岛屿居民一样,不愿臣服于雅典人,起初他们保持中立,不偏向冲突的任何一方,但后来雅典人对其施以暴力,蹂躏其国土,于是他们对雅典人采取公开敌视态度。[3]远征军的将军是吕考麦德斯之子克里奥米德斯和提西玛库斯之子提西亚斯,他们率领远征军驻扎在米洛斯境内,在未对其国土作任何破坏之前派遣使者与米洛斯人谈判。米洛斯人不让雅典使者向公民大会发表演讲,吩咐他们向行政长官和少数人[4]陈述使团来访的目的。于是,雅典的使者作了如下陈述:
<b>85 雅典人</b>:因为你们不让我们在公民大会上演讲,全体公民就无法不受干扰地直接听到我们的陈述,我们有说服力而无可辩驳的辩词,也许会蒙骗米洛斯的民众—我们知道,这正是你们只许我们向少数人演讲的用意所在。在座诸位,你们还能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吗?你们自己并不准备演讲,但当我们说到任何你们不乐意接受的问题时就立即反驳辩论。在作进一步磋商前,得先解决这个问题。请首先告诉我们,你们是否欢迎我们的提议?
<b>86</b> 米洛斯议事会委员答复如下:
<b>米洛斯人</b>:像你们提议的那样,双方在公平原则之下从容不迫地陈述各自的主张,这一点谁也不会反对的。但是,你们这些有备而来的军队随时都在威胁着我们,这与你们的建议是颇相矛盾的。在我们看来,你们到这里来,是想自己做这次交涉的裁判,而交涉的结果完全有可能是这样的:如果我们证明正义在我们一边,拒不向你们投降,那么结果就是战争;反之,如果我们听从你们的要求,我们就会沦为奴隶。
<b>87 雅典人</b>:如果你们只愿就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或其他任何事情加以讨论,而不愿正视当下的事实,就你们当前面临的城邦安全问题进行讨论的话,我们就结束谈判;反之,如果你们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就继续往下谈。
<b>88 米洛斯人</b>:对于我们这种处境的人而言,转而寻求多种论据和推测为自己辩护,是很自然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正如你们所说的,谈判的问题是我们城邦的安全问题;如果你们愿意,谈判就按你们建议的方式进行。
<b>89 雅典人</b>:就我们自己而言,我们不愿用那些似是而非的理由来影响你们,说因为我们推翻了波斯人的统治[5],我们有权维护我们帝国的利益,或者说现在进攻你们,是因为你们使我们受到损害,发表这样的长篇大论是没有人相信的。同样,我们希望你们不要试图用这些来影响我们,比如说,你们尽管是拉栖代梦人的移民,但没有参加拉栖代梦人的同盟,或者说你们并没有对我们造成损害。我们希望你们想实现的目标是切实可行的,要考虑到我们双方的真实的想法;因为我们双方都知道,当今世界通行的规则是,公正的基础是双方实力均衡;同时我们也知道,强者可以做他们能够做的一切,而弱者只能忍受他们必须忍受的一切。
<b>90 米洛斯人</b>:在我们看来,无论如何,这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因为你们强迫我们置正义的原则于不顾,而只是从利害关系着眼,我们被迫这样说—你们不应该破坏对我们大家都有益的原则,即处于险境中的人们行使正当的权利仍然是公正的,如果通行这个原则,尽管不是很有效,但处于险境中的人们仍可以通过辩护来维护自身利益。这个原则对你们的影响和对其他人的影响是一样的,因为如果你们到了倾危之时,你们不但会遭到最可怕的报复,还会成为世人殷鉴的一个例证。
<b>91 雅典人</b>:至于我们帝国的末日,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的话,我们也是毫不畏惧的,我们并不惧怕像拉栖代梦这样的敌人。即使拉栖代梦是我们真正的对手,那么被它征服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遭到自己臣民的进攻并失去统治权。[2]但是,这个危险我们自然会设法对付的。现在我们要向你们申明,我们来到这里是为我们的帝国谋利益的,我们想说的是,这同时也是为了保全你们的城邦;因为我们乐意在没有任何麻烦的情况下使你们加入我们的帝国,你们得到保全,对我们彼此都有益处。
<b>92 米洛斯人</b>:请问,我们做奴隶,而你们做主人,这怎能证明对我们彼此都有益处呢?
<b>93 雅典人</b>:因为你们臣服了,就可以免遭灭顶之灾;我们不毁灭你们,就可以从你们这里获得利益。
<b>94 米洛斯人</b>:这样说来,你们不同意我们保持中立,做朋友而不做敌人,不与任何一方结盟的政策了?
<b>95 雅典人</b>:不,因为你们的敌视对我们的损害并没有你们对我们友好造成的危害大。在我们的臣民看来,与你们保持友好关系,那是我们软弱的证据;而你们对我们的仇视,则被认为是我们强大的证明。
<b>96 米洛斯人</b>:把那些与你们毫不相关的人,与大多数是你们自己的移民以及被征服的反叛臣民同等对待,这就是你们臣民心目中的公正观念吗?
<b>97 雅典人</b>:说到公正,这两种人是没有区别的,保持独立的人们是因为他们强大,我们未去攻击他们,是因为我们有所畏惧。因此,征服了你们,我们不但扩展了帝国的疆域,还获得了安全保障;事实上,更为重要的是,你们比其他岛民更为羸弱,你们更加无法抵御海上霸主的进攻。
<b>98 米洛斯人</b>:但是,你们认为我们提出的政策[6]使你们没有安全感吗?假如你们不让我们谈论正义,而只要我们服从你们的利益,在此我们必须再次阐释我们的观点,并试图说服你们,如果碰巧我们双方的利害一致的话。现在那些保持中立的城邦看到你们这样对待我们,他们一定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即有朝一日他们也会遭到你们的攻击,那你们怎么能够避免使这些中立城邦变成你们的敌人呢?你们将使自己已有的敌人变得更加强大,并迫使从未想过与你们为敌的其他城邦也变成你们的敌人,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结局吗?
<b>99 雅典人</b>: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们并不害怕大陆上的城邦,他们享有自由,在今后长时期以内不会对我们有所戒备;我们更担心的是像你们这些处于我们帝国境外的岛民,以及屈从于帝国统治并感到愤慨的臣民们。这些臣民最容易轻举妄动,致使他们自己和我们都陷于可以预见的危险之中。
<b>100 米洛斯人</b>:如果你们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以保持你们的帝国,那么,你们的臣民也甘愿冒着同样的危险以摆脱你们的奴役。我们这些仍享有自由的人们在屈服于你们的奴役之前,不去尽力抗争,那么,我们就真是成了懦夫,成了孱弱无能之辈了。
<b>101 雅典人</b>:如果你们对事实有明智的看法,你们就不是懦夫。这场战争的双方并不是势均力敌的;获得战利品奖赏者赢得荣誉,受到战争惩罚者感到羞辱,而问题在于怎样保全自己,不要螳臂挡车,以卵击石。
<b>102 米洛斯人</b>:但是,我们知道,在战争中,命运有时是不偏不倚的,人数众多的一方有时也不一定获胜。对我们来说,屈从于你们,我们的一切希望都丧失了,但如果继续采取行动,保护我们自己,我们就还有希望站立起来。
<b>103 雅典人</b>:希望,那不过是危难中人们的自我安慰而已。有雄厚实力的人们固然可以沉湎于希望之中,即使那样也会遭受损失,但无论如何不会招致毁灭。不过,那些过分地夸大希望的力量和孤注一掷地寄托在希望之上的人们,在他们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才会发现希望的本质是什么;而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它让受害者找不到任何办法去防范未来。[2]但愿你们不要成为这种范例,你们是弱者,放到天平上,指针只会朝一个方向转动;你们不要像那些平民百姓,不用人们给他们提供的符合情理的方式保全自己;而当现实的希望完全丧失的时候,转而求助于虚无缥缈的、预言的、神谕的和其他的虚幻力量,这些虚幻的力量用希望来哄骗他们,导致了他们的毁灭。
<b>104 米洛斯人</b>:也许你们相信,我们也同样知道,除非在平等条件下,否则我们要抵抗你们的军队、抗拒命运是困难的。不管怎样,我们相信神祇会保佑我们,使我们处于有利位置,因为我们是以正义之师抗击不义之师;我们在军事力量上的不足将通过与拉栖代梦人结成具有约束力的同盟而得到弥补,即使是仅仅为了荣誉的缘故,他们也会来援助他们的同族的。因此,我们的信心毕竟不像你们猜想的那样不合情理。
<b>105 雅典人</b>:说起神祇的庇佑,公平地说,我们相信我们和你们可以获得同样的庇佑。我们的主张和行为在任何方面都是与人们对神祇的信仰或他们的习惯并行不悖的。[2]我们对神祇的信仰、对人的认识,使我们相信,自然界的必然法则就是将其统治扩展到任何可能的地方。这个法则并不是我们的首创,也不是我们首先将它付诸行动;我们发现它由来已久,并将与世长存。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实施了这个法则,你们及其他任何人如果拥有我们现在的实力,也会做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3]这样,在神祇面前,我们不害怕,也没有理由害怕我们将处于不利的地位。但是,说起你们对拉栖代梦人的看法,你们相信拉栖代梦人出于荣辱关系的考虑会来帮助你们,在此,我们恭贺你们的天真,但不忌妒你们的愚蠢。[4]拉栖代梦人在处理本邦的事务或本国的法律时,他们是当今世界上最值得称道的人;至于拉栖代梦人对其他人是怎样做的,简而言之,那是一目了然的。在我们所认识的人中,拉栖代梦人最显著的特点是把他们所乐意做的事视为光荣的事,把符合他们自己利益的事视为正义之事。拉栖代梦人的这种处理事务态度,使他们肯定不会承诺对你们现在不合情理的指望提供安全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