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1</h4>
当朱可夫正在为总攻柏林做着准备之时,东北战线出现了将近两个月的相对平静的局面。海因里希利用这一间隙努力修补着维斯瓦河集团军群的薄弱防线。从红军俘虏的口中,他得知在总攻发起前的几天,红军将在屈斯特林—法兰克福地区发动规模较小的试探性攻击。当这些攻击按预定方案在4月12日开始时,海因里希着手实施了他从法国人那里借鉴而来的战略:布塞被命令等待三天,随后在黑暗的掩护下把他的第九集团军撤至奥得河对岸的山脊,只留下一支最基本的部队。
在秘密撤退的几个小时之前,一位不速之客,阿尔伯特·施佩尔,来到了维斯瓦河集团军群设在普伦茨劳附近的指挥所。
“很高兴你能到这里来。”海因里希欢迎他说,“我的工程兵指挥官接到了两个互相矛盾的命令。”
“我正是为此而来。”施佩尔答道。然后,他解释了他为什么故意下达不明确的命令:他想为战地指挥官们提供一个借口,让他们可以不理会希特勒的“焦土政策”。
海因里希说,他不会无谓地摧毁任何德国的财产。“但是,那些省长的态度如何?他们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不过,施佩尔仍然希望将军可以施加自己的影响,阻止这些党的官员采取行动。海因里希答应尽力而为,但又说,由于军事上的原因,他本人也可能不得不炸毁一些桥梁——特别是柏林附近的那些。他建议两人来到外边的办公室,意外的是,柏林的指挥官赫尔穆特·雷曼上将(相当于美国的中将)正等在那里。是海因里希要他来前线的,这样两人就可以讨论一下防守柏林的一些具体问题。
雷曼告诉他们,他在首都只有九十二个缺乏训练的营,都是人民冲锋队,“我有一支相当强大的高射炮部队,两营卫戍部队,以及几支所谓的警报部队。”后者是由职员和厨师拼凑起来的一些小部队,“这就是我的全部兵力。噢,对了,我还有几辆坦克。”
“俄国人进攻时,你会怎么做?”施佩尔问。
“我必须炸毁柏林的所有桥梁。”
施佩尔皱起了眉头。“将军,”他说,“你有没有意识到,炸毁这些桥梁,就是破坏二百多万人必需的整个公共服务设施?”
“但我还能做些什么?要么炸桥,要么掉脑袋。我已用生命担保要守住柏林。”
施佩尔提醒他,这些桥上有水管、煤气管道和电缆。如果它们被摧毁,那么医生就无法进行手术,生命就会终止,甚至连饮用水都没有了。
“但是我已经宣过誓,我必须执行这一命令。”雷曼苦恼地说。
“我禁止你炸毁任何一座桥,”海因里希明确地说,“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你必须和我联系,请求我的许可。”
“这固然很好,将军,但是,如果我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时,该怎么办呢?”
“让我们看看地图,”海因里希建议道。他指向几座没有煤气管道和电缆的桥,“如果形势严峻,你可以炸掉这些桥。除此之外的任何一座桥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施佩尔很满意。雷曼也放心了。有其他人担起了责任。
地下掩体里正在举行一次特别会议。希特勒向大家透露了一项拯救柏林的奇特战略:德国军队向首都撤退,建立一个坚固的防御中心,这必然会诱使俄国部队追踪而来。这样的话,德国的其余武装力量便能摆脱压力,并得以从外部进攻布尔什维克。
“俄国人的战线过长,因此,我们定能打赢柏林这场决定性的战役。”他自信地说道,“这将把俄国人排除在即将到来的和平谈判之外。”至于他本人,他将留在城里,以鼓舞守卫者们。几名与会者催他去贝希特斯加登,但希特勒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作为国防军总司令和全国人民的领袖,留在首都是他的义务。
他起草了一份长达八页的公告——这将是他写给战士们的最后一份公告——然后把它交给了戈培尔。宣传部长读着这份草稿,就连他都认为实在太夸张了。他想用一支绿铅笔改动一下,但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将草稿扔进了废纸篓。后来他又把它捡了出来,进行了一些修改。他没费力气去征求元首对最后定稿的意见,径自将这份文件散发到了前线。
东线的战士们!
我们的死敌——犹太—布尔什维克——已发动了大规模的总攻。它妄图粉碎德国,消灭德国人民……
在未来的几天里,几个星期里,如果东线的每个战士都尽到自己的职责,亚洲的总攻就一定会失败……
柏林仍然属于德国,维也纳将重回德国怀抱,欧洲永远不会属于俄国……
此时此刻,全体德国人民都在注视着你们,我东线的斗士们。并且,他们希望,通过你们的顽强,你们的热忱,你们的武器,以及你们的领导阶层,布尔什维克的进攻可以被溺死在血泊之中。在命运之神将有史以来最大的战犯(罗斯福)带离这个世界之时,这场战争的转折点便已被决定。
阿道夫·希特勒
在离开莫斯科去见杜鲁门的前一天晚上,哈里曼拜会了斯大林。在漫长的会晤结束时,哈里曼提及,德国人宣称红军计划立即再度向柏林进攻。
“我们的确即将发起这样一场攻势,”斯大林承认,但他试图否定这次进攻的重要性,于是以一种并不赞成的语气说道,“我不知道它能取得什么样的胜利,但是,正如我之前所告诉艾森豪威尔将军的,我们打击的重点是德累斯顿方向。”
就在斯大林说这番话的同时,朱可夫正在做着全力进攻柏林的最后准备。大量火炮和迫击炮集结到了奥得河以东,准备织成一张这场战争里最大的火炮射击网。东岸还布下了四千辆坦克,其中大部分已准备好渡河进入屈斯特林—法兰克福地区。屈斯特林两侧安放了一千七百五十盏照明距离为三英里的探照灯——以便为沿大路向柏林挺进的主力部队照亮道路,并且扰乱防守者的视线。
在朱可夫的战地指挥部里,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一次高级军官会议即将召开。弗拉基米尔·尤拉索夫中校是其中军衔最低的,只是碰巧出席了这次会议。他是建筑工业设备部的一名官员,这个部隶属于负责拆除德国及其卫星国经济设施的专门委员会。他的工作是将攻占的水泥厂完整无损地运往苏联,以便进行战后重建工作。他已从波兰运回了很多水泥厂,每年足可生产一百万吨水泥。
后来的苏联总理尼古拉·布尔加宁将军第一个发言:“战争没有结束!我们打败了希特勒,但没有打败法西斯主义。法西斯主义遍布世界各地,尤其是美国。我们需要第二战线,但资本主义者们拒绝把它给我们!这让我们损失了几百万兄弟!”
朱可夫默默地坐在那里,其他将军则一个接一个地起身鼓励与会者们。“现在,美国是我们的头号敌人。”其中一人说道,“我们已摧毁了法西斯主义的根基。现在我们必须摧毁资本主义的根基——美国!”
海因里希防线上最为重要的一处可能就是希娄村了,该村以南不远便是奥得河西岸。屈斯特林—柏林公路沿着山坡穿村而过。朱可夫计划在这条公路上发动最猛烈的进攻。只要红军抵达山顶,便可以看见一条几乎畅通无阻的大道直达柏林。
希娄防守部队的质量最为清楚地阐明了维斯瓦河集团军群糟糕的状况:战士们都是戈林的第九伞兵师的新兵,只受过两个月的步兵训练。连队的军官们都是前任飞行员,虽然斗志昂扬,但对陆军战术却一窍不通。
守卫者的一个典型便是十八岁的格哈德·科德斯,一个中学校长的儿子。他所属的团是匆忙拼凑起来的,刚刚在东面的山脚下布下了阵地。战士们只有手榴弹、冲锋枪、步枪和火箭筒作为武器,还有六门四英寸口径的高射炮和几门反坦克炮做支援。
4月15日晚上,俄国人零星的炮火开始落在他们的阵地上,但上级只是命令他们挖掘更深的战壕。他们丝毫不知,德军主力正在秘密向山脊撤退,而他们只是被留在前线佯装主力。凌晨两点,两万两千门俄国远程大炮和迫击炮突然在宽达七十五英里的战线上开了火。火力最为密集的中心区域就在希娄前方。科德斯万分恐惧,觉得似乎每一寸土地都被掀了起来。
突然,炮火停止了,灯光照亮了屈斯特林—柏林公路两侧。数百辆坦克向山脊隆隆涌来。在黎明前的昏暗之中,德军防线前大约六百码处那块泥泞的平地上,散兵坑里的德军士兵开始纷纷往回跑,与科德斯擦肩而过。他们喊着:“俄国人来啦!”科德斯从他的散兵坑里向外张望,眼前是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举目望去,遍地都是大型坦克。第一批坦克越来越近,这时,他看见第二批又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群群大步慢跑的步兵。
正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惊人的咆哮。山顶上,数百门德国高射炮压低炮管,向俄国人倾泻着致命的炮弹。坦克接连中弹起火,上面的战士们直接被炸飞。幸存的步兵则仍旧尖叫着往前冲锋。航空兵向他们的队伍开了火,红军士兵开始胆怯起来。几辆T-34坦克突破了防线的侧翼,试图沿着柏林公路爬上山顶,但很快便被炸毁。黎明时分,遭到重创的进攻者撤退了。
年轻的航空兵们损失很小。他们充满信心,甚至有些骄傲了起来。这很不错,科德斯想。不过,当命令从一个散兵坑传到另一个散兵坑,要他们匍匐着撤向山脊时,他和他的战友们还是心怀感激。爬到一半时,他们被领到了丛林中的阵地。他们的正面是视野开阔的山坡,便于射击,身后则是可以藏身的树林。他们感觉很安全,却并没意识到,即使在这次撤退之后,他们仍然是海因里希防线的最前沿——几个小时之后,他们便将再次成为朱可夫的主要目标。
就在红军开始弹幕射击之前,海因里希撤回了他的主力部队。不但因此而挽救了数千人的性命,而且还争得了一些时间。显然,当俄国人发现散兵坑和炮兵掩体里几乎空无一人时,肯定会害怕中埋伏,从而犹豫不决,不会立即向山脊发起很有可能取胜的进攻。
当天下午,克雷布斯打电话给海因里希,祝贺他在希娄第一天的战斗中取得的战果。不过,这位小个子将军一点儿也不乐观。他说,希娄两侧的布塞部队还是受到了打击,俄国人肯定会发起更加猛烈的进攻。“在夜幕降临之前,我们先不要赞扬今天的战果。”他告诫道。
戈林那些落了地的航空兵们沿柏林公路挖掘了战壕,埋伏了起来。十二门八十八毫米口径的火炮、八门十点五英寸口径的高射炮和几门四管高射炮部署在希娄村两侧和半山腰上,以一个似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山下瞄准,正好对准了蹲在战壕里的航空兵的头顶。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科德斯看见一辆红军坦克小心翼翼地拐过了公路拐角,开始向希娄驶来。它显然是在试图引诱德军开火,以暴露德国人的阵地。坦克越开越近,但是却没有任何动静。当坦克指挥官毅然将身子探出炮塔时,坦克已经近得可以让科德斯看见那指挥官脸上严肃的表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一声爆炸声,一颗八十八毫米的炮弹炸断了坦克履带。坦克上的战士们爬出坦克,跑下了山坡。
命令从一个散兵坑传到另一个散兵坑,逐渐传遍了山坡:不许射击,保持安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前沿的士兵越来越紧张,甚至盼着早点打起来。这时,在红色的落日余晖中,科德斯看见一队坦克蜿蜒驶出山脚附近的树林,开始往山上爬。一门德国高射炮开了火。坦克队伍笨拙地掉过头,躲进了树林。
接下来是长达两个小时的可怕的沉寂。科德斯觉得,似乎世上一切的生命都莫名其妙地停止了活动。七点钟,他突然听到了坦克的轰鸣声,听起来至少有四十辆坦克。声音越来越响,他可以分辨出它们正沿着左侧的公路向上爬来——也就是他这一侧。在马达的轰鸣声中,他听到从更远处传来了另外一阵震耳的隆隆声,好像又有二十多辆坦克从山的另一边爬上来了。
航空兵们设法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开火,但是他们却一直紧张地看着附近的散兵坑,心中暗想其他人是否也严格执行了命令。科德斯听到身后一个炮兵掩体里的炮手喊道:“不等这些杂种开火,我的炮就能击中他们!”
一个巨大的轮廓出现了,比科德斯见过的任何坦克都要大。他吓得浑身发抖。
“别担心,”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刚刚爬进他的散兵坑,对他说道,“你现在什么都别做,除非它们开到我们头上——到那时,你就用‘铁拳’揍它。”
这时,科德斯可以看见更多坦克的身影了。马达的轰鸣声和履带的哐当哐当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颤抖。他抓过一枚“铁拳”。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喑哑的声音;数枚八十八毫米的炮弹从他们头顶上呼啸而过,击中了打头的几辆坦克。顿时,火光四起,金属碎片和弹片雨点般地落进了散兵坑。至少有六辆坦克起了火,可是其余坦克却仍旧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在红彤彤的火光之中,它们清晰地显露了出来,正束手无策地面对着重炮那毁灭性的火力。俄国步兵从熊熊的烈火中冲出来,像疯子一样呐喊着爬上山头。科德斯觉得大概能有八百人。
航空兵们的步枪和冲锋枪一起开了火,数百名俄国人跌倒在地。其余的人则继续呐喊冲锋。更多的俄国人倒了下去,最后,就像在防波堤上撞得粉碎的一波大浪一样,进攻者败退了回去。
科德斯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上——他终于可以休息了。突然,一辆德国坦克歼击车从他眼前驶过,跨过公路,开始射击。在炮火的光亮之中,科德斯可以看见公路对面有二十辆坦克。第一辆坦克冒起了烟,笨拙地掉过头去,但其他坦克却仍然缓慢地前进。俄国步兵从坦克后面飞奔出来,指引坦克向德国重炮驶去。
科德斯和左侧的其他士兵都转身射击。一门四管高射炮接连开火,炮弹带着刺耳的声音掠过他们头顶,在俄国步兵中间爆炸了。十几名俄国步兵像保龄球瓶一样倒了下去。第二辆坦克歼击车跨过公路,开始用机枪扫射幸存的步兵。
“天啊,那儿还有四辆!”科德斯的同伴指向公路对面的一群坦克叫道。
“它们已经被击毁了,”另一个散兵坑里有人喊道,“动弹不得了。”
一辆静止不动的坦克突然喷出一条橘红色的火舌,科德斯身后的那门四管高射炮连同炮手都被炸上了天。
“用‘铁拳’把这些该死的坦克干掉!”科德斯身后有一个人吼道。
科德斯和另外两个人爬下山坡。这时,那四辆坦克动了起来。它们朝希娄隆隆冲去,轮廓越来越清晰。科德斯左边的一个人开火了。炸弹像玩具火箭一样拖着火光飞向公路对面,落进了第一辆坦克的炮塔。一道闪光之后,坦克里传来弹药爆炸的巨大响声。
科德斯向第二辆坦克开了火,坦克燃起了火焰。另一个人击中了第三辆,它也着了火。第四辆坦克的指挥官打着手势;庞大的坦克匆匆转身,开始向山下驶去。科德斯举起卡宾枪进行射击。坦克轰隆隆地开走了,指挥官却摔到了公路上。
向科德斯这边冲击的四十辆坦克中,至少有十五辆已经突破了防线,正在向山顶接近。它们同安置在那里的大炮展开了近距离射击。整条山脊顿时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科德斯不知道事态究竟进展如何。这时,另外几辆红军的坦克又出现了。但是,炮弹的呼啸声和马达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让他头昏脑涨,分辨不出这些坦克要驶向何处。
“别管坦克,只打步兵!”有人叫道。科德斯跳回散兵坑,朝着那些活动的身影开枪射击。突然,一个俄国人跌进了他的散兵坑。他的眼神疯狂,下巴被打掉了,汩汩地往外淌着血。科德斯拿出急救包,但是,当意识到自己是和敌人在一起时,那个俄国人便爬出了散兵坑,踉踉跄跄地走下山去。
“放他走吧,”那个年纪大些的步兵说,“他不会再给我们惹麻烦了。他永远好不了了。”
十一点三十分,突然安静了下来。既没有枪炮声,也没有坦克履带的转动声。当科德斯终于习惯了这种相对的平静时,他听到了伤员的呻吟和远处传来的坦克撤退的隆隆声。这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阵地总算是守住了。在他的左右两侧,散兵坑里填满了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员。在他后边,情况同样糟糕。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航空兵被打死了。而所有的大炮中,仅余两门八十八毫米口径的火炮。没有后备的枪炮,也没有援兵,科德斯和他的战友们只能在散兵坑里坐等下次进攻。
<h4>2</h4>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在海尔,探向但泽湾的狭长半岛尽头的一个村庄,第七装甲军登上了离岸大约一英里的六艘船。这些但泽苦战的幸存者此刻要上路去帮助保卫柏林。
一万多名难民抢夺着船上剩下的空间。他们一直冒着危险待在这座狭长半岛的沙丘上。这些沙丘既是持续不断的轰炸的目标,也是大陆炮火袭击的对象。夜幕降临之时,船队中最大的“戈亚”号就快装满人了。正在指挥自己所属师登船的军官维尔纳·于特纳,看见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从一艘轮渡上爬了上来。那位丈夫转向身后自己上了年纪的父母,不但没有帮助他们登上甲板,反而粗暴地将他们推回轮渡。“你们已经没用了!”他叫道,“你们太老了!”当轮渡掉头驶回岸边的时候,两位老人神情恍惚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儿子站在“戈亚”号上,冷酷无情地看着他们,甚至都没有挥手告别。
晚上七点三十分左右,船队在仅仅两艘驱逐舰的护航下,向西北方向驶去。这是一个月光明亮、天气清冷的夜晚。库尔特·阿多迈特与其他很多装甲兵一样,由于摆脱了俄国人而激动得无法入睡。他在大船上四下闲逛。到处都挤满了士兵和难民。他猜船上至少有七千人。他来到上层甲板,望向夜空。十一点,他听到甲板上传来射击声。越过黑暗的海面,他发现了目标——一艘船。他辨认不出那是什么船,但他知道,它很可能已经向俄国潜艇报告了船队的位置。可是他太累了,无心为此担忧,便躺在一堆箱子顶上睡着了。午夜时分,他被一声巨响惊醒了。接着又是一声。船上的灯都熄掉了,他听到黑暗中传来几声命令。短暂的寂静之后,响起了巨大的汩汩声:海水通过鱼雷炸开的两个大窟窿涌了进来。
于特纳正在巡逻,突然听到两声爆炸声。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六分。船身开始急剧地向右舷倾斜。有人通过扬声器喊道:“逃命吧!我们中了两枚鱼雷!”
难民们向梯子涌去,都紧紧抓住自己前面的人——船上载有七千人,但却只有一千五百条救生带。水手们努力试图放下救生艇。可是很显然,在船沉没之前,一艘救生艇都下不了水。随着“戈亚”号继续倾斜,防空弹药、箱子和行李纷纷滚过甲板,落入大海。所有人都死死地抱住栏杆。
透过恐慌的尖叫声,于特纳听见一些士兵开枪自杀了。他沿着梯子登上顶层甲板,看到数百人跳进了大海。他正想跟他们一起跳下去,突然又考虑到可能会有人掉在他头上。于是,他继续向上面的舰桥爬去。刚爬到一半,一个浪头就把他打到了后甲板上,然后卷进了大海。附近刚好有一个大救生筏,于是他奋力爬了上去。
阿多迈特感觉“戈亚”号在颤抖。突然,它似乎被折成了两截,他发现自己掉进了水里。海水冰冷刺骨。母亲们疯狂地呼喊着自己的孩子。一个救生筏上偶尔闪起黄色的亮光,他看见了在海水中尖叫着奋力求生的人们。这简直是一幅地狱中的景象。救生筏上的人把企图上筏的人踢下去,甚至朝他们开了枪。不过,阿多迈特最终还是设法登上了一个大救生筏。
一个巨大的气泡包着火焰跃出了海面——肯定是船上的锅炉爆炸了。在突如其来的火光之中,于特纳看见有数百人在大海里挥动着双手呼叫救命。把五个人拉上救生筏之后,他注意到筏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脚踝。海水中的人们叫嚷着他从未听过的脏话——大骂希特勒和其他德国领导人——甚至大骂上帝和圣人。母亲看着孩子在自己眼前沉入大海,不禁痛苦地哭叫着。于特纳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了,掏出手枪准备自杀。但是,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于是趁着自己还没改变主意,把手枪抛进了大海。
于特纳发誓,只要能活下来,就一定要重新做人。一些人抱着木板向救生筏划来,企图上筏。但是,这时筏上的水已经涨得很危险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做出一个可怕的决定。他开始和其他人一起把筏子边上的人推开。如果不这样做,他告诉自己,大家全都得死。可是,刚刚推开一个人,他便知道自己永远都会有犯罪感——他并不比那个把父母推回渡口的年轻父亲好多少。
波罗的海中那些人的痛苦哭喊很快便消失了。阿多迈特只能听见波涛拍打救生筏的声响。他已经彻底绝望了——他们离岸边有一百英里远。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光,阿多迈特听到有人在用德语呼喊。
被拉上船时,阿多迈特想,仅仅二十分钟,这么多人便失去了生命。可是,谁去通知他们的至亲呢?没有人。今后的许多年里,妻子将无望地等待着丈夫;男人将无望地等待着妻子和儿女;母亲则无望地等待着儿子。他想,在那黑暗的大海里,不会留下一丝痕迹,没人能看出今夜它已成为将近七千人的坟墓。总共只有一百七十名旅客死里逃生。
<h4>3</h4>
4月17日清晨五点,希娄的山脊上还是一片漆黑。科德斯正昏昏欲睡,突然发现一团团隐约的黑影正沿着公路右侧向山上爬来,顿时清醒了。他等待着身后响起令人宽慰的炮声——可是没有。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坦克的轰鸣声。
随着天空渐渐放亮,科德斯可以看见数百辆满载步兵的T-34坦克正沿公路两侧向上爬来。一团团的尘土腾空而起。科德斯发射了两枚“铁拳”。他身后有人叫道:“快走吧!弹药没了!”
此刻,在黑暗中打得极其出色的航空兵们无比恐慌。他们争先恐后地跳出散兵坑,乱哄哄地开始向山顶撤退。科德斯飞快地冲过空无一人的希娄村,边跑边扔掉了他的冲锋枪、皮带,甚至还有钢盔。
几分钟后,红军战士站到了山顶上,望向西边山脚通向柏林的那条公路。四十五英里开外就是希特勒的地下掩体了。
海因里希知道布塞的防线遭到了重击,不仅是在希娄,南面二十英里的法兰克福要塞以南,以及北面二十英里处的弗里岑,都遭到了沉重的打击。然而,直到第二天,他才意识到希娄的灾难有多惨重:第九伞兵师撤离了山脊,现在,通向柏林的高速公路已经畅通无阻。大批俄国坦克已经翻过山脊,沿公路向首都方向又推进了十五英里。
海因里希还没从这一悲伤的消息中恢复过来,又接到了布塞的一封电报:另一场大灾难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降临了。科涅夫的两个坦克集团军——第二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在法兰克福正南突破了布塞的右翼和舍尔纳的左翼。显然,科涅夫将从南面向柏林挺进,并在该城城西同朱可夫会师,构成一个钳式包围圈。
海因里希打电话给地下掩体,请求希特勒允许他把比勒的部队撤出法兰克福要塞,去堵住南面的缺口。但是,希特勒的回答是不行:必须守住法兰克福——海因里希可以利用其他部队发动反攻。海因里希沮丧地挂了电话。他该怎样利用那些奔走而逃的部队去发动进攻呢?
4月19日,从希娄一直到弗里岑的整条山脉都落入了俄国人手中。当晚,海因里希打电话给接替古德里安职务的克雷布斯,要求他同意把布塞的全部部队都撤回来,这样他便可以在柏林前面筑起一道防线。
海因里希听到对方猛一吸气。“希特勒绝不会同意的!守住所有的阵地吧!”海因里希挂断了电话。和克雷布斯争辩是没用的。他不仅完全忠于希特勒,而且还有一种危险的趋向,即总是低估险情,当他得到通知说一个俄国师正在进攻时,他会报告说“只有一千人”。
最为奇怪的是,布塞本人也不想撤退。“我们必须守住奥得河防线,直到美国人从我们后面打上来。”他告诉海因里希。
“可美国人会一直跑到这里来吗?”海因里希听说过东西方划定的分界线,怀疑它是否真的能够约束美国人。
对于这一点,布塞似乎充满信心。他说:“如果能阻止俄国人占领柏林,美国将获益匪浅。”
<h4>4</h4>
为了庆祝希特勒的五十六岁生日,戈培尔在当天晚上对全国发表了广播讲话。他说:“事情从未像今天一样处于剃刀的边缘。”现在不是用传统的祝愿来为元首庆祝生日的时候,“我只能说,元首不愧是艰难困苦的辉煌时代中唯一的杰出代表。我们应该感谢他——只有他一人——全靠元首,德国今天才仍然存在;全靠元首,西方及其文化和文明才没有统统落入我们面前裂开的那黑暗的深渊……
“我们的敌人出现在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贫困和悲伤,混乱和毁灭,失业和饥饿……与之相反,我们,则有着明确的复兴计划。这个计划已经在我国和一切有机会实行过它的其他欧洲国家证明了它的价值。欧洲可以在这两者之间进行选择。但是,它选择了无政府状态,今天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
他承认战争即将结束。但是他预言,几年之后,德国将会重新繁荣昌盛起来,“这个饱受战争创伤的国家,将会拥有很多更加美丽的新城镇和新村庄,住着快乐的人民。我们将重新成为所有心怀善意的国家的朋友……人人都有工作。秩序、和平与繁荣将取代今天的黑暗社会。”
接下来,他做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预言:只有元首可以带领大家走向这一胜利——通过一种最为奇特的方式。“如果史书上能够这样写:这个国家的人民从未抛弃他们的领袖,而领袖也从未抛弃他的人民,那就是胜利。”对于这位忠诚的纳粹分子来说,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如果这个民族始终信任希特勒,那么希特勒的精神就会像凤凰一样,在暂时失败的灰烬中胜利地腾空飞起。
与戈培尔不同,希特勒考虑的是在五十六岁生日前夕取得一次真正的胜利。他决心让温克的第十二集团军一直打到莱茵河畔——然而,无论是他还是最高统帅部都不知道,温克已经自作主张,掉过头来打俄国人了。为了从空中给温克提供掩护,希特勒最近下令说,所有喷气式战斗轰炸机都要由他钟爱的战斗英雄汉斯·乌尔里希·鲁德尔指挥——而这只会把两者独特的能力全都浪费。
两周之前,鲁德尔试图推托这一任命。他说,他的经验仅限于俯冲轰炸和坦克战,“我一直强调,绝不能下达连我自己也无法执行的命令。”
希特勒告诉他不能再去飞行,“我们有很多经验丰富的人——但仅此还不够。我必须找一个有魄力组织和执行军事行动的人。”不过,希特勒还是同意斟酌一下这项决定,并让鲁德尔返回了位于捷克斯洛伐克的空军基地。在那里,鲁德尔将继续执行每天的战斗任务,尽管他右腿截肢的伤口还远谈不上愈合。
不久之前,斯科尔兹内去柏林的一所医院探望过鲁德尔,以为他一定非常沮丧。恰恰相反,鲁德尔正边笑边敏捷地单腿四处跳。“我必须再次飞行。”他说。
“你怎么飞?”
“我的机械师正在为我做一根钢带,把它套在断腿上,我就能踩到踏板了。”
“太愚蠢了,鲁德尔。你仔细想想。首先,你的伤口还没愈合——一点儿都没有。你不能这样上前线。你会得坏疽病的。”
“我必须出去。”鲁德尔重重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那条断腿上。“我必须锻炼我这条短腿。”他咧开大嘴笑着解释道。几天后,斯科尔兹内给医院打电话询问鲁德尔的伤势,医生叫道:“噢,那个疯子逃走了!”
希特勒认为,只有拥有这样一种精神的人,才能成功完成这项喷气式飞机的任务。戈林的参谋长卡尔·科勒尔将军对希特勒的选择非常震惊。希特勒告诉他,经验本身无关紧要。“鲁德尔是个不错的家伙。”他说,“空军的其他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小丑,他们都在演戏,耍花腔,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