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们度过了美妙的一天”(2 / 2)

“下降!”驾驶员喊道。

当笨拙的滑翔机急剧地开始向下俯冲时,那名中士说道:“现在应该祷告了。”

科恩想到,自从起飞以来,大家一直在祷告。滑翔机穿过了一大团气味刺鼻的烟云。科恩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烈火熊熊的楼房之中。下方,几十架滑翔机横七竖八地停在那里。突然,大地仿佛正朝他迎面冲来。在一阵碎裂声中,他们撞到了一堵篱笆上,继而又弹起来,越过了一道山谷。然后,机翼的顶端刮到了另一堵篱笆,接着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他们在一片牧场上——安然无恙。他爬出滑翔机,四下张望着。

科恩惊奇地看到一个个的小洞在他周围的草地上跳着舞——子弹!他滚进一条浅浅的沟渠,这条沟渠并不深,里面全是红色的泥水。感觉不错,于是,他便待在了那里。一架滑翔机在他的头顶直冲下来,碰到了附近一棵树的树梢,然后便和一百码开外一架安全降落的滑翔机撞到了一起。科恩蹑手蹑脚地爬出沟渠,小心翼翼地向四周看了看。射击已经结束了——至少是现在。他默默祈祷感恩。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坐滑翔机了。

许多滑翔机都像火柴盒一样碎裂开来,上面的人非死即残。其中有几架是被敌人击落的。不过,至少第一九四步兵团还是在预定的区域降落了,而且很好地集结了起来。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展,这在战斗中很少发生。就在他们集合起来向伊塞尔运河进发,准备夺取河上的桥梁时,大炮也都重新装配好了。

从他们那有利的位置,丘吉尔和布鲁克清楚地看到了头顶径直飞过的机群,不过,伞兵还没开始往下跳,这些飞机就消失在了烟雾之中。过了一会儿,运输机又鱼贯而返,机舱门大开着,开伞索飘舞在后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丘吉尔和布鲁克坐上装甲车,被载到了往北十英里处靠近卡尔卡的一片高地上。他们要在那里观看苏格兰第五十一师过河。他们的向导切瓦斯收到了蒙哥马利的命令:“下午茶之后,你才可以离开这些人——要确保没有一个人被打死。”但是,刚吃过午饭,首相便提出了一个鲁莽的要求:他想渡过莱茵河。切瓦斯担心地同丘吉尔的副官汤普森司令商量;汤普森建议他去向蒙哥马利请示。

当晚,兴致不错的布鲁克在他的日记里记录道:

这时,温斯顿有点难缠了;他想插手抢渡莱茵河的事儿,我们很难阻止他。不过,最后他表现得不错。我们乘装甲车回到了停放我们自己汽车的地方,又从那里回到了司令部。首相早就困了,立刻就去睡了;在我们返回的途中,他几乎一直在睡,一点点地滑到了我的膝盖上。

晚饭时,丘吉尔的情绪非常好,甚至还给蒙哥马利和其他人讲起了梅特林克所著的《蜜蜂的生活》一书中的精彩章节。

第一名伞兵跳伞后三小时十四分钟,最后一名伞兵也跳了下去。这时已是下午一点零四分了。又过了不到一小时,美国伞兵同英国第一突击旅联系上了。该旅于前一天晚上打进了韦塞尔。差不多与此同时,英国第六空降师的伞兵与英国第十五师的战士也在哈明克尔恩会师了。这是位于莱茵河以东约七空英里处的一座城市。

在得知他的部队正同陆军部队会合的消息以后,马修·李奇微将军马上乘坐水陆两用平底军用车过了莱茵河。当笨重的车子摇摇晃晃地爬上岸时,车上的英国机枪队预防性地扫射了每一簇草丛。没有回击的枪火。第十八空降军的指挥官和他的四个同僚一起下了车,开始步行去寻找第十七空降师师长威廉·“巴德”·米雷少将。和往常一样,李奇微的腰带上晃荡着几颗手榴弹。他抓起一支1903年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率先冲进了树林。这位指挥官对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非常严厉,他打仗的哲学是:“要狠,越来越狠。”在一条小路拐弯的地方,他碰上了一个待在单人掩体里的德国兵。将军停住脚步盯着他。德国兵眼睛睁得大大地回盯着将军——他已经死了。

这一小队人继续向前推进。突然,李奇微看见前面的树丛里有光在闪烁,并听到了一阵重重的敲打声。他示意所有人就地隐蔽。只见一匹步履沉重的肥马沿着小路跑了过来,上面骑着一名美国伞兵。伞兵的背上斜挎着枪,头上戴着一顶丝织的高帽,脸上挂着一丝满意的微笑。李奇微突然迈到这名骑手的面前。看到李奇微钢盔上的两颗星,伞兵顿时慌了神,很明显,他不知道是该敬礼还是下马,还是举枪致敬或者脱帽示意。但是,当看到李奇微笑了起来时,他便放松了下来,咧嘴笑了。

不久,李奇微来到了第十七空降师的指挥所。然后,他和米雷将军一起,乘吉普车前往第六空降师的指挥所,准备同埃里克·博尔斯(5)将军进行会谈。在分乘三辆吉普车返回米雷的战地司令部的路上,他们接近了一辆彻底烧毁的卡车的外壳,于是他们放慢了车速,准备绕个大弯。这时,李奇微看见,在前方的黑暗中,有几个人影正在匆匆跑动。他一下子跳到地上,端起挂在臀部的“斯普林菲尔德”便开了枪。一声疼痛难忍的大叫——一个身影倒了下来。李奇微跳到吉普车后边取另一个弹夹。这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他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一颗手榴弹在吉普车底下爆炸了,离他的头只有两英尺远——不过是在车轮的另一边。

寂静之中,李奇微可以听到周围全是人的呼吸声。他不再开枪了,担心会打中自己人。这时,他看见一条沟渠对面的柳树林里有人微微地动了一下。“举起手来,婊子养的!”他大喊道。

“见你娘的鬼去吧!”一个非常地道的美国口音答道。

李奇微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了。

看起来德国巡逻队已经逃远了,于是,李奇微向米雷高声喊道:“怎么样,巴德·我想我干掉了一个。”他没提自己负了伤。

大家登上剩下的两辆吉普车,继续赶路。突然,米雷看见前方黑暗的公路上有什么东西在挪动着。他用手枪开了火,可是对方却没有还击。于是,他跳下吉普,发现原来是一名第十七空降师的伞兵,手里还拿着一挺三十毫米口径的机枪。“该死!”米雷说,“你已经接到了射击的命令,为什么没向我开枪呢?”那个伞兵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米雷不知道是该骂他一顿还是应当感谢他,于是什么都没做。

在莱茵河上游约一百五十英里处,乔治·巴顿和他的两名副官——格罗顿(6)的毕业生查尔斯·科德曼上校,以及来自得克萨斯州的炮兵亚历山大·斯蒂勒少校——正在奥本海姆过浮桥。“现在该歇一会儿了。”巴顿一边说,一边从桥边往下看。然后,他一言不发,效仿丘吉尔在“龙牙”所做的,履行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特别习俗。“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他一面重新扣好裤子上的纽扣,一面满意地说道。

这一小队人继续向东岸前进。满脑历史思想的巴顿刚一下了桥,便立刻模仿征服者威廉(7),故意绊倒在了松软的泥土中。据说征服者威廉刚一下船,立刻趴在了地上,说道:“看,我用双手占领了英格兰。”

将军挖起一捧土,爬了起来。他让泥土从他的指缝间漏了下去,然后说道:“这就是,征服者威廉。”

<h4>3</h4>

海因里希选择了一道山脊,在那里建起了他在奥得河后面的主要防线;山脊顶上,是一个叫作赛洛的村子。就是在这里,圣枝主日(8),即3月25日的早上,他第一次见到了肥胖而又自信的第九集团军司令特奥多尔·布塞。布塞解释说,正如他对司令部所预言的那样,他在两天前仓促发动的第一次进攻失败了。他的装甲车队穿过了苏联红军的防线,可是,他那些缺乏经验的步兵却不知道该如何巩固成果,最后,他被迫撤回了坦克。

海因里希违心地命令他立即发动第二次进攻。成功的希望非常小,但眼下的局势不得不孤注一掷。同布塞的简短会晤结束了海因里希对维斯瓦河集团军群的视察。然后,他动身前往柏林,这将是他第一次同希特勒见面。

下午三点左右,他走进了帝国总理府。那些前来参加会议的人已经在走廊里乱转了。一共约有三十人,包括凯特尔、约德尔、古德里安和布格道夫。他们还没吃完三明治喝完咖啡,就有人喊了一声:“元首来了。”大家匆匆向小会议室走去。窗帘被拉上了,光线很暗。房间尽头的一扇门砰地打开,希特勒走了进来。他弓着肩往前走,似乎有些缩水了。

海因里希被人介绍给元首。两人握手时,元首那无力的一握让海因里希很是沮丧。元首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等着,一名副官把一把椅子推到了他的屁股底下。他砰然坐了下去,然后用右手把那只颤抖不已的胳膊抬到了桌子上。另一名副官递给他一副墨绿色的眼镜。

有人低声告诉海因里希坐在元首的左边,他的右耳听不太清楚。海因里希开门见山地向他介绍了东线的战局,态度像以前和古德里安谈话时一样坦率。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有人交给他一封布塞发来的电报:第二次进攻也失败了。

这个消息让希特勒愁容满面,他猛地跳了起来。“继续进攻,并且要想尽一切办法和屈斯特林重新取得联系。”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两次进攻都失败了,“大炮不够吗?”

“我赶到那儿时,正来得及看见双方的炮火纷飞,”海因里希回答说,“苏联人也有大炮。”希特勒无视这一讽刺,他重复道,必须把屈斯特林夺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从法兰克福地区发动一次进攻。”海因里希怀着复杂的心情说道。从那个“堡垒”发动一次攻势似乎更加愚蠢。

“首先,我们要夺回屈斯特林!”希特勒纠正他说。

<h4>4</h4>

到星期日的黎明时分,李奇微已经击退了德国人的两次强势反攻。“大学生代表队”行动已经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不过,代价是高昂的。美国人有百分之十的伤亡,而英国人至少有百分之三十,不过,他们在空降区总共歼灭了三个德国师——第八十四步兵师、第七和第八伞兵师——以及无数的炮兵和防空部队。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保证了蒙哥马利的主要攻势“掠夺”行动的成功。

圣枝主日的宗教仪式结束之后,丘吉尔、蒙哥马利和布鲁克驱车前往莱茵贝格附近的一座俯瞰莱茵河的古堡去会见艾森豪威尔、布雷德利和辛普森。会谈非常热烈,所有人都因这次出色行动的成功而雀跃不已。丘吉尔一再对艾森豪威尔说:“亲爱的将军,德国被打败了!我们战胜了它!它完蛋了!”

“感谢上帝,艾克,您忠于了您的计划。”布鲁克说道,“您完全正确。如果我对分散兵力的担心增加了您的负担,那么,我很抱歉。如今,德国已落了下风。只剩下它什么时候选择放弃的问题了。感谢上帝,您忠于了您的大炮。”

至少,这是艾森豪威尔记忆中他所说过的话。布鲁克自己只记得,他当时礼貌地祝贺了艾森豪威尔所取得的成功,并且告诉他,他的政策现在是正确的了。他不可能承认艾森豪威尔“完全正确”,他写道,因为他仍然认为,盟军总司令“完全错误”。

在草地上吃过一顿愉快的午餐之后,艾森豪威尔提议,大家一起乘车到莱茵河畔一座用沙包设防的房子里去。从那里,他们可以观察战场上的情景。他们站在延伸到莱茵河上方的阳台上,注视着登陆艇飞快地来来往往。“我想上船过河。”丘吉尔说道。

“不行,首相先生,”艾森豪威尔说道,“我是总司令,我不允许您过河。您可能会被打死。”

但是,艾森豪威尔因为另有约会刚刚离开,丘吉尔便指着刚刚靠岸的一条小艇,对蒙哥马利说:“我们为什么不渡河到对岸去看一下?”

“为什么不呢?”元帅回答说。这让首相有些出乎意料。

辛普森送艾森豪威尔上了飞机,然后又回来了。他发现丘吉尔、蒙哥马利和其他几名军官正在登上一条美国海军登陆艇。“既然艾森豪威尔将军已经走了,”丘吉尔孩子气地咧嘴一笑,大声说道,“我就要过河了!”

当他们踏上东岸时,阳光非常灿烂。德军的炮弹零星地在四周爆炸着。丘吉尔大口大口地抽着雪茄,大步流星地走向战场,谁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这儿不是首相待的地方。”辛普森对蒙哥马利说,“我怕他在我这个集团军的地段里出事。”说着,他加快了脚步,去追赶首相,而首相却毫无停步的意思。“如果我们再往前走,”辛普森机智地喊道,“很快就要到前线了。”

在乘船返回的途中,蒙哥马利被丘吉尔的冒险精神感染了,他问快艇的艇长:“我们能不能沿河下行去韦塞尔·那边可以看到一些战斗。”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一条拦阻浮动水雷的铁链横在莱茵河上。不过,刚刚到达西岸,陆军元帅便俯下身子,像密谋者一样对丘吉尔说道:“让我们去韦塞尔的铁路桥,看看那里的情况如何。”

巨大的铁桥已经部分损毁,而且仍然在遭受敌军炮火的轰炸。首相又一次率先敏捷地爬上了桥梁。这时,炮弹落得越来越近,在河中激起了巨大的水柱。终于,一发炮弹打中了大桥的另一端,就好像德国人知道丘吉尔在这里似的。

一名下级军官走向辛普森,担心地提醒说,德国人可以直接观察到这里,然后发射迫击炮。“我们已经被夹击了。”他说,“再有一两发炮弹,他们就会击中我们。”

辛普森追上丘吉尔。“首相先生,”他选择了正确的称呼说道,“敌人的炮兵就在前面。他们正在轰炸桥的两侧,现在又开始炮击您身后的公路了。我担不起让您待在这儿的责任,因此,必须要求您赶快离开。”

丘吉尔脸上流露出的表情,让布鲁克觉得好像一个小男孩被人从他那海滩上的沙子城堡前叫走。丘吉尔用双臂抱住了桥上的一根大梁,噘着嘴回头盯着辛普森,仿佛是在激他来撬开自己的手。

然后,让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是,他放开大桥,不情愿地拖着步子回到了岸边。丘吉尔曾经一再对布鲁克说:“如果要死,就要在你热血沸腾、什么也感觉不到的时候,投入到战斗中去。”现在,在布鲁克看来,首相已经决心冒一切危险,似乎作为战士在前线突然牺牲是他的圆满归宿,并且可以使他从与苏联共存的战后世界中解脱出来。

对于首相来说,这是充满惊险的一天。但是,即使身在前线,他也摆脱不了俄国问题。在蒙哥马利的司令部里,有一封发自伦敦的信正在等他。信是艾登写来的。艾登想知道,鉴于苏联的怀疑和傲慢,是否还有必要去参加旧金山会议。“在英—美同俄国的关系如此彻底地缺乏信任之时,我们怎么可能奠定新世界秩序的基础?”

丘吉尔立即回信说,他也认为“旧金山会议的问题仍悬而未决”。接着,他怀念地谈起了另一个问题:“我们跨过了莱茵河,度过了美妙的一天。”当晚晚些时候,丘吉尔又给艾登写了一封信。斯大林突然决定派葛罗米柯代替莫洛托夫去参加旧金山会议,这是苏联对“日出”行动“不满情绪的表现”。他认为,“如果想让这样一次会议具有一点价值,英国和美国现在就应取得一致意见,反对打破《雅尔塔协定》”。

但是,丘吉尔仍然担心,在反对俄国一事上,罗斯福不会采取强势的联合立场支持他。就在同一天,罗斯福给斯大林写了两封信,这对消除首相的忧虑并没有起多大作用。在一封信中,罗斯福礼貌地对莫洛托夫不出席旧金山会议表示遗憾;而在另一封信中,他为“日出”行动进行了辩解——用调和的措辞。信中并没有流露出在读到莫洛托夫的无礼来信时,罗斯福那非常真实的愤怒。而丘吉尔也没有得到任何暗示,表明总统终于下定决心更坚定地支持他反对斯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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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经》中著名的巨人之一。——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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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军将军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弗拉索夫于1942年被俘三个星期,之后,他公开指责斯大林,并帮助德国人动员了一百万苏联俘虏为希特勒服役。但是,他最感兴趣的是扫除共产主义,而不是促进国家社会主义。因此,在元首的眼里,他是可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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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万七千二百五十五名英国人和美国人曾在登陆日空降至诺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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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ickett’s charge,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乔治·皮克特将军在葛底斯堡战役中带领南军进行的一次大进攻,场面非常悲壮而惨烈。——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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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ric Bols,1904—1985,英国空军高级军官,时任第六空降师的总指挥官。——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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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指格罗顿中学,美国东部一所供上层阶级子弟入学的中学,罗斯福曾就读于该校。——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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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William the Conqueror,指英国诺曼王朝的第一任国王威廉一世。作为诺曼底公国的国王,他挥师渡海进攻英格兰,并大获全胜,建立诺曼王朝。文中所述即传说中他刚刚抵达英格兰时的场景。——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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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基督教节日,圣周的第一天,也就是复活节前的礼拜日。——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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