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终于在8月8日暴露出其面目,鲁登道夫把这一天称为德军的灾难之日,这个称呼一直流传下来。灾难开始于英国攻击亚眠的东部。仍然是莫纳什计划、组织、运作了这个战役。他受命将自己指挥的军团和其他一些部队合并创立一支新的集团军,取代高夫指挥下的已经溃不成军的第五集团军。为了不允许德国自马恩河撤退后找到机会重组部队,这次战役组织得很匆忙,但执行得毫无瑕疵。在600辆坦克的掩护下,莫纳什的澳新军团打前锋,把德军打得惊慌失措,向四面八方逃跑。德军的意志和组织都彻底崩溃了。早晨10点半,澳新军团已经前进了6英里(约10公里);中午,前进了9英里(约15公里)。令人震惊的新情况是德军士兵拒绝听从上级命令,甚至企图停止作战。从后方赶到的增援部队被辱骂为“工贼”、“破坏罢工者”。那天,德军损失了650名军官和2.6万士兵,三分之二的部队投降。这些投降部队的装备精良,士兵们都是自愿的,迫不及待地放下手中的武器。
德军瓦解后,德马维茨成功地控制住局面,他的成功给人们带来的惊讶不亚于德军瓦解给人们带来的惊讶。他调遣后备部队堵住战线上的漏洞,并发动反击迫使英国后撤,最后使英军进攻的收获只有几英里。显然,他的部队不是全部都不想战斗,那些想继续打仗的士兵知道了一个秘密,坦克并非不可战胜。许多坦克在参加战斗一小时或两小时后,便会陷入瘫痪。另一些坦克会在弹坑累累的泥泞阵地上倾覆,或打滑不能前进,其余坦克能被重型机关枪打穿,或被野战炮打散。英军和法国缺少进攻经验也帮助了德军。对德军来说,8月8日是灾难的日子,它表明了德军衰败的程度,但是,它也表明消灭德军将是一个速度慢、代价极高的过程。
8月,整个欧洲处于艰难困苦之中。西线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盟国手中。在福煦的领导下,英军、法军、美军不断发动进攻,或者准备进攻。虽然由于鲁登道夫的错误给德军带来不必要的困难,但是德军最终还是恢复了凝聚力,有效地抵御了敌人的进攻。尽管鲁登道夫的参谋和集团军指挥官都乞求他下命令回撤到兴登堡防线和身后的碉堡中去,但他拒绝下命令,他也许不敢承认自己的战果既毫无价值也无法防守。由于德军坚守的阵地处于劣势,这既增加了德军的伤亡,也给敌人带来了某种便利。
在这段时间里,德国的领导层曾多次开会,大家有了一个共识,德国想取得军事胜利已经不可能,即使鲁登道夫也表示同意。不知何故,却没有人试着启动谈判进程。有一次,德皇威廉指示外交大臣库尔曼去与荷兰女王接触,请她做中间人,但库尔曼没有把这件事做完。他与另外一些人坚信德国有希望通过稳定前线来实现新一轮的僵局,这样德国在谈判中就会有优势。这个希望实际上很愚蠢。此时德军处于低迷状态,许多士兵有反叛倾向,变得不可信赖。这迫使鲁登道夫下令将逃跑者立刻处死,他们的所有财产都要被没收充公。这再次表明德国已经处于绝望之中。过去,德军在用死刑对付懦夫和逃跑者方面,做得比英军和法国更有节制。
虽说西线重要,但并非是德国的所有问题。即使奥匈帝国还有生命和力量的余烬可复燃,那复燃的希望也早就在6月中旬奥匈帝国对阿尔卑斯山蒂罗尔人居住区发动的进攻中熄灭了。康拉德仍然是导致最后灾难的人。他被解除总参谋长一职后成为一名战场指挥员。在5月份,他威逼已经彻底泄气的年轻皇帝卡尔批准了他的计谋。实际上,这位皇帝比康拉德更具有破坏性——他建议把进攻扩展为有两个分支的计划,以双倍的可能性让奥地利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夺取胜利。原计划于5月28日开始进攻,但是,作战实际上不得不拖延,因为奥地利的运输系统和供应系统几乎不能正常工作。6月5日,战斗终于打响了,奥地利成功地将意大利人驱赶过皮亚韦河。鲁登道夫从这个胜利中看到了一个希望,随着奥地利继续前进,美国人有可能被吸引到意大利来。但是,奥地利人遇到英、法的后卫部队,奥地利人的前进步伐突然停止了。第二天,他们被驱赶回出发点,损失了4.6万人。截至6月25日,奥地利人的伤亡是毁灭性的:14.2万人伤亡,其中1. 1万人阵亡,数万人投降。残余部队陷入缺少粮食和弹药的状态。
这次战役之后,没有人相信奥匈军队还有能力进行防御。7月5日,康拉德被解除了指挥官的职位,但从男爵提升为伯爵,提升的原因大概不是因为他对毁灭哈布斯堡王朝所做出的贡献。士兵逃亡有加快的迹象,奥匈军队与阿尔卑斯山的皑皑白雪一道融化了。不久之后,维也纳通知柏林无法继续作战。如果德国不谋求和平,奥地利将独立地谋求和平。当奥地利试图接触盟国的时候,盟国却拒绝了。挽救自己的时间太迟了。
再向东看,愚蠢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条约成为德国的军事、政治、经济的沼泽地。为了维持占领军的象征,也为了从那个遥远的难以管理的东方角落获得谷物,德国人不得不深入乌克兰腹地占领了哈尔科夫。为了运转落后的俄国铁路系统,德国人不得不寻找煤,所以必须进入顿涅茨克盆地,俄国的战时用煤都从那里来。德国人不得不把交通延伸到克里米亚半岛,以便阻止盟国从中东入侵。与此同时,土耳其人在俄国崩溃之后,耗尽全力进入高加索地区,但是他们在其余地区处于瓦解之中,其瓦解速度之快与奥地利人相当。在他们垂死帝国的南疆,此时正处于分裂之中,英国人和阿拉伯军队在策略上占了上风,并在战场上打败了他们。
德国所面临的这些问题,既不是盟国的什么希望,也不是什么荣耀。德军对巴黎的威胁消除后,克里孟梭政府垮台的可能性也就消失了,因为法国不再需要换上一个能与德国进行和谈的新政府。但是,由于1918年的战场伤亡过于惨重,英国和法国都处于极度困难之中。英国正准备把50岁的老人拖入军队,而法国开始出现全由40岁以上的男人组成的战斗部队。经济混乱也带来严重后果。伯明翰和考文垂军火厂的工人举行大罢工,无人能阻止,后来劳合·乔治威胁要把他们送入军队,他们才回家。英国的警察在8月举行一天的罢工,抗议通货膨胀吞蚀了他们的工资。此后,又有几个地方的铁路工人举行罢工。法国的罢工潮更加严重,罢工者既要求经济补偿,也向政府施加压力进行和谈。
对那些不了解实际情况的人来说,英国和法国出现的这些动荡的局面似乎意味着德国在1918年取得了胜利。从地图上可以看出,德国此时仍然拥有东欧;与3月初的地图相比,德国此时拥有更多的法国土地和佛兰德斯土地。从前线的战况看,德军的败落并不明显,因为德军的残余部队继续顽强地抵御盟国的进攻,不让盟国士兵前进半步,继续杀伤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
当然,德军的损失也异常严重,盟国的无情进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也没有时间重组形成足够的防御能力。德军在8月份的伤亡总数达到22.8万人,其中有10.1万人被列为“失踪”,这是对逃跑的一种温和称呼。如果能活着向盟国投降,德国士兵感到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由于德军俘虏群大增,盟国为其修建了围栏。已经在围栏内的德国俘虏欢呼着迎接新俘虏到达。截至9月,德军在西线的兵力下降到125个师,其中47个师被认为还能作战。盟国此时的兵力增加到200个师,新增加的都是美国部队,美国部队比正常建制要大一倍。
德国不可能取得胜利了。这个事实,盟国军队的高级指挥官是清楚的,大多数德军指挥官也是清楚的。德国的唯一前途,如果德国还有前途的话,就是采取外交行动,不能像奥匈帝国那样等到手中没有筹码时才想到要谈判。
背景:萨洛尼卡的园丁
1918年8月,大战已经打了4年,希腊港口城市萨洛尼卡驻扎着一支由法国将军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指挥的庞大的多国部队,这支部队此时进退两难,这种状况与大战的僵局形成了一种完美的对称性。
早在1914年10月,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就提出在萨洛尼卡建立协约国军事基地的想法,他当时在西线作战,是法军第五集团军的指挥官,英国盟友们给他取了一个诨号“拼命弗兰基”。这个建议提交给了法国总统普恩加来,他非常感兴趣,让德斯佩雷提交一个详细计划。德斯佩雷后来提交了一个详细计划,他建议在巴尔干半岛南部建立一个新战场,这样不仅能保护塞尔维亚,并且还能把别处的德军和奥匈军队吸引过来。就在这个建议正准备接受评审的时候,英国和法国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达达尼尔海峡。
这个建议处于睡眠状态足有一年。此后,加里波利战役的协约国失利,俄国在戈尔利采–塔尔努夫战役中被赶出加利西亚,埃里希·冯·法金汉认为,占领塞尔维亚的时间到了,因为德国需要一条陆路通道直抵君士坦丁堡。面临入侵的危险,塞尔维亚于1918年10月请求救助。巴黎渴望伸手支援。这样不仅能使塞尔维亚保持领土完整,而且还能通过显示武力而赢得希腊和罗马尼亚。这个建议还给法国一个强力介入巴尔干半岛的机会——这个机会在战后将具有极高价值。在英国的领导人中,除了劳合·乔治,其余的人都表示怀疑,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同意派遣一个曾在加里波利战役受重创的步兵师加入法国派出的大部队。
由于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正指挥西线的一个集团军,所以莫里斯·萨瑞尔成为这支远征军的指挥官。萨瑞尔很有能力,是一位喜欢搞政治手腕的军官,但名声不佳。不久前,他被霞飞解职,因为他在阿登高地让德国人钻空子打败了他的第三集团军。萨瑞尔在法军的高级军官中属于非常独特的一个,因为他与国民议会中的社会主义者关系密切。他依靠批评霞飞管理战争的方式而大出风头。他被解职后,“左派”人士大声疾呼,指责霞飞企图除掉潜在的竞争者。霞飞让萨瑞尔去萨洛尼卡,等于用最简便的手段恢复了他的指挥权,同时又把他赶得远远的。
先头部队在10月5日抵达萨洛尼卡,萨瑞尔立刻命令他们向贝尔格莱德前进。通向贝尔格莱德的道路只有一条铁轨可以利用,部队必须在欧洲最恶劣的道路上行进。保加利亚军队迎战他们。保加利亚最近才参加大战,原因是德国承诺给予大量的土地补偿,不仅归还保加利亚在第二次巴尔干战争中失去的土地,而且包括更多的其他土地。离塞尔维亚还有100英里(约160公里)远的时候,萨瑞尔收到口信说塞尔维亚已经战败,塞尔维亚军队正通过阿尔巴尼亚向海边逃跑。无可奈何的萨瑞尔放弃了努力,11月底,他带领部队回到出发点。
萨瑞尔开始修建防御工事,把萨洛尼卡变成一个小规模的西线战场,一个固若金汤的大堡垒。英军希望撤离萨洛尼卡。劳合·乔治也萌生了撤退的想法,英国首相阿斯奎斯把萨洛尼卡描绘成一个“危险而易于引发灾难”的地方。但是,法国、俄国、意大利不仅想坚守,而且还想派遣更多的部队。伦敦为了保持盟国和谐而屈从了。
萨瑞尔的东方之军迅速增长。1916年1月,他有16万人。到了3月份,他有30万人。他不仅逐渐吸收了法、英、意、俄的部队,也吸收了在科孚岛完成了休整后的塞尔维亚部队。由于萨瑞尔深陷希腊的政治之中(希腊的政治混乱得难以言表,国王康斯坦丁倾向于归附表兄德皇威廉,而主要政治家们倾向于加入协约国),英国和俄国开始怀疑法国在巴尔干半岛的用心。有谣言说萨瑞尔想在该地区建立一个十字军王国,他想担任掌权者。
罗马尼亚是另一个复杂因素。自大战初期,交战双方就设法拉拢罗马尼亚。罗马尼亚提出加入协约国的条件是攻击保加利亚,法国政府命令萨瑞尔接受罗马尼亚的条件。法国非常希望扩大在巴尔干半岛的影响力,并且希望通过在巴尔干半岛打仗把进攻凡尔登的德军引开。就在萨瑞尔做进攻准备的时候,保加利亚按照德国进攻罗马尼亚的计划安排向萨瑞尔首先发动进攻。9月,萨瑞尔发动反击(他让塞尔维亚人打头阵,五分之一的塞尔维亚人伤亡),占领了塞尔维亚城市莫纳斯提尔。此后,他的进攻被迫停止。战场陷入僵局,希腊爆发内战。萨瑞尔积极支持希腊国王的反对派。
1917年,僵局继续维持着。年初,协约国在萨洛尼卡的军队规模达到50万人,在欧洲,人们开始把萨洛尼卡的战事当作笑料。德军将军们说萨洛尼卡是他们最大的收容所。克里孟梭在他自己的报纸上称萨瑞尔的军队是“萨洛尼卡的园丁”,他认为萨瑞尔浪费了本来可以用于凡尔登战役的兵力。然而,萨洛尼卡的生活并不是田园诗。那里潮湿、沼泽多、瘟疫流行,数万士兵遭受致命疟疾的折磨。4年前还是属于奥斯曼帝国的萨洛尼卡城,此时已经是一个极度肮脏不堪的地方。巴尔干战争的难民拥挤在临时贫民窟中,一些令人厌恶的生意人依靠向好动的协约国士兵提供各种娱乐而变得富有。当地性病流行,一个法国师刚去那里不到一年就发动兵变。
1917年的春天,萨瑞尔发动进攻,但很快失败了。有流言说塞尔维亚军队计划推翻塞尔维亚国王,实现军事独裁。德拉古廷·迪米特里维奇上校被逮捕,宣告犯有阴谋罪,于6月26日被处决,他也就是那个绰号“神牛”的黑手会头目,三年前曾密谋刺杀弗朗茨·斐迪南。就在同一天,希腊国王康斯坦丁被迫退位,流亡瑞士。萨瑞尔扶持的希腊临时政府,结束流亡生活,回到雅典,开始掌握权力。希腊向轴心国宣战。局势异常混乱,许多人蔑视萨瑞尔。
克里孟梭担任法国总理后,他让萨瑞尔退休了。新指挥官是阿道夫·吉约马将军(General Adolphe Guillaumat),他是法国殖民地战争的老兵,西线集团军指挥官,有不以政治做决策出发点的特点。吉约马开始着手准备在1918年进攻保加利亚,但进攻的规模有限,目标适度。与此同时,德军从巴尔干半岛抽调出军队去增援鲁登道夫在西线的进攻。英军在萨洛尼卡的将领此时也变得乐观起来。由于保加利亚孤立无援,受到猛烈攻击时很难坚守阵地。
1918年6月,西线出现危机,吉约马被调回法国,成为巴黎的军事长官(这个任命中包含着克里孟梭和福煦的一些深层思考,他们决心已定,如果法国的局势继续恶化,他们就解雇贝当,让吉约马去取代贝当)。碰巧此时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无事可做。5月,德军突破舍曼代达姆,克里孟梭带着歉意,把德斯佩雷当作替罪羊交给了挑战政府的政客(“我对你并无恶意。”他对德斯佩雷说)。1917年底,在吉约马接受到萨洛尼卡指挥官任命之前,德斯佩雷实际上先获得该任命。但是,他拒绝了,因为他害怕自己天主教信仰和准保皇党人的保守态度会激怒“左翼”分子。他如今受邀接替吉约马,而不是萨瑞尔,他却表示出愿意。
德斯佩雷抵达希腊后,立刻着手扩充吉约马的进攻计划。“我希望看到你们凶猛的气势。”他对那些来迎接他的将军说。在原先的兵力基础上,他又获得使用25万希腊军队的权力,于是他向巴黎发电报,要求允许他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克里孟梭表示赞同。此时,德军在比利时和法国处于守势,大量美军参战,西线不再需要更多的军队,奥地利几乎失去防御能力,东南欧似乎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获利机会。伦敦和罗马也支持德斯佩雷。
9月,这支东方之军向北移动,此举是为了证明萨洛尼卡至今的努力并不是悲惨的浪费。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试探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