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登道夫此时正在计划发动两个间隔时间很短的进攻:首先是在舍曼代达姆,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西面,在蒙迪迪耶(Montdidier)和努瓦永(Noyon)之间的一条名叫梅子的小河附近,战场离巴黎只有60英里(约95公里)远。在这两次进攻中,处于防守地位的都是贝当的部队。德军的目标是直截了当的:通过威胁法军防线(包括巴黎),迫使福煦(包括黑格)从北面向南面调遣后备部队。最终目标也很明显:为在佛兰德斯发动一次致命打击做准备。
战役准备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布鲁赫米勒的典礼需要输送大量的大炮和弹药。许多步兵师也需要调动,士兵们此时异常疲惫、沮丧。法军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
法军有103个师的兵力驻扎在法国本土(在意大利、萨洛尼卡、中东都有法军驻扎)。在这些兵力中,有45个师的兵力在瓦兹河(Oise)北面。即使其中有些兵力能很快地转移到东南方面,贝当最多有60个师的兵力把守奥伊斯河至凡尔登一线。此时,鲁登道夫有200个师的兵力在西线,其中有一些师曾遭受重创。凡尔登应该是法国除巴黎之外的另一个神圣大本营,此时几乎处于无人把守状态。贝当的部队为准备抵御德军的进攻已经有几个月了,但是难以判断德军在何处发动进攻。这些困难是贝当参加大战以来最难以应付的。由于他必须与黑格共享兵力,这也扩大了他面临的困难。
贝当还面临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包括福煦在内的许多法军将军们都反对贝当的任何决定。这些人仍然相信,打仗就是进攻,而且可以不顾战场具体情况发动进攻。他们还相信,遇见敌人进攻,唯一的应对之策就是坚守阵地直至战死,绝不能后撤。贝当能非常开放地采用各种战术,愿意从过去的经历中总结经验。他们看不惯贝当的这些做法,而且把这些做法看作贝当软弱的象征。贝当曾颁布第4号军规,要求部队保持具有纵深灵活性的防御。后来,贝当再次要求部队执行这个军规,但他的命令再次被忽略了。此时,福煦已经被任命为新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他在5月4日发布一个命令,要求法军指挥员在面对敌人进攻时不许后撤,连临时性的后撤也不许。福煦发布这样的命令,明显是为了削弱了贝当的影响力。
防守舍曼代达姆一线的指挥官是丹尼斯·杜谢恩将军(Denis Duchesne),他是福煦的前任参谋长,在追随福煦的门徒中他的热情最高。他手下的部队主要是法国人,但也有3个英军师,这3个英军师此时正在这块安静的地方休整,因为他们在米夏埃尔攻势中严重受损。杜谢恩鄙视贝当和贝当的军事见解,并学着福煦的样子反抗贝当,他把士兵塞满前线未经认真修筑的战壕中。他的防守阵地,即使包括炮兵阵地,最多也只有5英里(约8公里)纵深。整个阵地在埃纳河北面,所以他是背水一战。他的阵地安排从整体上看很大胆,但潜伏着灾难。
汉密尔顿·戈登将军(Hamilton Gordon)是杜谢恩手下英军的指挥官,他质疑法国将军的安排。高傲的杜谢恩回答道:“我已经说过了。”他的意思是:部队将按照计划驻防,如果受到攻击,绝对不许后退。
德军的战役准备需要运输大量的士兵和大炮,德军奇迹般地保守着秘密,这与过去的米夏埃尔攻势一样。在杜谢恩对面,德军集结了20个师的兵力,每个师都堆积起30万发炮弹。5月26日,英国人在一份报告中说,有迹象表明德军即将发动进攻,杜谢恩并不在乎。他说:“没有迹象表明敌人已经准备好明天在舍曼代达姆发动进攻。”说完,他离开阵地去巴黎与情人见面去了。
几小时之后,5月27日,凌晨1点钟,德军4000门火炮和4000门迫击炮开始了毁灭性的工作。弹幕炮击的炮弹基本上都落在倒霉的英军阵地,这是英军最担忧害怕的事。凌晨4点钟,14个师的德军突击部队在像墙一样坚实的弹幕掩护下发动进攻。德军士兵发现有的防守士兵已经死了,有的被震撼得混乱不堪。他们利用英军和法军之间的缝隙挤过防线。到中午的时候,德军前进了5英里(约8公里),并跨过了埃纳河(英国人和法国人没有炸毁桥梁)。阿道夫·希特勒下士手里仅拿着一支手枪,孤身一人向前冲锋,并俘虏了12个法国士兵。他因此获得一级铁十字胸章,更新了4年前他获得的二级铁十字胸章。
夜幕降临时,德军已经跨过第二条河流韦勒河(Vesle),并且继续前进。然而,由于缺少骑兵和机动车辆,德军再次失去赶上逃跑的法军和英军的机会。为了弥补这一缺失,德军第七集团军指挥官命令部队连夜追赶,事实证明士兵体力无法支撑。当士兵体力耗尽后,德军不得不停止前进,不过,德军此时已经在25英里(约40公里)宽的战线上前进了12英里(约19奋里)。这是一个十分壮观的战绩,比胡蒂尔在迈克尔攻势开始时取得的战绩要好多了。
但是,并不是所有德军部队都进展顺利。位置在兰斯城附近的德军左翼遇到实力较强的法军部队,法军的防御安排也较合理,德军的进攻失败了。落后的左翼连累了取得进展的中路和右翼,因为那些部队的侧翼暴露在外。为了支持德军向南运动,鲁登道夫想占领苏瓦松和兰斯这两个铁路中心,苏瓦松在德军突出部分的西面,而兰斯在东面。一支德军部队本来应该在战役的第二天进入苏瓦松,但是,他们奇怪地接到离开的命令,这件事的直接原因是德军忙于劫掠而失去控制,指挥官害怕纪律崩溃而发出离开的命令。鲁登道夫知道了这件事后,命令该部队退回苏瓦松,并坚守待命。然而,仅有苏瓦松还不够,除非也占领兰斯,否则德军就像进入一个大麻布袋,麻布袋的底部越来越大,而麻布袋口却很窄,留下一条薄弱的供应线。
贝当和福煦对鲁登道夫以如此大的力量攻击舍曼代达姆感到惊奇。5月28日,德军恢复进攻,他俩对鲁登道夫如何能维持如此大的进攻力量和速度感到不解,这可能是因为他俩不知道德军从北面抽调来大量部队。这时候,他俩终于有了一个共识:必须守住兰斯,同时必须守住一块延伸到苏瓦松的高地。这样才有可能防止德军新取得的突出部的入口继续扩大。他俩都不认为巴黎有危险。如果德军进攻巴黎,就必须向西前进。如果德军西进,福煦后备力量中的法军第十集团军正好能进攻德军的侧翼。贝当命令他的一个位置在奥伊斯河北面的集团军向南运动。他同时要求福煦调遣后备部队救援,但被拒绝。克里孟梭不愿把作战决策完全留给将军们,他来到福煦的总部,对福煦拒绝支援贝当感到吃惊。福煦向他做了解释,福煦坚信德军新进攻的目的不是巴黎,而是消耗佛兰德斯的后备力量,于是克里孟梭不再干预。
第二天结束的时候,德军占领了韦勒河南面一块较容易把守的高地。德军取得了鲁登道夫为进攻设定的所有目标。德军占领了大片土地,急需供应线也能跟上。一个熟悉的格局再次出现。在战线的一端,苏瓦松附近,德军的胜利比预期要容易、全面。但是,在战线的一另端,德军占领兰斯的努力失败了。与过去一样,困难的问题是确定下面做什么——应该在取得胜利的地方继续推进吗?或者在已经失败的地方再次发动进攻?或者马上停止所有进攻?德军的情报人员密切注意协约国调动佛兰德斯的后备力量的迹象。感谢福煦,没有德军期待的迹象:协约国的后备力量没有被调动。德军的努力失败了。晚上,德军高级将领在皇储威廉的总部开会,鲁登道夫是德军将领中赞同继续进攻的人。他此时已经失去判断力,在计划目标难以达到的情况下,他调遣本来为佛兰德斯准备的7个师向南运动,继续南面的进攻。他就像一个轮盘赌赌徒,为了捞回损失,向赌局中投入越来越多的筹码。
背景:女性
在各种大战宣传材料中,有一类是女护士的海报,海报中的女护士(永远看上去漂亮、镇静、纯洁)弯腰照顾年轻俊美的战士(平静、活泼,受伤很重但不致命,你看了后不会有不舒适的感觉),战士凝视着护士,面带感激和羡慕。
这类艺术永远充满了幻想。随着大战越来越激烈,艺术幻想越发与事实不符。在1918年的夏天和秋天,有数千名女护士在前线勇敢地为负伤的战士提供医疗服务,但是她们所经历的绝非浪漫。交战双方的伤兵像洪水一般涌入,把战地医院变成恐怖之地。
一名美国护士记录道:“数以百计的伤员像洪流般涌入,场面拥挤混乱,伤员的身体蜷曲着,有的尖叫,有的呻吟,让人感到像是见到了但丁的地狱。”有人的脸没有了,有人的性器官被炸飞了,有人的四肢变成下垂的碎片。
德国人的情况更糟。一名德国护士在日记中写道:“我们照顾300名伤兵,但是已经没有药品供应了!早晨,几个士兵帮助我们找到一些床垫被套,因为没有材料做敷裹,我们开始撕碎被套做绷带。后来,我们把窗帘取下做绷带。伤员饿了,我们只有干面包。”
伤员中有恶臭坏疽,也有悲惨的炮弹休克病案,也有临死的男孩叫着妈妈。1918年,越来越多高热伤员死于流行性感冒。
至少有1.5万名妇女跟随美国远征军和红十字机构(1914年底前,有1万名美国妇女自愿做协约国的护士)。英军远征军有2.3万名护士,1.5万名护士助理。法军有6.3万名护士,而德军有9.1万名护士。护士们的工作是高尚的,有12万美国护士死在欧洲。有200名护士因为勇敢而被授勋,但这些人只是四年大战影响到的女人中的很小一部分。
大战引发爱国主义的爆发,各交战国都有大量妇女自愿参战。一开始,各国政府都不知道如何应付她们的热情。那时,妇女没有多少权利(1893年,瑞士给予妇女选举权,20年后,瑞士仍然孤单无伴)。良家妇女从来不工作,几乎没有人参与公众生活。让妇女做护士工作比较容易办到,在社会生活的其他方面仍然沿袭老的习惯。英、法、德出现妇女协会,但是起主导作用的妇女均来自社会党中上层阶级。如果工人阶级的妇女加入,她们之中的许多人负担不起制服的费用。
但是,过了不久,数百万的男人上了前线,对妇女的需要大量增加。妇女志愿者开始从事职员、厨师、司机、食堂工人、接线员……随着时间推移,凡是能释放出男人上战场的工作,女人都开始从事。后来,英国有10万名工作妇女,这些妇女都经过仔细筛选,保证她们有合适的背景。对一些只是期待结婚养孩子的年轻妇女来说,参加工作使她们有一种奇妙的毛骨悚然感。一名法国女孩写道:“我的生活第一次变得有意义,在这个世界里变得重要。”
大战开始前,有数百万来自社会底层的女人有工作,大战给她们带来的不只是冒险的经历。士兵的薪水是极少的,给士兵家属的补助无法让她们维持生活(法国给士兵妻子的补助是每天25生丁,母亲和姐妹没有)。大战使许多女人丧失了工作,这极具讽刺意义。大战开始前,85%的法国女工在纺织业从事劳动。大战使大批工厂倒闭,60%的女工失去工作。67%时装业的工作机会没有了。许多法国女工去兵工厂工作,其中毫无疑问有爱国的动机。但是,为了生存也是许多女工的动机之一。其他国家都有类似的情况。
大战带来非常戏剧化的变化。在德国,有500万女人成为劳动力,女工在总劳动力中的比率由35%提高到55%。在英国,女工总数达到150万,75万女人做原先由男人完成的工作,35万女人从事战争相关的工作,25万女人成为农业劳动力。在法国,农业人口比英国和德国多,食物生产越来越多地由女人来完成。为军需品生产服务的女工,由1915年的1.5万人,增加到1917年的8.4万人。法国的铁路系统在大战前雇用了6000名女工,大战结束时工资表上有5.7万女工。法国地铁的女性员工从124人,增加到3000人。
法国和德国不许妇女参军。德国计划在1918年下半年进行改革。英国是领先者,于1917年创立陆军、海军、空军中的女兵部队。女性军官被称为“管理员”,而不给予军阶。未获得委任的军官被称为“女领班”,士兵称为“工作者”。以英国的标准来说,最具创新的举措是允许出身工人阶级的女人参加军队。这使传统人士感到震惊。有人给一家报社投了一份抱怨信,信中说那些工人阶级出身的女兵“不仅使她们自己可笑,更重要的是让英王的制服看上去可笑”。
美国以英国为榜样,并且很快有所超越。早在1917年3月,美国海军征募女性办事员为“女助理”,她们不许参加海战,但拥有正式的男性军阶。1918年夏天,美国海军陆战队征募女性志愿者,仅在纽约就获得2000份回执,最终接受了300人。
在所有这些变化的背后,有一个共同的背景,欧洲的女性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截至1918年底,德国有150万士兵阵亡,三分之一士兵已经结婚。寡妇已经成为各国社会中的一个重大的问题,而且许多寡妇生活在极度的贫困之中,她们必须挣扎着抚养孩子。战俘的家庭稍微要好一些。数十万未婚女性根本找不到丈夫。
西欧女性所获得的各种新社会角色,很快就消失了,速度之快令人吃惊。女性的选举权运动在1914年形成很大的社会影响力,好像已经处于成功的边缘,但战争使之夭折。英国在1918年给予女性投票决定权,但不是所有女性,而是有财产的女性。同年晚些时候,英国采取一项古怪的政策,允许女性运作选举办公室,但拒绝承认女性有权选举。那些为大战服务并付出牺牲的女性希望获得选举权或其他权利,但她们最终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本来绝对不可能改变女性社会地位的地方,却因大战而给女性带来最永久性变化。在大战前的土耳其,女性被限制在家庭院落中不能外出,不仅没有工作机会,也没有受教育机会和社交机会。私下处死道德口碑不好的女性是普遍的习俗。大战使土耳其女性成为办公室的工人、慈善活动的组织者、教师、护士,甚至运送弹药的搬运工。面纱被抛弃了,女子学校的数目多得令人吃惊。后来,农村又恢复到传统方式,但是君士坦丁堡保留了所有发生在女性身上的变化。
俄国革命带来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大量的女性进入兵工厂工作,这些工厂的条件比西方的工厂更恶劣。战争使俄国缺乏各种生活资源,从来没有足够的食品和燃料,大量的男人阵亡。长期的工作条件差和生活条件匮乏,使城市中的女性变得异常激进。有大量的女性参加推翻沙皇的起义。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后,给予女性相同的薪酬和权利成为国家的法律。不久之后,俄国的公民权利再次变得毫无意义,不仅是女性没有公民权利,男性也没有公民权利,这个结果极具讽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