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革命和干涉(2 / 2)

请总统注意一个事实,我们的无限制潜艇战有可能迫使英国在几个月内乞求和平。

——齐默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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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默曼原来想把这一计划通过潜艇送过大西洋。但是,计划的潜艇航行被取消了,他改为用密码电报发给华盛顿的伯恩斯托夫,让他转交给墨西哥大使。德国的跨大西洋电报联系在大战之初就被英国海军监听,齐默曼使用了一条英国拥有的供美国总统威尔逊与德国进行可能的和平谈判专用的电报线。齐默曼像德国政府中所有人一样,不知道英国海军已经能破译德国的电报,不知道所有柏林送出的越洋电报都被英国海军破译。所以,英国皇家海军与伯恩斯托夫几乎同时看到了齐默曼电报的内容。当英国情报头目看到还没有完整破译的电报时,他立刻意识到德国人给了协约国一个具有极大威力的宣传武器。不过,他认为自己面临着一个问题:如何让美国人知道齐默曼电报的内容,而同时不让德国人知道德国密码已经被破译?他决定把电报锁进保险柜,甚至不上报英国政府。这封电报要在那里隐藏五周的时间,它是一颗有待引爆的炸弹。

1月22日,此时的美国总统威尔逊不仅不知道齐默曼电报,也不知道德国恢复潜艇战,他在议会发表演讲时谈到海洋自由的神圣性质,谈到他构想出的能消除未来战争的国际联盟,谈到他所希望的以没有胜负区别结束大战实现和平的主张。英国和法国曾希望威尔逊能明确表示只有粉碎德国后世界才有可能有和平。现在,威尔逊拒绝做类似表态,英国和法国既蔑视他又痛恨他。德国大使伯恩斯托夫连续向柏林发电报,乞求他的政府回应威尔逊的和平条件,延缓宣布潜艇战,给威尔逊足够的时间召集一个国际会议。即使威尔逊没有能办成这件事,伯恩斯托夫认为德国所展示出的合作愿望也能赢得美国人的好评。然而,他的意见没有人理睬。不久之后,德国海军上将们说已经没有时间改变既定计划,第一艘潜艇已经出海,无法召回了。

1月31日,郁闷的伯恩斯托夫按照指令,向美国国务卿罗伯特·兰辛(Robert Lansing)宣布德国将展开无限制的潜艇战,并为此表示歉意,然后退下。他此时早已预见到结局,开始做返回德国的准备工作。

2月2日,威尔逊与内阁开会,他发现内阁成员一致支持美国参战。威尔逊回应说他还是希望美国不参战,只做一个和平调解人。那天,美国班轮“休萨托尼克号”被德国潜艇击沉,没有人员伤亡。

2月3日,美国中止了与德国的外交关系,并把伯恩斯托夫的护照归还给他,让他离境。记者们把伯恩斯托夫堵住,他说:“我这辈子再不做政治了。”

局势在接下来的3周处于一种平衡状态,参议院领袖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呼吁美国参战,威尔逊总统在美国是否参战问题上保持沉默。美国东部海港被装满货物的船只塞满而水泄不通,船主害怕命令他们出海。通往这些港口的铁路线也开始淤塞,无法卸下运往欧洲的大量货物。农民、制造商、工人、运输商、工会、大公司都因为成本上扬而开始尖叫起来,容易腐烂的货物开始腐烂,销售下降,工作机会消失。所有人都在等待白宫的决定。显然,德国的潜艇战也没能说服威尔逊总统参战,这让许多人感到震惊,而同时也让另一些人感到高兴。公众也没有对是否参战形成统一意见。美国东部支持参战的人多,其他地区反对参战的人多,还有几百万的人犹豫不决。

2月23日,英国情报部门找到一种方法掩盖获取齐默曼电报内容方式的办法(假装在一艘截获的船上发现一份拷贝),英国外交大臣阿瑟·贝尔福(Arthur Balfour)把这份电报拷贝交给美国驻伦敦大使。随后,电报拷贝被转交给美国国务卿兰辛,他一直支持美国参战,他高兴地把电报拷贝呈送给威尔逊。

总统狂怒不已。兰辛劝说他先把电报保密,等待获得最大披露效果的时机。

2月26日,威尔逊再次向议会发表演说,他这次要求议会批准给美国商船装备海军炮火。众议院以压倒性多数立即批准了他的请求。由于来自威斯康星州的参议员反战进步人士罗伯特·拉福莱特策划了一起阻挠议事活动,参议院无法进行投票。参议院和各地的支持战争的派别沸腾起来,他们骂拉福莱特及其同盟是叛徒,骂威尔逊是懦夫。

2月28日晚上,获得了威尔逊的批准,兰辛把齐默曼的电报交给新闻界。第二天早上,美国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各大报纸的头号标题均是齐默曼电报,整个美国震动了。这个新闻只有一个瑕疵:因太具有震撼性而让人不敢相信。反战人士谴责这是一条伪造新闻,一个英国捏造出的谎言。许多美国人更相信反战人士的谴责,而不愿相信德国外交大臣能做出这样的事。

美国民众争论了几天后,还是齐默曼自己出来为协约国解了围。齐默曼是德国官员中最喜欢与新闻界交流的人,面对记者的质询,他愉快地承认电报是真的。当然是他发出去的。为什么不发呢?他天真地问。显然,他就是想在美国宣战时才使用这封电报。

3月7日,总统深深地把自己隔离起来,不与任何人见面会谈。3月12日,他再次露面,发布一道行政命令要求武装美国商船,从旁路绕过拉福莱特的阻挠。此后,他再次隐退。全世界都屏住呼吸等待。3月18日,3艘美国商船被德国潜艇击沉。两天后,威尔逊召集内阁会议,再次询问阁员们的意见。阁员们对他说参战。

4月2日,威尔逊对议会发表演讲,他告诉议会战争不可避免,原因是必须“给民主一个安全的世界”。他的这个宣誓值得永远记忆。

众议院批准了《战争法案》,373票支持,50票反对。

4月4日,参议院批准同一法案,82票支持,6票反对。

4月6日,美国对德国宣战。

背景:哥萨克人

对许多美国人来说,能去欧洲大陆参加大战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因为他们觉得这不仅是一种冒险,不仅能给民主一个安全的世界,而且还能向旧大陆展示新大陆的优越。

旧大陆毕竟老了:疲惫、愚昧、腐败。相反,新大陆的人既自由又勇敢。协约国在两年的时间里竟不能打败邪恶的势力,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旧大陆的堕落,现在是美国人向英国人和法国人展示如何结束战争的时候了。

如果美国人想在欧洲寻找与自己有相似形象的种群,就是那种粗犷、各个都是牛仔一样的个人主义者、拥有为独立而战的历史的种群,他们只能在欧洲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找到。与美国西部传说中的英雄最相近的族群是生活在俄国大草原上的哥萨克人,这个说法极具讽刺意义,因为哥萨克人是俄国沙皇压迫人民的最淋漓尽致的代表。

当彼得堡处于分崩离析之中的时候,被派遣去街上恢复秩序的人是哥萨克骑兵,没有人会对此感到奇怪。哪里有冲突,哪里就有哥萨克人,俄国人早已习惯于此。实际上,多半是哥萨克人在故意制造冲突。他们是沙皇高压政治的实施者,是鞭打农民和犹太人的行凶者,是罗曼诺夫王朝摧毁目标的大头棒。

哥萨克曾经是专制代名词。对那些不太了解俄国历史的人来说,哥萨克能唤起他们的想象:步枪和马刀,靴子和马鞍,髭须杀手和宽大粗糙的帽子。1613年,哥萨克人帮助罗曼诺夫家族登上皇位,并征服了西伯利亚。1812年,哥萨克人从背后袭击了拿破仑入侵俄国的军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大部分俄国骑兵是哥萨克人。

托洛茨基(Trotsky)称哥萨克人是“古老的征服者和惩罚者”。但是,这个说法只说对了一半。托尔斯泰在年轻的时候生活在哥萨克人中间,他说哥萨克人的本质是“热爱自由”。

哥萨克人不像欧洲的任何民族——他们与俄罗斯人截然不同,但也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明显不像容克一样的德国贵族。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中,哥萨克人的领土像是一个能烧熔任何东西的热罐子,向一切勇敢者或者说足够绝望的人开放。没有比美国西部提着枪的强盗更贴切做哥萨克人的比拟了。

15世纪,甚至可以说16世纪之前,根本没有哥萨克人。蒙古人成吉思汗强行闯入中欧,控制着从匈牙利一直到中国北方广袤的大草原,哥萨克人此时才出现。蒙古人的扩张停止后,分裂为几个部分,拥有俄国南部和乌克兰地区的民族叫鞑靼人。这些喜欢打仗的游牧民依靠抢劫生存,不断袭击以莫斯科为中心向北延伸的俄罗斯人领土。他们不仅抢财宝,而且抢俘虏,然后把俘虏运到奥斯曼帝国的市场上叫卖。对俄罗斯人来说,鞑靼人代表恐怖,鞑靼人控制的土地是野蛮的黑色深渊。

16世纪,沙皇在巩固对俄罗斯公国控制的过程中,把农民的地位降低为农奴,农奴是地主的财产,地位与奴隶相去不远。农民们自然不高兴。然而,他们的出路只有三条:服从、去死、逃跑。除了向南去鞑靼人的地盘,别无他途。那些逃跑的人,肯定都是俄罗斯农民中最大胆、最富于挑战性、喜欢依靠自己的人。离开莫斯科的控制后,这些俄罗斯农民与鞑靼人战斗,逐渐地向鞑靼人学习,逐步支配鞑靼人,最终与鞑靼人合并在一起。一种新的人种现象产生了:这些人由难驯服的信奉东正教的基督徒骑马武士组成,他们是斯拉夫人和东亚人融合的结果,他们依靠手中的剑生存,不接受任何人的统治。

早期的哥萨克人(名字的渊源神秘难以寻踪,很可能是漫步者和自由民的组合)创造出一个奇妙的社会。与周围的族群不同,哥萨克人异常民主。即使是妇女也有明显的自由。族群的成员都有选举权,选举出的哥萨克首领只担任1年,所以权力不会集中在一个人手里。任何人只要宣布名义上接受东正教,就可以加入哥萨克社会,逃跑的奴隶可以,鞑靼游牧人可以,俄罗斯人也可以。种族不重要,人种也不重要,财产共享,没有世袭精英。

随着哥萨克人的数目增多,力量增大,哥萨克人变成一支令人不安的潜在威胁,同时也成为潜在的同盟对象。沙皇很高兴让哥萨克人充当介于俄国和南部、东部传统敌人之间的缓冲。后来,沙皇想把哥萨克人的地位从盟友变成臣民,这自然导致冲突。哥萨克人拒绝发誓效忠沙皇,这引来争执,但是莫斯科允许哥萨克人占领他们征服到的土地(西伯利亚就是一例),条件是征服的土地在形式上变成俄国的一部分。于是,哥萨克人占领了大量的土地。哥萨克人与沙皇的矛盾关系一直都存在,但是这种矛盾关系在俄国最后一个王朝的第一个皇室成员米哈伊尔·罗曼诺夫时期表现得最简单、最疼痛。经历了几年的混乱之后,哥萨克人帮助米哈伊尔登上俄国皇位。后来,米哈伊尔派遣一个代表去哥萨克人占据的土地上要求屈服,那个不幸的使节被放进麻布袋,丢进了顿河。

17世纪和18世纪,俄国发动多次对哥萨克人的战争,哥萨克人也不断发动起义。哥萨克人的反抗最终以失败告终,被吸收进俄国,哥萨克人的一些特征也逐渐消失。哥萨克人的首领需要由沙皇任命。一些最强大的哥萨克家族拥有大量土地,成为拥有土地的大贵族,成为俄国模式的翻版。甚至农奴也被引入哥萨克的领地。然而,老的传统并没有完全消失,每个哥萨克男人是独立武士的传统就没有消亡。不过,哥萨克人付出的代价也极高。哥萨克年轻人要为沙皇服兵役20年,后来变成30年。每个哥萨克人要自带马匹和武器,这对普通哥萨克家庭来说是个沉重负担。哥萨克人有另一个令人感到悲哀之处,他们蔑视外人,于是沙皇利用这点把哥萨克人转变成镇压工具,甚至是种族大屠杀。在1648年至1649年的一次大屠杀中,哥萨克人杀死了30万犹太人,这个罪行只不过是哥萨克人浸泡着鲜血的罪行史中的一个。每一个哥萨克士兵都获得了奖赏,在结束数十年的兵役后,沙皇赐予了土地。

然而,哥萨克人不愿永远做杀人的机器。在1905年至1906年革命期间,哥萨克骑兵团举行兵变,不愿充当踩灭农民和工人革命烈火的角色,哥萨克人与罗曼诺夫王朝之间的默契几乎达到崩溃的边缘。沙皇后来解散了不忠诚的骑兵团,危机才被化解。当大战在10年后到来时,哥萨克人再次准备好出击。这次,哥萨克人被全体动员,所有年轻男人和中年男人全部上战场,这导致极大的家庭问题。哥萨克人组成了俄国骑兵一半的兵力,俄军总参谋部非常愿意派遣哥萨克骑兵去迎战德国人的机关枪,哥萨克人在战争中比大多数俄国人遭遇到更多的灾难。1917年,当哥萨克士兵再次被召集去镇压起义时,他们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他们站在革命者一边,让革命的烈火继续燃烧。

沙皇尼古拉和他的帝国有许多死亡的征兆,但哥萨克叛变这件事是最清晰不过的死亡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