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关于日俄战争的研讨(二)(2 / 2)

开战之初,日本就意识到自己的物质实力远不如俄国。为了实现作战目的,日本人必须渡海进攻,为了夺取胜利,他们必须自始至终地控制海洋。日本人始终未受“要塞舰队”论的影响,而且从未受到任何偏见的阻挠,这点与俄国人完全不同。相反,他们充分掌握了海军必须控制海洋这一原理,根据此原理,日本海军锁定了俄国海军为其主要目标。日本人对该原理的运用,可从两个方面进行理解:任由俄国人在远东集结舰队,直到其一分为二;猛攻暴露于眼前的一半舰队。日本人对俄国舰艇实施鱼雷攻击以挑起战端,用炮击、布雷、以沉船封闭水道等手段连续两个月不断地打击港内和港外的残存俄舰。这些努力所遵循的原理都一样:摧毁或压制敌方舰队。

俄国要塞改进重炮时,日本人就该更加爱护自己的装甲舰。他们逐渐增加炮弹射程,也更加注意选择死角。日本人对安全的重视超过了摧毁敌舰,因为还要靠这些装甲舰控制海洋,而且他们的海军兵力处于劣势,在这个时候炮击港口很有可能得不偿失。保护军舰和摧毁敌舰都是出自一个原理,就是控制海洋。最后,炮击迫使俄国人将船厂的机器设备撤走。

当日本人的手段并未起到其所期待的作用时,他们将主力舰队撤至鱼雷攻击范围以外的位置——距离旅顺口60海里的长山列岛。在这里,日本海军设置了防护水栅,以掩护通往该岛的通道,保证安全。日本海军的做法,既可以防护运输舰船的锚地,又能掩护担负攻击要塞的陆军部队在半岛上的登陆地点。该方法堪称旅顺口的日本海军作战的防御基础,其目的是强化对海洋的控制,保护己方舰船和补给不受损害。长山列岛附近的人工防护水域已成为日军作战的前进基地。在此情况之下,陆、海军便可集中于一点作战。它堪称伊比利亚半岛战争期间威灵顿的陆、海军的军事基地里斯本。

日本人的围攻发生作用,旅顺口内的俄国舰队不得不出海作战,而日本海军在长山列岛的精心部署也钳制了俄国舰队的行动,俄国舰队不可能轻易地逃脱。这些部署更倾向于战术范畴,我之所以提出来,是因为建立一个次要基地并依此作战,在原理上属于战略范畴,而究其细节则是战术的问题。另一方面,日本人的行动表明,俄国人毫无统一的战略观念:摧毁敌方舰队或者使其无法运动。

东乡平八郎的一个幕僚称日本人的部署为“栅栏”部署。围绕旅顺口入港处按同心圆布设的数列水雷,以及在辽东半岛高地上的瞭望塔为第一道栅栏;由紧靠这些水雷外层的鱼雷艇和驱逐舰组成第二道栅栏;由二、三级巡洋舰组成第三道栅栏,并支援第二道栅栏;长山列岛的主力舰队组成第四道栅栏。这些接近中心的栅栏线相当于陆军的前哨、前卫、中卫,其共同任务就是防止敌人突袭,而布置的水雷可以让敌舰沉没,其主要的战术价值在于延缓敌人速度。当敌人扫雷时,接到警报的日本舰队便可从容赶到,如1904年6月23日和8月10日两次紧急时刻。建议你们对照1800—1801年英国封锁布勒斯特的部署,对照战术,定会加倍受益。两者时间相距甚远,而且物质条件迥异,帆船同蒸汽舰和鱼雷迥然不同。我在《海权对法国革命和帝国的影响》一书中已经介绍了英国封锁布勒斯特的部署。

东乡平八郎可能预料到俄国旅顺口分舰队的运动目的在于抵达海参崴,所以采取这些部署以应对。已过冬季,冰冻已不复存在,一旦俄国旅顺口分舰队抵达该港,必将成为日本海军的大患。出于战略考虑,日本必须阻止俄国舰队取得有利位置。8月10日俄国舰队退回旅顺口,当然成了日本战略上的成就。一位日本军官向报界撰稿写道:

8月10日,如果俄国人突围成功,其数艘战列舰和巡洋舰得以抵达海参崴,日本海军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即波罗的海舰队到来之后,在战略上处于困境。

上村彦之丞所率的装甲巡洋舰从海参崴港外转移到对马海峡,其部分原因便是出于此目的。在这里,他们可以截击旅顺口分舰队,或是增援日本战列舰。简单地说,他完全可以随时成为第五道栅栏。上村和东乡所率舰队的位置,相对于旅顺口和海参崴两地,都居于内线位置,便于互相支援以对付任何一支分舰队,甚至联合起来的两支舰队。8月10日俄国舰队突围时,上村曾行驶至黄海南部,在该处他能扼守俄国舰队的逃路,因为俄国人不可能南下而不绕行朝鲜半岛。得知大部分俄舰再次退回旅顺口之后,上村彦之丞返回对马海峡,结果同海参崴的军舰相遇,击毁俄国装甲巡洋舰“留里克”号。

还要指出,除了占据内线位置外,当时海参崴一带正值浓雾季节,限制了日本海军对港内分舰队所进行的活动。海参崴港内的舰队主要危害是威胁日军至日本本土至长山列岛的交通线。这条交通线最为暴露的地方就在对马海峡。在浓雾的掩盖下,港内军队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7月间,海参崴的军舰就匆匆闯出,致使日军重要攻城辎重损失,从而延长了旅顺口的坚守时间。

日本人的成功在于顽强地坚守原理,在错综复杂的情况下,这种坚守更难能可贵。在这场战争中,日本海军对于海军最大的贡献在于,以一连串引人注目的胜利证明了“存在舰队”论的夸大性。然而,俄国舰队的拙劣表现,使这一证明失色不少。

就基本观念而言,存在舰队学派和绿水学派并无两样,都认为海军的重要作用与其他条件无关,在我看来,这是夸大了海军的能力。例如,要塞在国防和海战的作用就被它们忽视了。已故英国海军将领科洛姆,过高估计了一支处于劣势的海军兵力对敌方渡海所起的威慑作用,他是该思想在现代的代言人。在其《海战》[7]一书中谈到存在舰队理论的杜撰者——英国海军大臣托林顿子爵,在1690年的指挥行动时指出:

哪怕一支舰队已经丧失了作用,被封闭在未设航标的沙洲后,也仍旧是一支军事力量,可迫使一支明显取得胜利的舰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这就是比奇角海战留给我们的遗产。

1899年,在该书第三版中,科洛姆明确主张上述论点并增写了下面一段话:

任何海战,进一步攻击对方领土前,必须摧毁对方海上守卫舰队。

他的某些拥护者认为,只要手中有一支舰队,即使是处于劣势的舰队,在适当范围内,只要它未被摧毁就可阻止敌军的渡海作战。这个结论曾经在一些历史实例中得到证实。虽然它被人们多次遵循,但是并不意味着它是正确的。正如在日俄战争中,日本人依靠大胆做法获得了胜利,但并不能证明他们的所有行动都是正确的。环境是会改变的,但“存在舰队”论认为,任何环境都无法撼动“存在舰队”论的主张。

与“存在舰队”论所坚持的不同,日本人所遵循的方针,即深思熟虑任何可能性后,选择最有利的战机,哪怕他们附近有一支强有力的舰队。假如日本人坚持在消灭了旅顺口的舰队才能输送自己的部队,那么,旅顺口的舰队依然会存在至今,因为它们只需停在港内即可。按照“存在舰队”论者的观点,只要这支舰队一直存在,那么敌人就不敢行动,日本也就没有了获胜的机会。我认为,如果日本人也这么想,还谈什么登陆呢?因为他们只能由俄国人来决定是否作战了。

也有人赞成“存在舰队”论,但是他们的结论却较为公正,如大英帝国国防委员会秘书长的乔治·克拉克爵士曾经写道:“一支有效的舰队假定是劣势舰队,对于海战尤其是对于渡海输送陆军部队来说,具有强大的威慑作用。”他的论述当然无可争议,对我而言,我要说的是极端的“存在舰队”论观点的危险性,不仔细考虑作战因素而将军事术语公式化的人终将走入极端。

从第一次翻开科洛姆的《海战》,到现在已经十五个年头了。我对它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为了给大家一个参考,我从当年的笔记中找到这一段话:

依我看来,科洛姆的主张过于武断,他认为仅仅依靠一支海军兵力,而且是不占优势的兵力,甚至相等的或较小的兵力造成威胁,便可迫使敌方放弃进攻。

确实有过这样的案例,但我认为,在一些实例中,如果采取不同的行动,成功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存在舰队”论与拿破仑所倡导的“不敢冒险便无法进行战争”是相违背的,这句名言与他的另一句名言相对应,即战争按照准确的表达,就是在于取得最为有利的时机。

“存在舰队”论否认了冒险的必要性,而且还认为失败可能比成功更有价值。在其看来,失败可能源自精确的计算和激烈的战斗,而成功则可能源自侥幸或兵力悬殊。在采取冒险计划之时,必须考虑:这个目的是否值得冒险?是否已经有保证成功的措施?纳尔逊在建议进攻里窝那时,曾与拿破仑不谋而合。实际上,纳尔逊的准则早已形成,他并非单纯地冒险,而是在经过对各个细节的仔细研究后,才果断地决定冒险。纳尔逊写道:

必须等待时机。我唯一担心的是,为了国家的荣誉和利益,我们是否值得冒险?如果值得,就以上帝的名义去做吧!

在另一场合他又写道:

不论何时发现了法国护航舰队,只要有可能,就必须冒险俘获或摧毁它,我的舰队的建立就是为了在适当时机冒险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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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Rasplata。

[2] 对此,他附有如下注释:“那些指责战斗期间各舰装煤过载的人,真是谎言连篇,厚颜无耻。”

[3] 这比我们的战斗舰队绕航麦哲伦海峡还要早三年。

[4] 德国著名哲学历史学家兰克的作品。

[5] 或许还要增加在战斗中足以维持的数量,以补战斗中烟囱被击破之后的消耗,这是可能发生的意外事故。

[6] 这些就是威廉三世所遇到的困惑局面和罗日杰斯特文斯基所关心的补给问题。

[7] 科洛姆:《海战》,1890年版,第1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