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一处实际的或可能的战区,或一片预设的战场,第一要点是确定哪一个或哪一系列位置能凭借天然条件控制该战场或战区的主要部分。一个研究者,如果想得出正确的结论并传授给他人,就应该清楚地知道,对于战区或战场控制能力的来源。
奥地利的查理大公[1]在研究自莱茵河以东至波西米亚、自瑞士和蒂罗尔河向北直至美因河地区,以及稍远的日耳曼广大战区后指出,多瑙河从乌尔姆流经雷根斯堡这段地区,不论武器样式或是战争形式如何变化,两千年以来,一直都是控制奥地利的军事要地。谁能牢牢控制这段区域,谁就能夺得整个战区。查理大公以事实为依据证明这一论点。这一段区域对整个战区具有决定性影响,原因为:这段河流两岸峡谷陡峭尤其难以渡越,成为军队自由运动的障碍,尤其是乌尔姆至雷根斯堡渡越难度极大。这段河流处于多瑙河中段,不仅居于战区的北部和南部中间,还居于两军阵地的东西战线中间。雷根斯堡距波希米亚同乌尔姆距莱茵河相差无几。两军对垒,谁能越过这段障碍,谁就能拥有绝对优势,而无法横渡者如果将其兵力分列于两岸,那么兵力就难以会合。
除了险峻的自然条件,这段河上还有很多桥梁,一些桥梁结构坚固并重点布防。各点之间,均可沿河道连接,又有道路贯通南北。奥地利的国家交通路线,军队和辎重必经路线,都靠这些桥梁交汇。从弗兰西斯一世[2]和查理五世、黎塞留和路易十四至查理大公和拿破仑时代,三百年间,奥地利和法国为了争夺各种利益,力图控制这些分布在该地区的日耳曼诸邦。这些政治角逐往往最后演变成战争,这个战区也就成了众多军事原理的试验场。
不要忘了,查理大公是拿破仑时代最杰出的奥地利军事将领,在那个时代,他的军事天才堪与拿破仑并论。但在人们的记忆中,他似乎并没有与拿破仑一样有名。1809年,查理大公历经苦战,最后还是输给了卓越的军事天才拿破仑,因而光荣退隐了。但是1796年,查理大公曾驰骋多瑙河从乌尔姆流经雷根斯堡这一战区,并立下了不朽功勋。在这次战役中,他果断地调动部队,击败了分别由儒尔当[3]和莫罗[4]指挥的两支法军。儒尔当和莫罗都是出色的将领,他们分率的两支法军数量总额远胜于奥地利军队。两位法国将领按照预定计划行动:儒尔当率军向多瑙河以北开进,莫罗率军向多瑙河以南前进,于是军队就被分割了。查理大公却引兵往后,扼守要隘。他利用多瑙河的天险,快速引兵击败了儒尔当的北路敌军,并将敌军赶回莱茵河,而此时,莫罗发现查理大公正在他自己后方和翼侧虎视眈眈,面对着占有优势的敌人,孤军作战的莫罗只好撤退。撤退时,莫罗没有沿进军路线返回,而是穿过黑林山在南格和布赖萨赫渡过莱茵河,因此并没有返回出发地斯特拉斯堡。
1809年,查理大公再次在这块地区作战,他的对手是拿破仑。此前,法军曾在多瑙河流域进行过两次重大战役。一次是著名的霍恩林登之役,由莫罗指挥;一次是著名的奥斯特利茨之役,由拿破仑指挥。两次战役,都以法国大胜奥地利,奥地利军队惨败为结局。这段战区对奥地利命运以及欧洲局势都有十分重大的影响,因而查理大公尤其重视。查理大公的军事能力,多瑙河战场对他的重要性,他指挥战争时所获得的真知灼见,他对自己和别人的失误的公正评断,都是以这个著名的历史战场为依据。这些例证都证明了查理大公的论点是具有研究价值的。著名军事学家和评论家若米尼指出查理大公的战略观点后,查理大公才名声大振。若米尼编译了查理大公的著作并加以注释,有些注释表明他对查理大公的见解是十分赞同的。
我曾经在课堂上用详细例证来表述1796年战役中的军事运动,我也曾通过示意图介绍战役紧要时期几支军队所处的位置和军队的数量。现在不用这样详细地阐述了,只要在地图上用线条标出每支法军前进距离,以及北路法军撤退时双方部队的位置,就可以一目了然。儒尔当率领北路法军撤退后,南路法军仍然继续向前,直到莫罗得知儒尔当已经撤退,他才意识到他中了诱敌深入之计,他立刻停止前进。儒尔当还未退至莱茵河就停止了后撤,他的部队因为战败和撤退而士气低落,一时间无法牵制查理大公。查理大公继续向南准备截击莫罗。莫罗只好紧急后撤,还未赶到莱茵河,奥地利已经在莱茵河上游准备迎战了。他只好回师向南在布赖萨赫渡河,无法重返出发点斯特拉斯堡。
以下四点极为重要:集中;实现集中的方法,诸如多瑙河流域的中央线;中央位置所提供给军队运动的内线;交通线对作战成败的影响,诸如莫罗被迫后撤。让我用历史实例来说明它们的重要作用和价值。为了详尽阐述,我将从比1796年之战还要早一百多年的战争中引出实例。该实例的特点比查理大公那场众人皆知的战役更为突出,这个实例不仅可以使陆军运动和海军运动互相对照,互为佐证,还可以介绍协同作战。它的明显特色在于,兼具陆军和海军特色,完全可以称其为基于陆、海军各自条件而构成的联合态势。这些战役,可称为陆军、海军的联合作战,这种联合表面看似并不明确,仔细分析才看得出。之后,我将简述1652—1654年英荷两国之间的海战。仅是这次海战,就能详细说明诸如集中、中央位置、内线等课题。
这些实例为:1796年的日耳曼境内陆战;1635—1648年法国及其盟国对抗奥地利与西班牙同盟的陆、海军混合[5];1652—1654年英荷海战[6]。
感谢科贝特所著的《英国在地中海》一书为后两个实例提供了大量的资料和一些建议;我还要感谢其他作家为此提供了可供参考的资料。科贝特的著作为海军增添了极有价值的篇章,同时他的著作也为海军史增加了很多有价值的内容。科贝特在这本著作中,不断地介绍了致使英国进入地中海的一些事件,说明了英国以地中海为稳固基地成长为地中海强国,进而指出地中海上的英国优势海军,有助于英国陆军在陆地上的发挥,从而影响事件的总进程。
《英国在地中海》涉及时间为1600—1713年。我将会提到发生在这一时期内的众多事变,大部分内容主要为1630—1660年这三十年间的事变。在这一时段,欧洲的主要局势为:直至1640年,英国的实力因为国王同议会互相争斗而被削弱,已无力顾及国外活动;法国与奥地利持续近一个世纪的斗争已经开始,这时的奥地利还统治着日耳曼地区和西班牙。
波旁皇室和奥地利皇室的斗争是1618—1648年著名的三十年战争中的一部分,战争波及俄国以西的整个欧洲大陆。根据其特征,这场战争应该属于宗教性质。然后,究其根源,这场战争其实是两个皇朝之间的政治斗争。波旁皇室和奥地利皇室都虔信罗马旧教,两个皇室斗争缘于奥属日耳曼依靠日耳曼皇帝(属奥地利皇室家族)的支持不断加强日耳曼诸邦的联合。这种联合依靠西班牙的金钱和日耳曼强盛的军事力量以及军事位置予以维持。16世纪,著名的查理五世也曾一手操纵了这样的联合。针对这个情况,阻止这种局势重演成了法国的国策。阻止奥地利扩张的国策,由法国国王亨利四世制定,而且得到了黎塞留[7]的支持。为此,法国联合新教国家,如瑞典、荷兰[8]以及众多地理属北欧的独立的小日耳曼新教诸邦结成同盟。这些国家在历史上有着特殊的利益关系,它们标志着主宰了一个世纪的宗教联合向政治联合转变。这种转变是从克伦威尔1650—1658年所从事的外交活动开始的,他所奉行的外交政策,带有宗教目的色彩,深受宗教影响。
对于依附奥地利的国家,法国居于二者中央位置,国力还比这两个国家都强。所以,法国将它们隔离使其无法互相增援。这种态势对于军事研究人员来说是屡见不鲜的,又是引人注目的。在所有的类似的实例中,永恒不变的是原理,因为其运用环境不同,例证因而呈现出新花样。这时候的法国所面对的局面,尽管环境有所区别,其原理其实与1796年查理大公面对分列于两边的儒尔当和莫罗的那种局面一样。法国也有相当于多瑙河一样的天险:热那亚、米兰和阿尔卑斯山的瓦尔泰利纳隘路等一线。起自西班牙的海上交通线就从属于这一线:从西班牙一方可通达荷兰;另一方可直通热那亚。
甚至不用查看地图就可以知道,如果西班牙与法国交战,那么西班牙的部队和物资只有通过海路运输到达奥属日耳曼。法国国土横亘于西班牙与奥属日耳曼之间。法国东部边境大体以莱茵河为界,东部边境以外,西班牙在北海控制着荷兰,在意大利控制着米兰大公国。法国若想到达米兰,则必须通过热那亚,但是热那亚已经与西班牙结盟。在德国历史学家兰克的一本重要著作中,当他谈及这些条件时,他写道:“尼德兰同西班牙的联合,南意大利、米兰、西班牙的联合,这就是1500—1700年,左右国际政治的因素。”这是身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的奥地利查理五世所造成的后果。他继承了西班牙和意大利,又继承了尼德兰和比利时[9]。1630—1650年,荷兰已经独立,比利时仍在西班牙的手中。
可见,如果海路通畅,西班牙一面可以凭海路直达荷兰,一面又可以从海上直达热那亚,继而从陆上进发至日耳曼境内的任何据点,实际上西班牙人已经多次到达日耳曼境内。20世纪的我们,在听到西班牙军队在莱茵河中部作战,而且这些军队来自比利时,一定会深感诧异。当时,英国因内乱而陷入瘫痪。在英国内乱最严重的时期,查理一世都还在犹豫不决,而他的政策完全有利于西班牙,荷兰海军则是游刃有余地对付着西班牙。它堵住了大西洋和英吉利海峡,使西班牙的军队无法进入日耳曼。西班牙海军也并非荷兰海军的对手。1639年,西班牙试图沿着这条交通线输送一万名陆军部队,其护航舰队为了寻求英国庇护,结果遭到荷兰的攻击而失败。
地中海的情况又不一样。与北海的荷兰不同,荷兰在北海有一支可靠的海军,而法国在地中海就没有这样的海军,于是西班牙就拥有了一条畅达热那亚的交通线,可以从米兰和蒂罗尔运送援军进入日耳曼。这条交通线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可根据战时的情况不断调整,一般情况,取道热那亚、米兰,经阿尔卑斯山关隘就可进入莱茵河或者是多瑙河流域,莱茵河距离较近,而且更为合适;如果法国在此设防,那么西班牙人就只能沿较远的外线向东进入日耳曼核心地带。
多瑙河流域介于南北两地之间,又靠近意大利领地和地中海海岸,一边毗邻比利时[10]和日耳曼,一边毗连西班牙。西班牙的部队和辎重只有通过地中海才能运抵热那亚,所以,西班牙必须牢牢控制住这条水域。法国必须将西班牙赶出多瑙河流域或意大利,或者让西班牙人无法染指这两处,因为这些据点就像多瑙河上的桥梁一样,方便奥地利军队从河岸的一边赶到另一边,迅速形成局部优势。这正是军事联合的基本目的。如果这些战略要点都被法国掌握,那么它就可以集中一支军队并阻止敌人集中兵力。基于这些原因,早在詹姆斯一世时期,英国国内尚处于团结状态,正当英国还在为是否支持西班牙摇摆时,沃尔特·雷利勋爵于1617年就曾进言组织一支军队攻打热那亚。1624年,这个建议再次被提起,但均没有结果。如果英国人能成功付诸实施,那么西班牙的交通线就会被切断。
同一时期法国的两个对手——西班牙和奥地利所形成的对立局面,正是我之前提到的战略三要素的一个例证。我们可以在这里为这三个要素定义和确定名称,并举例向大家说明。
1.中央位置。以法国为例,法国在陆地上横亘于西班牙和奥地利之间,如果法国海岸部署一支一定规模的海军,法国舰队就切入了西班牙和意大利各港口之间。同样的中央位置还有多瑙河。
2.内线。内线的特征是中央位置为中心向四周的辐射,借此就可在敌人的多个分散集团中间插入楔子,继而集中对付其中一支力量,同时还可以用弱势兵力牵制另外一支力量。内线,可以是一个中央位置的延伸,或者是一系列中央位置的串联,就像是线是由点构成。“内线”的含义表现为,能以超过敌人的速度从中央位置将兵力集结于反方向的两条战线上的任何一点,以达到高效地使用兵力的作用。苏伊士运河同好望角,巴拿马运河同麦哲伦海峡,前者均是内线。基尔运河位于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它与厄勒海峡和大、小贝尔特海峡相比,也是一条内线。[11]内线就相当于在三角形内的一点向两个角画两条直线,这两条直线均短于其相应的三角形的边。简而言之,内线比敌人所使用的路线更短。再以法国为例,法国出兵挺进莱茵河或者比利牛斯山,或是向两点之一输送补给,比西班牙向莱茵河或奥地利向比利牛斯山派遣同样的军队或是运输补给(可以假定海路是畅通的),时间要少得多。
3.交通线。以法国与日耳曼同西班牙的相对位置为例。交通线是军事集团、陆军部队、海军舰队同国家保持生存联系的路线的总称。这是它的首要特征,所以,交通线可以视为守势作战线,而内线的性质则是偏向进攻的战线。这是因为内线可以使凭靠交通线占据优势的一方在面对敌军分部时,抢在对方增援该部之前发起进攻,因为攻击方离这个位置要比敌军更近。上文提到的1639年西班牙试图经英吉利海峡从科鲁尼亚向多佛尔海峡运送援兵失败,便是绝佳的例证。这正是因为法国恰好控制了部分莱茵河流域,扼住了西班牙取道米兰输送援兵的通道。对于西班牙人而言,祸不单行的是,从米兰进发日耳曼的路线又被法国的盟国瑞典切断。英吉利海峡便成为西班牙进入荷兰唯一的交通线。哪怕西班牙成功运送了援兵,这条线路也不过是一条外线,因为若以同等的行军速度,从法国中部出发的军队必然会先到达战场。
法国所处的中央位置具有攻守兼备的有利条件。这令法国拥有出击的内线:一条较近的路线,可使法国陆军通过拥有的交通线,开往任何战线。也就是说,与敌人从一条战线增援另一条战线所能采用的路线相比,法国的内线不仅更近,而且还有良好的防御。另外,法国可凭借位于大西洋和英吉利海峡的各港口,威胁西班牙的海上交通线。
而且,德、奥-匈作为同盟国成员对抗着俄、法、英三国,也是拥有利于集中的中央位置。
让我们再把注意力转回到多瑙河战场。在我所谈及的时期里,多瑙河地区就如同1796年一样,战火不断。1634年,西班牙和南日耳曼诸邦与瑞典以及北日耳曼诸邦在讷德林根的这场战役极为重要。直到这时,法国大部分海军都还在大西洋各港口集结。在此情况下,西班牙便可在通往热那亚和米兰的海上交通线上畅行,运送援军到达日耳曼。西班牙由此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之后,西班牙部队转战荷兰。我已经反复强调,一旦奥法两国爆发战争,控制住多瑙河这个中央位置,就可以全力向北或向南出击,想集南北两部之力来攻打它就困难多了。因为它到任何一部的距离都比二者之间的距离小得多。假使北军想要增援南军,因为无法渡越由敌军所控制的多瑙河河段,只能从多瑙河的下游或者是上游渡越。就如1640年西班牙的援兵不得不绕过法国一样。在这样道路狭窄的路上行军,队列也就不能多人横排,只能排成长长的纵列。援兵被长行军拉成了一条线,又因为是始终以侧面向敌、围绕敌人运动前进,敌军直接威胁着援兵的翼侧。这是因为,行军队伍是延伸的,处处都是弱点,相对薄弱的环节易于遭到攻击。自己的交通线暴露了,而敌人却又手握内线优势。
奥斯特利茨之战,俄奥同盟的一支小分队的运动就是一个很好的实例;美国南北战争昌斯劳斯维尔战役中,斯通华尔·杰克逊所指挥的南部联邦特遣部队也曾进行过类似的运动。于前者,拿破仑紧密监视着其动向,待到时机成熟,就集中力量攻击敌人两翼之间的交通线,彻底击败对方。于后者,杰克逊的冒险运动虽然惊险万分,他却成功了。因为联军总司令没有识破杰克逊的意图,杰克逊的部队已经分成两部,如果集中兵力就可将其分割,但联军总司令只顾右翼和后方的威胁。
我们来分析一下当时的情况。如果特遣部队从北方开始运动,那么它与主力部队之间便形成了一条交通线。离主力部队越远,交通线越长,即使拥有充足的补给,在交通线暴露的情况下,增援就成了难事,唯有勉力自保。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到进入南方那个支援范围以内为止。在特遣部队运动期间,全军就被一分为三,运动的特遣部队是没有任何堡垒可以依托的,没有足够的兵力优势,也不可能像敌人一样可以依托河流天险(或者是在桥上设防)。
这时居于中央位置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从一处向另一处运动就没有暴露的隐忧。虽然敌人也有可能发起攻击,但是这种运动并不会加剧暴露。可以把一条已经被占据的线当成一处并不薄弱的位置,因为是固定的,只能循其道路运动,这样就不会出现紧急情况,还可以配置兵力互相支援。这就是中央位置的防御优势,各部队之间的交通线是安全的,没有缺口,就不会有薄弱环节,而又可以凭借内线发动攻势。中央位置距南北两方的任何一方的距离都要短于两方之间的距离,可趁两方联合之前全力攻击任意一方。我在上文中已经分析过了,如果打算重新分配兵力改善态势,身处中央位置还可对一分为三的敌军的一部分在其他两部援兵到来之前发起攻击。
这很好地证明了拿破仑的那句名言:“战争就是处置位置。”上面的讨论就是围绕着位置进行的,例如,北方、南方、中央的半永久性的、常规的位置,特遣部队沿交通线运动在交通线上所占据的连续位置。大量的实例已经证明了位置的重要性,但是位置的重要性还不止于此。想要充分了解位置的重要性,就必须研究海军和陆军的历史,并且牢记拿破仑的名言,领悟中央位置、内线、交通线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