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祭孤城(1 / 2)

无家 雪夜冰河 14721 字 2024-02-18

在湿漉漉的防空壕里,老旦低头盘腿儿坐着,静静地听着顾天磊和陈玉茗向自己汇报昨晚的战斗。当陈玉茗哭着说包括梁文强、大薛等三十多个弟兄战死时,他的心猛地一揪,象是被几颗灼热的子弹穿过了一般,胸口象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眼前浮起一排模糊的影子……他真想号啕大哭出来,以发泄这种强烈的痛苦。是自己曾一度给这些兄弟带来了安定的生活,然而也是自己又把他们拉回了生死的战场,把他们推向了死亡!他们守寡的女人将从此愁云惨淡,年幼的孩子将记不起父亲的模样……这是自己做的孽么?可是,对这场战斗而言,他们不过只是目前已经牺牲的几千‘虎贲’兄弟的一小份子,几千壮士的牺牲得以让这座城市尚未落入日军的魔爪,让其他的弟兄们得以保全,继续战斗!

顾天磊的声音有些颤抖。老旦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靠着壕壁,很吃力的样子,两只拳头攥得发抖,眉头一颤一颤地抽搐。他的头发被燃烧弹几乎烧光,已成半秃子了,额头上被烧起了一大串燎泡,脸上放着黄褐色的光。他的左眼泡子肿得象个茶鸡蛋,完全无法睁开了,勉强睁开的右眼里也布满蜘蛛网一般的血丝。老旦料想他已经背着自己悄悄地哭了一鼻子了。在这一战中,3排和4排损失惨重,几乎已经全部牺牲。这几个月,顾天磊在他们身上费了很多心血,更和大家建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让他们从一众匪兵变成了为自己骄傲的‘虎贲’战士。在战斗中,他们个个勇敢无畏,义无反顾,而平时却又生龙活虎,聪明可爱。

回想起被鬼子架去的粱文强发出的悲壮而绝望的嘶喊,回想起大薛拖着一条被炸断的腿趴在机枪上怒射的样子,老旦心如刀绞。突然,他站起身来,用手慢慢地搭住了陈玉茗的肩膀,镇定地看着他,陈玉茗看到老旦眼里那期待的目光,立刻就会意了。现在是应该克制情绪的时候,眼前的敌人马上会发起新一轮的冲锋。眼泪是动摇军心的毒药,脆弱是阵地失守的命门,这个时候,不能流泪,只能流血!

“铜头没有负伤?他为啥就上去了?”老旦打破这痛苦压抑的气氛,问陈玉茗道。

“铜头是自己跑到阵地上的,他终于敢干了!竟然没有负伤,连根毛都没有伤到,粱文强就是铜头帮的忙……鬼子扔下的燃烧弹炸死了十几个负伤的弟兄,大薛把铜头按在身子下面,救了他的命,所以才被……”

“知道了,他现在在哪儿?”

“在阵地上,我让他回来,他不走。”

“让3排和4排剩下的弟兄们下来休整一天,铜头的1排和海群的2排上去,修复战壕,收集弹药,晚上再埋点地雷。玉茗……你还得在那里顶着!你把3、4排剩下的人都集中起来,休整之后编进铜头的1排里,让铜头先回来一趟,说俺找他有事。别的不说了!陈玉茗!这阵地能不能守住?”

陈玉茗啪的一个立正,把心一横,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定能!除非鬼子从我的身上踏过去!困难是不小,但是战士们士气很高,只要弹药充足,我有把握守住阵地!对了老哥……炮兵,我要炮兵!”

“炮兵没有了……炮弹已经打光,师部命令炸炮,那些炮兵不愿意……炸炮的时候,他们十几个人和大炮抱在一起,已经同归于尽了……” 顾天磊沉痛地说。

老旦和陈玉茗都惊呆了,那些炮兵对大炮竟然如此不舍,与大炮共存亡?这真是太悲壮了!

老旦感觉到了陈玉茗的恐惧。两人相知多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鬼子的每一次进攻都会消耗掉一个排的兵力,也许再来一次大的冲锋,这支连队就会全搭进去。说能守住阵地只因了大家那份英勇血拼的豪壮和视死如归的决心,老旦清楚地知道整个57师伤亡的情况,也从王立疆那里知悉了援军到来的渺茫。有点后悔啊!离开黄家冲是冲动了,他想起袁白先生摸着自己的手算命时说的话:

“旦儿啊!俺老汉说了,你且认真听……汝之命线起自太阴丘,而终于金星丘侧,其间多叉,遍布平原,既短且促。汝之命相纹乱沟深,经纬叉错,掌虽大而指纤,壑虽深却苦短,五指虽齐却不能并拢,伸张又不能平直。世事无常,乾坤不测!后生哪!你原本是一生穷命,与富贵无缘,于风尘多难,高堂不能终其天年,子嗣不能脱胎换骨。天下虽大,容你之处寥寥,日月虽多,清净之音淡淡。你不惹事,事却找你,你不赴灾,灾又不断,大悲大难,祸不单行。旦儿啊!听俺老汉一句话,少生妄念,安生是福!一个地瓜一个窝,挪出去便是死地!即若有贵人相助,九死虽过得以一生,则可享一时之乐,可惜光阴不久,且乐极生悲也哉……”

老旦听得云里雾里,对袁白先生这通高深言论甚为不解,更找不出问题来问这昔日的老秀才,但却知道这老朽说的没什么好话,于是将原本约好的两个铜板只扔了一个给他,就溜之乎了。如今回想起来,袁白先生的话仿佛验证了自己的诸多经历,更仿佛在暗示自己现在的经历。莫非真的要将这条烂命交代在这座孤城?大薛和粱文强已经死了,两人俱都尸骨不全,昨天大薛是否仍和自己一样想念着家里的女人和娃?粱文强在被朱铜头的手榴弹炸碎的一瞬间,他可曾想到了麻子妹那张亲切的麻子脸……这莫非就是命?想到此,他面对着一脸阴翳的陈玉茗,老旦心里不禁怯怯地浮上一股辛酸。

顾天磊看到老旦扶着陈玉茗的肩膀发愣,料想他是不舍得自己弟兄,但是此时陈玉茗必须回到阵地上了。经过昨天一晚上的折腾,鬼子损兵折将,却只往前搁蹭了三十米不到的距离,今天仍然要做好恶战的准备。

师部参谋主任龙出云一早就来了,他带着两个随从前去探望东部防线的战士们。让大家惊讶的是,龙参谋和随从浑身上下象是被鸟铳打过一样的漆黑,密密麻麻的大小窟窿把呢子军服弄得象是破烂的纱窗。他的随从告诉老旦,龙参谋一宿没睡,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走动着考察战况,鼓舞士气,一颗炮弹炸在大米堆上,十米开外的几个人登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离得近的后背上镶进去一百多颗大米,正在医务所里一颗一颗的往外拔……

龙参谋对几个连队的防御都很满意,对战士们的伤亡也很痛心。他同时提醒大家不要轻敌,57师这边的弹药供给跟不上趟了,一定要注意节省,说余师长特别强调了对敌主动运动作战,实施小规模的反冲锋。北门的防御本来在后半夜顶不住了,鬼子如果在豁口处架起机枪阵地,再支上几门平射炮,基本上就没戏了。西边的马宝珍连长连续发动了两次反冲锋,终于把丢掉的阵地夺了回来,虽然损失很大,但是竟然把鬼子赶回去一里地,还缴获了包括92式重机枪在内的武器一批。师部立刻命令大家学习他们的战术技巧,保持兵力,灵活作战。

龙参谋给驻守东门沙河至四铺街一线阵地的4营集体颁发了奖章,外加一万块大洋。老旦这边的6连竟然分到了两千多块,老旦长了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硬货。当一箱箱的大洋被伙夫挑到指挥所里来的时候,老旦掐指算了一下,以目前的伤亡计算,人均可以分到二十块,这是自己多少年种地也赚不回来的现大洋。他觉得要立刻把大洋给战士们分发下去,弟兄们多是揭不开锅的庄稼人,把这捧大洋贴在心上,就多一份早打完仗回家安生过活的愿望,打起仗来就更加的不要命。老旦当然明白,只有少数人可能带着钱回家,谁生谁死,那就看谁的造化大了。

朱铜头被陈玉茗叫了回来,看得出他一脸的不愿意。老旦惊奇地发现,才过了一天,原来贼头贼脑、嬉皮笑脸的朱铜头竟然变得如此稳重和镇定。他给自己和顾天磊敬了军礼,身板绷得溜直,燃烧弹爆炸的火焰将他原本光亮的脸烤成了黑色,脸上混杂着泥土、汗水和战友的鲜血,朱铜头那张贪吃的嘴如今象铁夹一样紧闭着,目光淡淡地看着老旦,再没有平日的怯懦。

“铜头,昨个你是好样的,但同时也要批评你,因为你违反命令,你的排还在后面当预备队,你自个就冲上去打,下次不能这样!”

“知道了老哥!”

“大薛和粱文强都埋了?”

“我亲手埋的,知道地方,老哥你放心!”

“今儿个,眀儿个,后儿个,肯定都有恶仗,连队损失不小……”

“老哥你放心,我和陈玉茗守着阵地,主要用我的排,打光了就让海群和海涛的人上来!我死也不会离开那里!但是得再多给我一些手榴弹,就没有了!”朱铜头狠狠地说。

“俺和你就要念叨这个,没有那么多手榴弹,其他军火也有限,其他防线上打得不比我们这边稀松。可能过些日子才有空投,这几天是最难守的,你晓得么?”

“没有就没有,我们那里枪和子弹还够用,昨晚上从鬼子那里抢回来不少。”

“听说你们昨天捣了鬼子的伤兵医疗所?”顾天磊猛地问道。

“是啊,我的排歪打正着撞见的。几十个鬼子躺在那里,估计正准备往后运呢!”陈玉茗接过话来答道。

“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全用刺刀捅了,还有两个鬼子医生……”陈玉茗不屑一顾地说。

“你们怎么能这样?这太不人道了,这是违反日内瓦公约的,医护人员更不能肆意屠杀!再说为什么不抓俘虏?”顾天磊闻听大怒,厉声向陈玉茗喊道。

“对鬼子还讲什么人道么?顾参谋,咱们的弟兄死得那么惨,鬼子可曾讲过什么人道?”陈玉茗毫无怯色地反驳道。

“咱们部队是有战斗纪律的,禁止杀俘虏,难道你也不知道。”

“行了老顾,这个时候还讲什么战斗纪律,讲这个阵地早丢了!陈玉茗这次反冲锋打得很漂亮,歼敌这么多,正是鼓舞士气的时候。鬼子是伤兵不假,可他们毕竟是鬼子,手上粘着咱们弟兄的血,照俺的意思,应该一把火烧了,刺刀捅死他们,还算便宜!”

“要是这样,我们的部队和鬼子还有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有区别!你有没有看见过鬼子枪毙咱们的战士?我和陈玉茗在通城见过了!那些弟兄也都是伤兵,都没有武器,可鬼子还是用机枪全突突了,还浇上汽油烧了!在黄河边上,你见过鬼子扫射咱们河南的乡亲们么?黄河都被血染红了!和这些凶残的王八蛋相比,咱们的战士算是慈悲哩!”

老旦突然大发雷霆。你顾天磊的这一套,完全是假仁假义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和鬼子讲人道?顾天磊被老旦的话噎得面色苍白,他是中央军校出身,脑子里有正统军人的原则,无法接受这种野蛮的屠杀作风。在他看来,陈玉茗他们的做法和法西斯毫无二致,但是老旦的话也让他无言以对,和这些恨鬼子恨到咬牙切齿的农民战士说人道,无异于对牛弹琴。

“算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希望你们向我咨询意见,我毕竟是这个连的参谋,有处置建议权。”

“成!不过俺估计没这个机会了,你等着瞧吧!”

“陈玉茗,你带我和连长去阵地上看看……”顾天磊不得不平息怒火,赶紧去阵地上视察一番才是正事。

老旦和顾天磊在朱铜头的带领下来到战壕里巡视,见到战士们已经把蓝色的小军功章戴在了身上,正在笑嘻嘻地敲着手里那一把子钱。大家见到他们到来都非常高兴,伤兵都已经转移到后面去了,轻伤员坚持留在阵地上。只一个上午,已经被炸平的战壕又被他们挖好,很多日军的尸体也被用来做掩体。顾天磊又耷拉脸了,就问那个正在搬弄鬼子尸体的战士:“日军有没有要求过来拉尸体?”

“有!早晨有两个举着旗子过来的,被我们敲掉了!”

“这样不好,我们的弟兄也有人死在鬼子那边,下次不要打!”顾天磊严厉地说。

顾天磊眉头紧锁,他深知日本人睚眦必报的秉性,不让他们过来拉尸体,必会遭到他们疯狂的报复,一旦有战士被鬼子俘虏,下场就会很惨。一个战士听顾天磊不大高兴,心里就有些想法,抱着大枪斜着眼说:

“顾指导,这我就不大明白了,我们的弟兄死在哪里没球个关系,反正是在咱中国的地界上。咋了?小鬼子杀我们的人,死在我们这儿,还想大摇大摆地拉回去?我看不行!”

“别说了,按照顾指导说的办,这是命令!”

老旦说了话,大家就都闭了嘴。老旦对顾天磊这种书生气的仗义感到好笑。面对毫无人性的鬼子还讲这个?不过在战士面前得维护他的台面。顾天磊打起仗来丝毫不比自己逊色,中央军校出来的长官,前途也比自己要远大得多。老旦突然发现自己对为人之道和为官之道又有了新的体会,他甚至觉得自己也许想给顾天磊留个很好的印象,以便将来人家升了大官还可以提携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脸热。

朱铜头见老旦红了脸,以为他生了气,用帽子刮了刚才说话的战士一下,那战士收敛起一副匪样,笑嘻嘻地受了。顾天磊对老旦给的台阶自然领情,他看到一个战士坐在那里抽着闷烟,是江西的老兵刘可达,就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老刘,咋的啦?鬼子杀少了不高兴?”

“顾指导啊,不是,我明明杀了四个鬼子,二愣他非说有一个是他杀的,我明明一刺刀扎在那鬼子肚子上,可二愣说他没死,又补了一枪才死,你说算谁的?”

顾天磊被问了个大眼瞪小眼,不由得回头看老旦。老旦在那边嘿嘿笑了,一边笑一边喊道:

“啥个算你的算我的?又没有给你定任务,你计较个这干球啥?”

“老哥!我们弟兄可是说好了的,谁杀得多,这钱就多给他一份,除非他壮烈了,刚才那会儿二愣在担架上还和我争哪!”

几人恍然大悟,原来战士们用杀鬼子在这里打着赌,赌注还不小。

“二愣伤得重么?”

“重个什么呀?都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也没伤到旦!”

“那你就别和他争了,咋说他也上了担架呦!你要是嫌少了,把我的拿去,我巴不得你多杀几个鬼子哪!”顾天磊笑着和刘可达说道。

“顾指导,这可是两码事,不是钱的事!你嫌我没受伤是不?看今天我给你负一个!”

刘可达好象真的生气了,一脸鄙夷之色,背过脸去不理顾天磊了。顾天磊忙笑着打住话茬,笑呵呵地拿出一包烟塞到刘可达手里,刘可达立刻来了个变脸,一脸堆笑地说道:

“嘻嘻,顾参谋见怪了!其实都是开玩笑,二愣他还替我挡了一刺刀哪!大洋全给他我老刘都不心疼,就是想骗顾指导一盒烟抽……”

“奶奶的江西老俵!肚子里这么多坏水,把烟还给我!”顾天磊笑着,作势就去抢他手里的烟。

“顾指导这么小气,怎么带兵打仗啊?你好赖也是大官呦!弟兄们,长官打劫啦!”

刘可达把烟一根根地递给战士们。老旦对战士们总算放了心,老兵就是老兵!啥时候心也不乱。

“连长!我有个想法,可以跟你说不?”说话的是3排的黄和光,黄家冲来的后生。

“有啥球不能说的?讲!”

“连长,这些个大洋你能不能给咱们先留着,万一我回不了黄家冲,连长请你转交给我的家人。”

老旦看着单瘦的黄和光,不知说什么好。也就在两三年前,这小子仿佛还在穿着开裆裤,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名坚强的战士,而且还做好了“壮烈”的准备。从冲里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山口两边他的父母那关切的眼神和悲伤的眼泪,自己也曾发誓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好这些黄家冲的好娃子们,可这两战下来,黄家冲的后生已经死了四个,重伤一个,老旦甚至还没将他们认个清楚,这些生龙活虎的身影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太快了!也许再过几天,他的6连就会全军覆没。老旦已经有过多次这样的经历了,哪一回不是死里逃生?这些个大洋,不过是心理上的安慰,自己从来没想到要把这些钱托给别人送回家,托谁呢?别人也跟你一样,说不定眨眼的工夫就见了阎王。

“傻伢子!你自个儿把钱收好,等着这几仗下来攒得多了,鬼子也退了,咱们一起带回去,给你老娘买几头牛回去!”老旦信口胡诌着,不自在地扭过了脸。

刘可达眼睛眨巴眨巴地说:“喂!我说1、3、4排的弟兄们?咱们要不这么着,我这钱揣在身上也是不踏实,万一我壮烈在那边,鬼子说不定给我掏了去!咱们都拿出来放到一块……对!就放在这个铁盒子里,最后活着的别忘了把这箱子钱带走,各人把自家的住处写清楚,写个纸条放在箱子里,嗯……那么着,别管谁最后离开,这钱也不会丢了。等这兵荒马乱的日子过去了,连里活着的弟兄拿出自己的那份,再按着各人的地址,把这钱给大家伙一份份地寄回去,你们看可成?”

战士们立刻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大多数人表示同意,于是大家纷纷把钱扔在了铁盒子里,刘可达抓过顾天磊的通讯兵开始写纸条,很快每个人就将纸条放了进去。老旦颇为感动,正要把自己的大洋也扔进去,突然见到自己的警卫员飞奔过来,忙迎了过去。

“啥事?”

“王营长叫你和顾指导回去一趟,有重要的会要开!”

二人拔脚就走,走了几步回头望去,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箱子放在一处,再用子弹箱子压住,大家的视线都聚在那个箱子上,象是看着刚娶进门的小媳妇俊俏的脸……

把翠儿娶进门之前,老旦只瞧见了女人的大半张脸和一双硕大的脚。那大半张年轻女人的脸,细细的麻子星罗棋布的点缀着,象是刚出蒸笼不久的馒头上趴上了一群小蝇子,吓了老旦一跳。倒是这女人黑亮的刘海儿下面那双如漆一般晶亮的小眼睛,让老旦觉得如此有神!女人脸颊宽厚,薄薄的嘴唇微微撅起,模样可爱。那女人正在看他,竟然在嘴角撇出一个微笑。老旦第一次被一个芳龄女子这样暧昧地看,不由得涨红了脸,想看又怕看,大嘴直咧得腮帮子都疼了起来。

是年老旦虚岁十八,已长成一条大汉。三叔却愈发显出病态,老旦渐渐成了三叔唯一的依靠。这时花子姑上门来说亲了,这老娘们想要老旦去做做上帮子村刘二老爷家的倒插门儿女婿。三叔居然同意了。老旦急了,气急败坏地说三叔你要愿意你去插!三叔脱下一只板鞋就要抽他,手悬在半空却没敢下手,他陡然间看到老旦一身的肌肉紧绷绷的鼓起来了,一对怒眼似要喷出火来,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鄙夷。三叔猛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以前人人都能欺负的大侄,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

花子姑也是一怔,但是很快就明白这后生有骨头,竟是一条不可多见好汉!表面上憨了吧唧,里头竟然是个青皮?花子姑方圆几十里走家串户见识的多,立时便有了主意,将腰身轻轻一弹蹭了过来,堆出一幅义正辞严的表情来,指着老旦大喝:

“后生子,你小子不要犯混!你自个长成汉子啦?可以犯混开销你三叔啦?你给花子姑听清楚了,倒插门也不是什么臊人的事,能插上一户殷实人家,算来还是上辈子修的福分哩!况且俺和你三叔也不过在商量,也没硬让你过去。到时人家让不让插还说不准呢,想当刘家倒插门儿女婿的后生仔多了去了……俺花子姑方圆几十里的名声你举着喇叭去打听打听,俺说成的好事儿有多少?咱们这还没商量个停当,咋的你个旦先尿出来了?俺也明着告诉你,那边可是刘二老爷家的三妮子,刚落了红蒂儿的大黄花闺女,别人想攀高枝还找不着云梯哩?你有种不插门,那你有没有种跟俺走一趟,到她家去提亲?”

花子姑劈头盖脸的一顿言词让老旦憋了个大红脸。自己头先发的一通脾气仿佛放了个响屁,而对手花子姑的回击却象是打了个炸雷子,老旦登时败下阵来,只悻悻然一猫腰蹲在地上,两手插在胳肢窝里,呼呼的喘着气。不过花子姑提到的那刚落了红蒂的大黄花闺女还着实让他有点心动了,自己起早贪黑吃苦受累,不就是想找这么一个女人养娃过日子么?可转念一想,倒插门这种事又让他无法法接受,自己得照顾年迈的三叔。再说他也早有耳闻,板子村就有上犁头沟倒插门来的汉子,听说天天得半夜起来喂牲口,早晨还要去倒夜壶。

老旦这些年没爹没妈的日子过得很不易,性格喜怒无常,脾气上来经常和三叔几天都互不搭理,和村里其他小子干起架来没少吃亏,好在却因而给村里人留了个忠厚老实的名声。三叔想到此,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看着这已成汉子的大侄儿竟然觉得有些妒忌。

花子姑成了最后的赢家,见老旦被自己三言两语就斩于马下,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胸脯拍得哗哗乱颤:

“娃子,你大婶子俺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号能屈能伸的汉子,明天俺就亲自带你去刘二老爷家提亲。俺说亲从不嫌贫爱富,爷们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女子都是紧绷绷的黄花,个个小日子过的甚是滋润。后生你既别寒碜自个,也别寒碜你三叔,回头的浪子都可以摘得花魁,更别说你这么好的乖憨娃子哩?你就只管跟花子姑领个大媳妇回来!”

初次上刘二老爷的门,老旦便顺利过关。刘二老爷全家人好评如潮,尤其是那叫翠儿的女子,一见老旦便掩饰不住的欢喜。再打听了这个后生的村望,这家人心里更是有了底儿。翠儿是这家的三女子,上边的两个姐姐都远嫁去了山西。她爹当年续了两房都没有再种出什么果子来,于是这家就没了香火人,如今直想摊上一个满意的上门女婿。这翠儿长得不算漂亮,平素就喜欢摆弄些农家手艺,和村子里的愣后生们来往甚密,平时老不听爹娘的话,在上帮子村还有个出了名的坏脾气。媒婆儿领来的后生倒是不少,有的还是大户人家的,竟没有一个让这小妮子满意的。一转眼小女儿年纪蹭蹭上窜,说媒的人竟冷淡了,刘二老爷和太太不免着急上火,只得把条件放宽泛了些。消息一放出去,周边不少汉子们都托人上门提亲,翠儿还是一个瞧不上眼,直到见到老旦,只一面就相中了,一家人总算松了口气。

好事多磨。老旦和三叔喜滋滋的才过了一天,花子姑便蹩了回来带来坏消息。原本因了花子姑的着力斡旋,刘二老爷已经放话给她说只要小女满意,女婿愿不愿意上门的就不再计较了。孰料大前天的,刘老爷一见老旦那高大壮实而温和敦厚的模样儿,就满心的欢喜,暗忖家中就缺他这模样儿一条顶粱汉。再瞟一眼躲在屏风后面的小女翠儿,发现这小妮子竟然笑意盈盈——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刘二老爷眉头一皱心下悄悄的改变了主意,第二天即托人告诉花子姑,说除非男方愿意上门,否则这门亲事免谈。

花子姑眼见一份大礼金——煮熟的鸭子都飞了,一张老脸子霎时就耷拉了下来,一个劲直怨刘二老爷穿不稳裤子,说话没个定准儿,又说男人言将军剑,大老爷们的咋地这般做事?不过只一会儿,花子姑便转怒为喜,旋即要求跟来人直接赶回刘家再跟刘老爷一见。昨日在刘家时,花子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她那一双老鹰似的眼睛早已看到,这旦儿和翠儿已经是王八瞅绿豆——对上眼了。所以花子姑觉得再跟刘老爷当面磨一磨没准还有戏,孰料回到刘家,任是花子姑使出浑身解数说破了天,刘二老爷坚决不松口。花子姑再没了辙,只悻悻然地回明了三叔。三叔认为侄子不能因着他这行将入土的老头子而错过这门好亲事,死劝侄儿应了刘二老爷的要求,孰知侄儿的态度跟刘二老爷同样坚决:不干!不过瞎子都看得出来,这犟驴侄儿心里还是颇为失落,这门亲事还是就此放下了。不料十日后,花子姑欢天喜地的上得门来,说刘二老爷同意女儿嫁到谢家了!原来这翠儿竟因此自闭绝食,闹了一旬,刘二老爷终于敌不过小女儿的紧逼,忙不迭地应了。

三叔为老旦的婚事几乎愁白了头。要娶刘二老爷家的女子,场面上也不能太过寒酸,可是家里连床象样的被子都没有一套,更别说啥其他稀罕的东西了。三叔舔着老脸走家串户诉说苦衷,半个月下来,三叔不懈的努力终于感动了不少乡亲,于是张三家给来捆棉花,李四家给抱来只母鸡,王五家再给扯上几尺粗布,屋子里终于算是有了点新房的喜气。当鳖怪高亢的喇叭吹起来,乡亲们左拥右呼的将遮着盖头的新娘子拥进了院子,老旦长出一口气,双手激动得不停地抖。他看到三叔两眼闪着泪花坐在正中,也看见二子和一众后生都满脸是羡慕。女人的红盖头被一阵风吹起来,露出了两片薄薄的翘得可爱的嘴,还有那红夹袄包裹着的那对硕大的胸脯。

女人翠儿虽来自殷实人家,可没有一点子张狂脾气,这让老旦甚是喜爱。新婚之夜一宿下来,女人便完全被强壮的老旦彻底收服了。女人开始辛辛苦苦地打理这家人的生活,精打细算的过起了日子,还将开始瘫痪的三叔伺候起来。老旦满心满眼都是欢喜,每天干活更是不知疲倦。

一个月朗星稀的春夜,月光从窗户里钻进来,照在二人交叠的身上。在男人发出一声狼一般恶狠狠地狞叫,瘫软在女人湿淋淋的身上之后,女人爱惜地抚着男人的背,柔声说道:

“你种下了个鸡鸡娃,咱们叫他有根儿成不?”

十个月后,重的象猪崽一般的有根儿呱呱落地,哭声响遍了板子村。老旦怜爱地玩弄着有根儿胖嘟嘟的小胳膊,把胡子拉碴的嘴拱上去亲了又亲。有根儿可不客气,一泡尿呲了老旦满头满脸,女人在一旁笑得咯咯的响。这时黄河决了口,大水冲了板子村。一家人从贺家村躲大水回来,三叔就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到了头。三叔临终的时候死死地抓住老旦的手,反反复复念叨着:“有家有娃,就中了,啥也别念了!”老旦和女人给三叔按照亲爹的规矩发了丧,和他爹的坟头挨着。夫妻俩为三叔披麻戴孝了一个冬天,大地回春的时候,有根儿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说来也怪,在枪炮声的间隙里,老旦这两天一入睡就能梦到板子村的女人和孩子,梦到斗方山的阿凤和黄家冲的玉兰妹子,而且每个梦之间界限分明,从翠儿被娶进门到孩子哇啦哇啦地从女人肚子里出来,从阿凤给他换药到抱着玉兰在山里狂奔,每个场景在他的梦中都历历在目。可是每一个梦又很短暂,短到自己还没有和女人们温存一把,还没和孩子嘻笑一阵,就被另一个世界的枪炮声拉回来了,拉回到充满硝烟和死尸味道的真实战场上。

这次醒来,天竟然呈一片蓝色。那汪汪的蓝直刺进老旦通红的眼里,他赶紧侧开头去。这样的天空,他既熟悉又陌生,家乡秋天雨后的天空也这么蓝,不过云层会高一些,厚一些,阳光在中午也似乎没有如此炙烈。他伸直僵硬的胳膊看了看表,原来只睡了一个时辰,咋的就梦见了那么多事呢?枪炮声又响起来了,照例是一阵猛烈的炮轰,照例是鬼子嘶哑的叫喊。

中午下了一点小雨,阵地上便多了一片水雾,战士们抱在怀里的枪泛着晶亮的光。老旦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周身湿透了,这还是下午三点的样子,竟然也如此潮湿,不禁咒骂起湖南这鬼天气来。老旦拉出已经冻得象晒蔫萝卜似的命根开始放水,饶是尿意甚浓,可挤了半天竟也出不来,并且伴随着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料想是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也没有喝多少水,更没有蔬菜吃,火气上来了。看看旁边的顾天磊哗啦啦的痛快,竟有些嫉妒。

“连长!北边和南边的鬼子攻势弱下来了,还构筑了战壕防止弟兄们反攻,师参谋部让咱们注意东边鬼子的动向,有必要的话摸出去看看,鬼子可能有新的动静!”顾天磊说道。

“有没有援军的消息?”老旦一面皱着眉头收起毫不争气的命根,一面问道。

“师部说援军很快就到,第10军方先觉军长的部队已经靠过来了。”

“太好了,别说一个军,就是先过来一个团,我们的防线也可以大大缓解一下压力,现在这个样子,天天是恶仗,弟兄们就怕是……”

老旦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多了点,不知怎么,他对面前这个顾天磊总好象有点生分,话说得再热乎也总觉得隔心,不太敢把掏心窝子的话跟他说,不象当年和杨铁筠搭档啥都可以说。顾天磊看上去虽然粗壮豪放,然而一言一行间总掺杂着一股黄埔的傲气,这让老旦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甚至感到一种压力,总是说着说着就觉得有些话得咽回去。

“不管援军来不来,我们一定可以把这里守住!师部是有命令的,后退一步也要被枪毙……”

老旦回头看了看眉头挤成一团,额头伤口开始溃烂的顾天磊,心里有点隔闹,心想你和我这是说啥哩?你难道以为俺要带着部队跑路?俺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私自撤退过,哪用得着你来教训?

“你上阵地去看看,带点干粮,鼓舞一下士气,伤重的弟兄们让他们下来休整,别硬撑着。鬼子歇了一天,很可能再来一次大的冲锋,要做好随时撤到第三道防线来的准备。这次别硬拼,硬拼光了,丢了阵地,你我一样得掉脑袋!”

“连长,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这次不硬拼,鬼子注定是挡不住的,虽然连队已经牺牲了一半,可战士们已经打退了鬼子十几次冲锋,士气正在最好的时候,这个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第二道防线和第三条防线之间只有一百五十米,鬼子的炮火可以马上跟过来,如果一撤,说不定就会被鬼子冲垮,这个打法不对!”

“那你有啥好办法?俺敢说鬼子肯定准备了大量的炮火,准备覆盖前面的阵地。咱们的援军压过来了,鬼子必定会把看家的东西全搬出来进攻。可咱们呢?要炮没有,要手榴弹没有,要兵也没有,子弹都快用光了,现在连吃喝都成了问题。不做好打不了就撤的准备,莫不是让鬼子把弟兄们一股脑儿全包了饺子?撤回来至少还可以保住最后兵力,鬼子不知深浅,必定不敢贸然往前拱,拖点时间等着弹药和援军,这有什么不对?”

“连长,我不想和你争,说句实在话……我的老连长,你真的觉得咱们还可以活着离开这里么?你说的都对,我们肯定是挡不住鬼子再来一次大的冲锋,可是其他三条防线上的弟兄们也和咱们一样,但是师部没有下令后撤,团部也没有下令后撤,咱们就是打光了,也不能后撤一步。我宁可战死,也不能背负先被鬼子拿下东门这个罪名,成为‘虎贲’的第一个罪人!”

两人越说越拧,怎么也捋不到一块儿去。老旦也挑不出顾天磊的话有什么毛病,57师困守孤城,拼死一战是毋庸置疑的死命令,换句话说就是57师被鬼子全歼也不许撤退,退防就是一退即败。援军能不能到?天知道!鬼知道!老旦也知道鬼子不夺下常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顾天磊的话虽然不好听,可也对老旦有些震撼——这么个虚头巴脑的家伙,竟然都准备战死沙场了!他意识到自己这不断想家,变得软弱了。顾天磊说的没错,常德已成绝地,日军把它围得象铁桶一般,鸟都别想飞出去。西面的援军更象是戏台上幔布后吆喝的动静,只听见枪炮声,却不见人影,而今天竟然啥动静都没有了。

弹尽粮绝,为国捐躯!

这八个字闪电般从老旦的心头滑过,他被这几个字唬得通体冰凉,腿脚都在打颤了。看着顾天磊那一张糜烂红肿的脸,自己终于惭愧起来。不就是这样么?不就是这么一个结果么?从黄河边上辗转到这里,不早晚是这么一个结果么?麻子团长去了,大薛和粱文强去了,那么多兄弟都去了,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老旦望着升起的太阳,那么喜人的太阳,终于要告别了,想着想着,他的眼角已经挂上泪花了。一架鬼子侦察机从太阳前飞过,让他浑身一激灵,他拍打了几下衣服,伸手摘下自己的手枪,那是王立疆送给他的一把德国造驳壳枪。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药,把它递给了顾天磊。

“俺想多了,差点乱了方寸。你带上俺的枪吧,上阵地去组织大家准备战斗,如果你顶不住,俺就带剩下的人上来。告诉大家,坚持战斗!不许后退!”

“连长放心,冲你这句话,顾天磊一定顶得住,除非他们从我和弟兄们的身上踏过去!”

“兄弟保重!”

“连长保重!”

两人拥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充满诀别的情谊。顾天磊带着警卫排二十多人,转眼就钻进了烟雾之中。

朱铜头的1排和赵海群的2排在阵地上坚守了两天,打退了鬼子七八次冲锋。鬼子的弹药补给越来越足,砸在阵地上的炮弹只见其多不见其少,而且很有准头。这多半天来,鬼子只是炮轰,却不冲锋。朱铜头的侦察员一看到鬼子那边耀眼的白光闪起,就立刻扯直了干渴的喉咙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