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乱世田园(2 / 2)

无家 雪夜冰河 12461 字 2024-02-18

徐玉兰的身子躺在一面门板上,双手懒懒的摊着,脸上血色全无。老旦扑上前摸着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肚子……这是前几天还和自己温存的女人么?她肚子里那个踢踢打打的小生命,竟然已经化作了那撒在漫山遍野的血迹么?老天爷啊……

“俺的天啊……”

老旦目眦欲裂,对着黄家冲那湛蓝的天空,发出了撕裂一般的哭喊……

徐玉兰的墓在麻子团长的旁边,山坡上又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坟茔。老旦亲手挖的坑,并没有让兄弟们帮忙。他给女人洗了身子,换了衣服,他把自己的眼泪和希望一起同她埋进了泥土之中。老旦常坐在她的坟前,就象她活着的时候坐在她的身边。树上掉下来的叶子,他都会小心的从坟上摘去。他常常一坐就是几天,不吃不喝不睡,谁也不知道他在念叨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还要坐多久。黄老倌子吩咐不要去打搅他,于是兄弟们只远远的看着他。直到他一头栽倒在冰凉的山坡上,兄弟们一拥而上,终于把他背下了山。

此后老旦大病,持续了几个月之久,浑身无力,见风就头疼。黄贵的婆娘给他熬了很多中药,这才慢慢将养起来,只是他那萎靡的样子再没能恢复过来。他又变成了那个孤身的老旦,自顾自地照顾他的驴马,每天都在山坡上的坟包周围打转,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不间断。

“团长啊,你走了这几个年头,这战况变了,你说你干啥走得那么快哩?俺知道你想家,你家被黄河大水冲了,你觉得对不起你爹和你娘。可你就没想想你的弟兄们?没有想想你那妹子?俺也知道你不愿意被俘虏,可你这样走,叫俺咋说哩?你是个能立大功名的将军啊……”

老旦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拔去麻子团长坟上的杂草,抚去碑上的灰尘。几天没来,坟上竟然多了不少鸟粪。老旦的那半把军刀插在他的坟前,如今已经锈迹斑斑了。老旦不想去擦拭锈迹,他宁愿这半把刀一朝风化不见,和这座没有尸骨的荒坟融为一体。

玉兰的坟上开了一朵小花,蓝莹莹的煞是好看,老旦就舀来清水浇在上面,十几天下来,那小花竟连成了片,象一面细细密密的花毯铺在坟上。老旦认为这花就是玉兰显灵的化身!抬头是蓝汪汪的天,低头是蓝莹莹的花,老旦终于笑了。

“玉兰啊,你变成了花儿,俺这心里好受点了……你叫玉兰,俺老婆叫玉翠,你俩都带个‘玉’字儿哩!你说这兵荒马乱的,俺回不了家。你说,将来要是俺非要回去,你也不拦着,也不跟着俺,只要俺把孩子留下就成……俺还是想和你在这里过的……当时没想,可咱们阴差阳错地弄在一起了,俺就想好好过下去,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可俺打死也想不到,鬼子连你都不放过……俺这是咋回事儿哩?俺身边的人,男的女的,咋了都没个好下场哩?你招谁惹谁了?俺对不住你啊……啥也没给你留下……俺连你都护不了……俺连咱们的孩子都护不了,还有个啥心劲儿过活?玉兰啊……俺这心里愧啊……俺这心里苦啊……俺这心里……恨啊……”

老旦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那些花儿,象抚摸女人的身体般颤抖着。一阵山风吹来,几片花瓣象蝴蝶一样迎风飞舞,飘飘悠悠的,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老旦迷茫地望着,望着,竟向它们挥了挥手,看着那些消失在晚霞里的花儿,痴痴地醉了……

到民国三十年底,长沙城已经顶住了鬼子的第三轮疯狂进攻。虽然长沙城已成焦土,并一度被日军攻占,但是整个战役下来,鬼子还是被赶回了战役前的起跑线。长沙城收复之日,整个城市断壁残垣却欢声震天。刘海群从城里带来了不少报纸,大家拖家带口地围成一圈听着小兰念那捷报,一时都感叹唏嘘不已。前两次长沙会战的战况已让他感到震惊,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辉煌胜利更让他感到振奋,敢情老蒋还打出脾气来了?

黄老倌子原本对国军和老蒋十分鄙夷,如今也不禁有些佩服,对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更是挑起了大拇指。第三次会战的时候,冲里有几个愣头巴脑的小年轻背着背着黄老倌子和自己的家人,投奔了长沙方面的国军部队,说是要挣个功名。黄老倌子气不打一处来,这还了得?还有没有黄家冲的规矩?可各类战报又撩骚得他心神不定,莫非外边的天地已经翻天覆地了?黄老倌子已是心痒手痒,只碍于自己曾说过硬话,发誓说不再给老蒋打仗的,如今面子上下不来,又不好和老旦明说,就拐弯抹角和老旦商量,要不找时间去趟长沙城遛遛?

过了些日子,黄老倌子的大侄孙子黄睿敏和老兵刘武家的二伢子从长沙城里回来,带回了消息,说守城部队的指挥官正是黄老倌子当年的战友。黄老倌子心里就象揣了个蚂蚁窝一样麻痒难当了。老旦听出了这老爷子的弦外之音,悟到这是黄老倌子军人的天性在作祟。自己在黄家冲这几年,安生过,生离死别过,如今怎么过都没球所谓了!但一想到不远之处就有那么多国军弟兄在和鬼子拼命,而自己的女人又死在鬼子飞机之下,他还在这方外之地养驴喝酒,心里就有些愧疚难当了。就这么活下去?啥也不管了?玉兰死在鬼子手上,这个仇不能就这么咽下了,鬼子的飞机屡屡经过黄家冲,这里也早非安宁之地。翠儿或许真的还在等着自己,在鬼子的枪口下度日如年,该咋办哩?思来想去,老旦真想回去看看。好几年了,战场变化很大,莫非战无不胜的鬼子要开始走背运了?国军要灵光了?他又开始夜不成眠,经常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了。他想象家乡的翠儿在看着它们,想象自己的孩子在他娘怀里辨认着星星。带到黄家冲的兄弟们都娶妻生子心宽体胖了,可他们和自己一样,一提到各自的家乡,就都沉默不语。黄家冲虽好,有再多的留恋,终归不是故土!

黄老倌子已经五十有六了。这些年寸步未离黄家冲,时间一长,屁股上都生老茧来了。眼见着黄睿敏和二伢子这两年下来,还打出了黄家冲小子的威风。他们穿着新换的夏天军装,身上别着锃亮的军功章,大皮鞋踩得嘎嘎响,腰板挺得象搓衣板,下巴扬得老高眼睛只朝天看。冲里的后生娃们只见过衣衫褴褛的如老旦一样的颓败军人,哪里见过如此光鲜的战士,羡慕得眼睛快要掉进嘴巴里了,纷纷象瞎子摸象一样地在他们身上上下揣摸。女子们更是拿热辣辣的目光去找寻他们的视线,心里已经把个英俊威武的后生亲了不知多少遍了。

黄老倌子和老旦看在眼里,心里怏怏的如同毛毛虫在爬。黄老倌子曾经说过硬话,要打瘸这些不自量力、敢去给老蒋打仗的娃子们的狗腿,如今看到村口象赶集一样的欢迎人潮,黄老倌子只能拉着老旦回去喝闷酒。那两个后生倒也晓得事,见过父母就直奔黄老倌子家,二人齐刷刷地跪下,毕恭毕敬地等待黄老倌子训话。老旦见两个后生打了两年仗,原先屁娃一样的脏胚子竟然已经变得仪表堂堂,神情不卑不亢,黝黑的皮肤象是刀割不破的结实。心想湖南佬真是不简单,同样是农民,咋的人家的娃子有点历练就这般虎气哩?

黄老倌子瘫坐在太师椅里,下巴顶到了肚子上,大水烟筒呼噜呼噜地闷声如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人,看得二人有些手足无措。老旦等人也不敢插话,堂屋里的气氛十分别扭。良久,黄老倌子才慢吞吞地问道:

“有没有丢黄家冲的人?”

“没有,我们给黄家冲挣了脸回来,要不也不敢来见您老人家。”

“……说说看!”

“我杀了四个鬼子,抢了一门小炮回来。二伢子和十五个弟兄守一个山头,两天也没让鬼子上了山,因为打得好,长官才让我们回来冲里看看。”

“嗯……还不赖!你们要走,我老倌子也能明白。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当兵去也没跟家里打招呼,血气方刚么!不过后来都立了规矩的,你们屁股溜烟的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已经坏了黄家冲的规矩!你们晓得不?”

“晓得……”

“既然晓得,就得受罚,晓得不?”

“晓得……”

“脱衣服!”

黄老倌子暴声怒喝,把众人惊得一震。两个后生对视了一眼,利利索索地脱去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健硕的身体和深浅不一的伤疤,黄睿敏的伤疤还发着红色。

“伤好了没有?”

“不碍事。”

黄老倌子朝黄贵点了点头,黄贵会意,慢慢地走到他们身后,从墙上摘下一根皮鞭,轻轻抖了两下,鞭梢带风,发出尖利的声响。他看到两个孩子背后的伤疤,鞭子甩了几下,抬眼看了看黄老倌子和老旦等人,见黄老倌子面无表情,就朝着两人的后背抡了过去。

令黄老倌子和老旦感到意外的是,三鞭过后,那鞭子上分明已经见了血,两个后生硬生生受这皮开肉绽的三鞭,竟然未动声色。

“有种喽……”

黄老倌子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穿上衣服,站起身来,放下烟筒慢慢说道:

“不让你们去参军,是因为冲里人丁太少,得攒一些种子下崽。眼见着你们都大了,有自己的硬主意,好男儿……娘了个逼的……志在四方么?这原本是好事,出来打仗挣功名,后生子么?都有这个念头。可是你们要有个规矩,去到哪里也别忘了这里,黄家冲是你们的家。你们走后,你们的爹妈动不动就跑到老子这里问东问西,让老子去打听你们的下落,都被我赶回去了。外边太乱,也难怪他们担心。别以为你们换了身神气衣服,就算是功成名就了,娘了个逼的,那不就是卖命换来的么?你们要跟你老旦大哥学一学,活着回来养家糊口才是正理……”

说到这里,在老旦看来,两个年轻人磕头感谢一下就应该算是和融了。可是黄睿敏的小眼睛还眨来眨去,突然仰头打断了黄老倌子的话。

“公公,我们去打鬼子也是为了家!长沙城守不住,这鬼子迟早到冲里来烧杀,我们在前线上可没有象您说得咯样想,当时就想着怎么样顶住鬼子的进攻,这条命要是交待了,也是值得的!鬼子们都玩命,我们不玩命怎么抵挡得住呢?”

“玩命?你个臭娃子,翅膀硬了才几天?娘了个逼的,你以为就你知道个玩命?给谁玩命?老蒋?娘了个逼的,当年他也来过这里烧杀!你的三叔就是死在和他中央军的一仗里,你个没记性的东西!哪个不来烧杀?娘了个逼的你以为只有鬼子才会来烧杀?……”

“那不一样!那会儿是内战,后来国家也统一了,现在是全民族抵抗外敌,连共产党都和蒋委员长讲和了。鬼子不光是来烧杀,他们要灭亡整个中国,就象他们灭亡东三省一样。我们躲在黄家冲,鬼子早晚也会进来的!”

“进来了再说!进来了老子自有安排。”

“进来了就晚了……长沙都快成了焦土……光顾着保全自己,长沙城怎么守得住?这仗不输才怪!”

“身上的伤都是在长沙挨嘚?”

“是,我和二伢子一天负的伤。”

“没个啥光彩的,挨枪子儿谁都会,不是啥子本事。打仗要用脑子,别就知道冲到前面第一个去挨枪子!打仗为的是个功名,哼……十个人往前冲,一个人才能有功名,其他的都娘了个逼的去见阎王喽!你们今天回得来,算你们命大。二伢子你胸口上那个枪眼,再偏一个指头,你现在就在阴曹地府里当兵了,你还玩命不?你看看你老哥,浑身都是伤,就是没有一处致命伤,打仗不是全凭血气的,要开窍,开窍!娘了个逼的两个崽伢子,懂不懂?”

黄老倌子拿他的大烟筒敲着二人的头,大声地喊着。老旦原以为两个后生的顶撞会让黄老倌子气急败坏,见这老头归根到底还是爱惜的意思,心就放进了肚子里。这两个英武的热血青年让他惭愧,想到黄老倌子方才夸耀自己的话,直感到一阵脸红。

“老爷子,这两个后生真的是两块好料,在部队上肯定也是拔尖儿的,咱这黄家冲藏龙卧虎哩!”

后生们听到前辈英雄如此夸奖,开心地笑起来。

“好料?哼!还差得远哩!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国恨家仇!都是老蒋编出来骗人的,就是你们这帮子愣头青才上他的当!把鬼子打回去了,那天下不还是他老蒋的,和你们球个相干?不说这些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黄老倌子长叹一声,坐回太师椅上,仰脖干了一杯,抬眼问道。二伢子是个眼力好的,见黄睿敏又想强嘴,忙抢话接了过去。

“我们五天之后回去,只是不回长沙了,按照命令直接去常德。”

“常德?在咱们北面,去那里干什么?那里有鬼子来么?”

“现在还没有,我们两个连队都打光了,长沙城补充了北边来的部队,我们这些散兵收编在成了一个营,编进了57师31团。团里说下个月就要开拔去常德了,去那边主要是休养驻防,这半年怕是没仗打了。”

“咯样子倒好喽,你们娘老子这下子高兴了。只是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仗肯定还有得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看来他老蒋倒也不笨呦。”

“黄公公……”二伢子欲言又止。

“说话说利索,放屁放干净!”黄老倌子续上大烟袋锅子,头也不抬地说。

“团里让我们顺便招一些弟兄去常德……”

“不行!”

“团长和政委都说我们这里英雄辈出,都给咱家乡长了脸。我们团长也知道公公你养着兵,团长说了,和鬼子打仗太需要老兵了,鬼子攻不下长沙,或许会转向。要不是战场上走不开,他想亲自来请您老人家出山,还有老大哥,团长说他认识你!”

“你们团长?认识俺,谁啊?”

“他叫王立疆!”

“王立疆!敢情这兄弟又升官了。不错,咱们是认识,他是条汉子哩。老爷子啊!二伢子和黄睿敏跟着他没错!俺和王立疆有生死交情,俺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俺的命……”

老旦忙把几年前去找麻子团长路上的遭遇和跟王立疆的交情说了一遍,黄老倌子眼睛渐渐露出了称许的神色。黄睿敏和二伢子第一次听说王立疆带领弟兄们在通城坚守孤楼的故事,也颇感惊讶。

“你们俩个先回去歇着吧,俺和黄老太爷商量个办法出来再叫你们。”

后生们走后,老旦和老汉二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老旦看得出黄老倌子心里痒痒的,就是开不了口,酒过三巡之后,老旦缓缓说道:

“老爷子,当年就是他王立疆兄弟安排咱们回黄家冲的!这兄弟重情重义,当年没有他护着,咱们根本离不开部队,来黄家冲过这安生日子。如今,不是实在为难,他不会向俺开口要兵,必定是有了抹不开的难处。常德是好地方呦,鬼子打不下长沙,或许会打常德的主意,我寻思战区长官们晓得这一点。”

“嗯,有点子道理,常德历来都有重兵把守,如今倒是有点空。常德丢了,这里也得完。可是他们回去,我不放心啊……”

“老爷子,俺白天见看冲里的崽子们都憋着劲儿要跟他们走,他们都随着你的脾气,也都是硬梆梆的汉子了,你兜着拦着不是办法,也拦不住了啊。”

“我苦心经营黄家冲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自立一方,不再掺乎军阀的事,也不让冲里面受人欺负!唉……事隔多年,鬼子还是来了。玉兰死了,我这心里也难受!可是现在,莫不是终归还得把男人们裹到战场上去?”

“老爷子,承蒙你照顾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俺这些年过得安生,虽说老婆孩子不在身边,可是好酒好肉好山水,活得别提多亮堂了。俺和玉兰厮守一场,日子虽短,可也生死两不相忘!她死在鬼子手上,死得冤屈啊!俺不能再躲在这里了,玉兰她地下有知,不为别的,就为玉兰,俺也要为她报仇!躲在这里,日子越长,俺心里就越是不得劲。俺是稀里糊涂投的国军,可如今再不是稀里糊涂打仗了,在战场上俺明白了好多事情,政府说的国家大事,民族大义啥球的俺不懂,可俺也算是个军人,也算是条汉子,看着王立疆兄弟每天和鬼子拼命,保着咱们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俺这心里也不踏实!老爷子你不是说过么,男人活着就为一个‘义’字,兄弟有难,玉兰惨死!俺怎么说都要帮着在战场上再厮杀一把!在山里养了这么多年,好日子也过了,俺的婆娘要是知道俺躲在山里当毛贼,不好好去打鬼子,弄不好还瞧俺不起哩!所以么,俺这趟是走定了,俺要去常德看看。”

黄老倌子喝得通红的脸笼罩在烟雾之中,眼神模糊。老旦给他斟上酒,又试探着问道:

“俺去了,冲里的崽子们也有人护着点啊。”

黄老倌子拿起酒一饮而尽,歪过身子放出一个浑厚的响屁,扬声说道:

“看来你早已盘算好了,就别跟我绕弯弯了。老旦啊,咯样子,你带着你的人回去,冲里的伢子们愿意同去的,我也不拦着了……拦也拦不住啦!那边的人你既然认识,说话方便,就去安排一下,看能不能照看一下伢子们,别让他们冒失了!”

说服了黄老倌子,老旦心里放下了一个包袱。黄家冲的老兵们闻讯,心里也猫抓似的痒,纷纷去找黄老倌子,表示愿意给老旦执马坠蹬一同前往,更有人拎着好酒好肉跑到老旦的住处,让老旦去做说客。不过,昨日小甄妹子蹩过来往自己身上硌蹭,说能否把个朱铜头留下不去?老旦作难,一来黄老倌子并没有放话让自己带冲里老兵们走,不敢做主;二来要带自己的兄弟走,而他们都有老婆和娃了,再拖他们进来,心中着实不忍。

小甄妹子知道了这事,一夜之间,黄家冲的所有的女人们就全知道了。于是老兵黄贵家里、刘海群家里、陈玉茗家里都被女人闹翻了天,女人哭孩子叫,锅碗瓢盆满屋介飞。麻子妹纠集了七八条泼妇,将正在洗澡的老旦堵在房内,婆娘们唾沫齐飞,搬出南腔北调的狠话脏话骂他,恨不得扒掉他的皮。

“你才过了几天不嚼枪子儿的安生日子?身上的伤疤刚长上皮,你就又呆不住了?莫不是一年没粘女人,鸡?巴毛长到心里去了?”

“老旦子!玉兰走了,难道这冲里就再没有个你能插得进的妹子?难道我们黄家冲的黄花闺女都是些没长肉缝的铁裤裆,容不下你那根棒槌?你老娘我就知道时间长了你就熬不住,可你熬不住还扯上我家女婿作甚?我拿草药喂了你半年,不是让你去打仗的,这一走鬼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我妹子家男人不在,你让她靠谁去?”

“旦哥啊,海群这人没啥子主意,你旦哥说东他从来不知道奔西,我家的伢子才屁大点儿,你就看在家里娃子的份上,免了海群这趟吧。你的驴又快有崽子啦,我家再买上两头成不?”

“跟你这门子癞疤光棍还有啥好说的,你敢前脚把人诓走,我后脚就烧了你的窝!不是你在后面撺掇,他黄老倌子也动不起这份操不着的闲心!”

老旦围着帘子布躲在房里,吓得象被猫堵在屋角的光屁股母鸡。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堆女人唇枪舌剑的围攻,想还嘴都找不到说话的缝。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在外边咒骂,那冲击力比得上一个鬼子中队的冲锋。刘海群家的更是恨不得掀开帘子就要进来,老旦慌了神,忙爬上窗户,伸手拿过挂在窗外的裤子,揪着房棱就上了房顶。老旦坐在房顶上,看着院里这帮横眉怒目凶神恶煞的嚣张娘们,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己刀枪火海都闯过来的人,居然被这几个泼妇赶到了房顶上,未曾交手便缴了械。

婆娘们发现了房顶上的老旦,插着腰仰天长骂。老旦把耳朵一闭,掏出烟锅点上一袋烟,刚闭着眼抽了一口,就看见土坡下面走上来一队人,打头的是陈玉茗。弟兄们齐刷刷地穿上了军服,多年未穿的军服在箱子里压得变了形,阴得掉了色,穿在众人身上甚是滑稽。几人一声不吭地走到房前,站定成一排,并不理会旁边脸红脖子粗的婆娘们。众人仰着头给老旦敬了军礼,陈玉茗说道:

“老哥,弟兄们商量过了,决定都和你走!”

“你个杀千刀的,我们家铜头是你使唤的狗啊?你说走就走,铜头!你给我过来!”

小甄妹子摇着肥硕的腰身过来就抓朱铜头的衣服,朱铜头皱着眉,不为所动。小甄急了,上来拧他的耳朵,朱铜头眼珠子瞪起来,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把个小甄妹子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女人立刻惊天动地的放声大嚎。这朱铜头哪来的这股豪气?他啥时候变得这么硬挺?看着房下的这帮弟兄,老旦喜出望外,屁股一出溜,直接从房檐跳到了地面上。

“再嚎老子他妈的休了你!滚回家去!”

朱铜头兀自发作着小甄妹子。麻子妹看到粱文强只呆立在那里,瞧也不瞧自己一眼,目光甚是笃定,不由得叹了口气,抹着眼泪搀起哭成一团泥的小甄妹子,缓缓地去了。一众婆娘见最具实力的两个领头人物都退出了战场,也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旦围着那块破布,在弟兄们面前踱来踱去。大伙当了这几年民匪合一的山民,却悍气未消,他们从来没有中断练习大刀和枪法,每个人手下还有一帮子徒弟。今天军装一穿,比起几年前,大伙虽然白胖了一些,却也成熟了不少,啥时候见过朱铜头有这般男子气概哩?粱文强也由原来的蔫不唧唧变得甚有主意,加上麻子妹的精心养护,身板还强壮不少。老旦和几人目光对过,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大家就这么相互看着,终于笑出声来,肩碰肩地抱在一起了。

“弟兄们,咱们又要跟着老哥出山啦!”

“我老婆孩子都有着落了,这些年跟着老哥吃喝不愁,可手就是痒痒,看见这村里的后生都他妈的快赶上咱爷们了,我这心里啊,真他妈不是滋味!”

“嘿!我说这半个月这只眼一个劲地跳哪,原来是又要瞄着鬼子打了,每天在山上打兔子和野鸡,比他妈的打鬼子差远去了。”

“铜头兄弟,你这一巴掌不一般啊!打出了咱们兄弟的威风啊,咋的?小甄给你吃了什么鞭?火气咋了这么壮呢?当心你老婆也来个‘抗日’,那你出发之前就不用准备弹药了啊!”

“海群你别埋汰我了,操!我算是瞎眼了,娶了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吃懒做一身毛病,还他娘的贼抠儿!她再好看,黑了灯不一样是两个奶子一个洞?海涛,我真他妈后悔没把她交代给你……”

“铜头兄弟,你可别这么说,小甄对你还是不错的哪!人家好赖也是读过大书的,跟你在这山沟子里生娃,也够意思了。这哭着喊着不也是怕你有事么?我家那位,嘿!连点反应都没有,说你愿意怎么着都行,全不当我是一回事儿,我这心里还气呢!”赵海涛和朱铜头的芥蒂众所周知,但是日子久了,又有了黄老倌子介绍的妹子做老婆,那口气早烟消云散了,见铜头说得真切,二人立刻冰释前嫌。

“弟兄们,咱们这次去常德,估计要有段日子,也许有仗打,也许没有,说不准。俺决心已下,玉兰死在鬼子手上了,如今王立疆团长招呼俺,俺不能在呆在这里安生了,一来不能不给王兄弟个面子,二来俺心里也有恶气,手总算痒痒了,但是你们的情况和俺不一样,俺的家不在这里,你们心里要有数。”老旦说道。

大薛在一边咕噜咕噜地比划了半天,大家又都笑了,老旦紧紧地抱了他一下。

大薛说的是:我们心里有数,你去哪我们都跟着。

“明天傍晚带着后生们出发!海涛检查武器,大薛准备粮食,铜头去搞点好酒,海群把车料理好,晚上都跟我到老倌子那里去辞行!”

老旦说罢,一把将烟袋锅子扣在了门框上。

山青水秀的黄家冲已经有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夕阳刚刚懒洋洋地钻进山沟里,一千多村民就扶老携幼地聚集到冲口两边的山坡上来了。女人们叽叽喳喳、五十成群地闲聊张望,男人们水烟桶子哒吧哒嘬得山响,声音象开春时候乌鸦在换那窝里的树枝。大伙愉快等待着,等着老旦一行二十多人的队伍。这二十多人奔赴常德战场,在乡亲们看来简直是一次壮举。不少村民在长沙、岳阳或是常德、湘潭,都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几年下来也没有音讯,他们还想要这些后生们顺路给亲人带个信的,黄老倌子点头应了。

这黄家冲里虽然没有少过流血和眼泪,可也从来没有少过英雄。年过四旬的男人们心里都藏着各自的豪迈故事,安逸的岁月磨掉了身上的伤疤和老茧,却没有磨掉他们的悍气。冲里至今还有不少老人,年年都带着子嗣进山,徒手抓蛇,捕猎野兽,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时刻提醒自己鞭策后人,人心无畏则万物不畏。眼见着长大成材的后生们要远离乡里,乡亲们虽有些不舍,却很希望他们早日建功立业,续写黄家冲的乡土传奇。

夕阳下了,一层层云彩被映得通红,仿佛染色的新鲜棉絮,低低地掩在山峦之颠。山谷里浸满了霞光的温暖与和融,黄家冲雾气蒸腾,炊烟弥漫,村口两边的山坡上人声鼎沸,星星点点的烟袋锅子忽明忽暗,如萤火虫一般星星点点。老人的咳嗽声,娃子的哭喊声,女人哄孩子的安慰声,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的放屁声,以及被人群惊的回不了窝的鸟雀鸣声,在山谷中交织成一片莫名的回响。老旦突地想起了板子村土地庙里拜神的情景和此时有些神似,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这客居多年的异乡,竟也让自己如此留恋了。黄家冲,此去何时归来?。

老旦的七人和十四个年轻后生都骑上了精挑细选的骡马,鼓鼓囊囊的行囊是女人们精心周到的心血安排。黄睿敏和二伢子俨然象老兵了,骑在马上仍然腰杆挺直。其他的年轻人不时瞅瞅二人,也煞有介事挺胸凹肚地学着模样。老旦一行七人戎装在身,钢枪斜挎,磨得发毛褪色的武装带一扎,俱都让村民们眼前一亮,朱铜头的衣服被小甄妹子连夜改了尺寸,又宽又大,居然象半个将军。粱文强悄悄告诉老旦,昨个后半夜铜头和小甄一炮干到天亮,他们家的牲口饿得嗷嗷直叫……

马队排成两列,老旦打头,缓缓地走到村口。两边的乡亲们都默默地站了起来。黄老倌子带着二十多个他以前的老兵列在村口,老兵们全副武装各执火把,列在两旁纹丝不动。黄老倌子居然破天荒的穿上了雪藏多年的团长中校军服,那衣服笔挺地贴在身上,显然也是经过村里裁缝的妙手。他崭新的军帽象是刚刚从部队领出来一样泛着绿光,一双犀利的虎目在闪闪发光,面庞上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他身后一个长长的条案上美酒横陈,大瓷海碗里满满的酒几乎要溢出来,旁边还放着一大盆辣椒,黄橙橙的用猪油炸过。

老旦等人下马站到黄老倌子面前。老爷子神情恭肃,却不说话,接过黄贵一碗一碗递过来的酒,端到每人的面前,看大家一个个仰头干了,老爷子又和每人都对干一碗,转眼二十碗酒下肚,大家的眉角都渍出汗来。众壮士见状心下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老爷子将冲里的后生们个个摸拍几把,朗声说道:

“在家靠我,出门你们要靠老哥和身边的弟兄!离开这黄家冲,天大的事任你们去折腾。战场上生死有命,回得来的,回不来的,都给我和你们的爹娘有个说法。我黄家冲的男人没有孬种,只有威震八方、顶天立地的汉子!既然要走,要去打天下,就打个样子出来,不准在鬼子面前栽了威风,也不能在部队里栽了面子。喝了这酒,再吃下这盆辣椒子,记住生养你们这帮崽子的黄家冲的乡亲们!”

黄老倌子大手一挥,黄贵端过来那一大盆辣椒。黄睿敏眼里噙着泪花,两手各抓起一大把辣椒,放进嘴里大嚼起来。其他后生也真不含糊,一捧一捧地吃,等端到老旦七人眼前,一盆辣椒就不剩几根了。老旦拿起盆底两根辣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感触良多。这些年来,他已习惯了这里的民风和习惯,一碗辣椒就可以就下半斤酒,吃饭可以没酒,却少不了辣椒,否则这饭就没法子吃。黄家冲夹沟里的辣椒细长而香辣,在方圆百里地都有名气,这一走,就不知何时再能吃到了?老旦心底不禁涌上一股留恋了,忙打两个哈欠掩饰过去,看看其他人,也都眼眶通红了。

“上马!”

黄老倌子喊道。众人都被烈酒和辣椒刺激的火烧一般地难受,却都咬着牙翻身上马,吸着凉气看着山坡上的乡亲们,乡亲们开始向他们挥手告别了。

“敬礼!”

老旦在马上大吼一声,战士们在马上对着山坡敬礼,眼中泪光盈盈,策马缓缓向前走去。山坡上有人开始哭泣,人们都站起身来冲他们招手。突然,有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高声颂道: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懟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众人抬头望去,却只看见山颠那棵半截大树下一个瘦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批金戴甲,犹如一员天地之间的战将,这是冲里唯一的文化人——黄老举人的嗓子。那声音高亢而凝重,婉转而悠长,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飘飘荡荡,直欲撩云而上,直上九天。在老人庄重的颂别中,女人们终于在远去的战士们身后哭成了一片,只没有一个人追出村去的,渐渐地,哭声在骡马蹄声中远去了。战士们回望那山里的夜空,不禁豪气干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