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不行了,叔叔,求求你们救救她吧!求求你们了!”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搭在汽车前杠上,破衣烂衫里露出嫩红的肉,一条粗辨子垂在腰上,已经脏得打了绺。
“你爹呢?”
陈玉茗觉得有点蹊跷,看到地上的女人几乎只剩一口气了,知道不是敲诈的。她露在裤管外边的两条腿溃烂成两根脏兮兮的排骨,上面沾满了灰土;胳膊上静脉一根根都凸了出来,皱巴巴的皮肉在腋下晃荡着;手掌上到处是绽开的口子,血块结成厚厚的痂。
“爹去打仗了,走了两年了都没消息,他……再也没有回家了,前天我和妈妈去部队找他,可听说部队早就逃跑了。妈妈生病半年了,我们没钱去医院……妈妈说我爹不会回来了……呜……呜……”
“可是我们也帮不了你们啊,我们还要赶路,车上也没有地方了。”陈玉茗似乎不为所动。
“求求你们了,把我妈带走就行了,我能走路,你们能救活她的,我给你们磕头了……各位大叔求你们了!”
“各位大哥……你们把这丫头带走……我不行了……你们行行好……带这丫头走,让她给你们作牛作马也行,我不走!”
地上的女人突然说了话,声音象是从阴曹地府里传来的一样,把站在旁边的老旦吓了一跳。女孩子回头扑到她妈身上大哭起来,又跪爬过来抱住陈玉茗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裤腿子。
老旦和陈玉茗心里都乱糟糟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难民,人们吊着嘴巴伸长脖子看热闹,大多看完就摇摇头,长长地叹息一声,便回去继续走路。类似这对母女的悲惨境遇,随时随地都可能看到,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以至于麻木不仁了。竟有不少看客倒是直勾勾地望着老旦和陈玉茗,猜测着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决定。还有些人探头探脑地往车里看,流露出羡慕和憎恨的神情来,看得车上一众人心里发毛,大薛和赵海涛不由得紧张地拿起了枪。
突然,老旦看到地上的女人摸摸嗦嗦地,竟拿出了一把生锈的剪刀。老旦觉得有点不对劲,刚要说话,这女人大喊一声:“大兄弟们!带她走!求你们了!”
女人抬起身来用尽力气,拿剪刀照着自己的心窝狠狠地扎了下去。
“停下!”
老旦猛扑过去抢那剪刀,可哪里还来得及!锈迹斑斑的剪刀已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脏,女人的手仍然紧紧攥着那剪刀把!只一会儿她就眼皮紧闭已是气绝,伤口处粘稠绛红的鲜血缓缓地渗出来……女人的自杀之举让大伙深为震撼,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弱女子为了女儿竟甘心以死相求!望着伏尸痛哭的小姑娘,两个大老爷们慌得束手无策,陷入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之中。
人群发出一声声哀叹,呆呆地看着这女人的鲜血淌满一地。几个好心人叹着气,丢了几个钱在小女孩旁边。人们表情复杂,一时竟没有人说话,良久,又纷纷启程了。
“陈玉茗,叫海涛和铜头下来,把女人拉到边上埋了。让小云下来,带上这女娃子走。”
遇了此事,泼辣的麻子妹霎时变成了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样儿,她把痛哭的孩子使劲跟她母亲分开来,抱到一旁轻轻拍着劝着。铜头和海涛担心时间长了会出事,抬起女人就往路边挤去。两人很快就在一个大坑里找到一个堆死人的地方,估计这堆死人大多是饿死的病稃。两人一合计,就把女人扔在一个较空旷的地方,盖了一块毯子算是安葬。
女孩子死活不愿上车,杨青山把她抱上去交给了小甄,小兰也过来哄着她,孩子抽泣了两声,竟然一仰脖昏了过去。小兰给她号了号脉,忙掏出一瓶葡萄糖灌了几口进去,说不碍事的。
车又慢慢地开了,仍然是如海的人潮,仍然是悲呛的逃亡。涌出武汉的难民队伍越来越庞大,政府维持秩序的警察早已被淹没在茫茫人潮之中,连哨子都听不见了。在这数以万计的难民队伍中,每分钟都有悲惨的故事。老旦在医院里并不知道,原来武汉的给养供应竟落到饿死无数人的境地,药品就更奇缺了,难怪总有人不怀好意地惦记着车上的东西。
“飞机来啦!”一声尖叫在人流中响起。
鬼子的飞机终于来轰炸和扫射路上的军队了。五个月来,老百姓们已经可以听出飞来的是不是会下蛋的飞机。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人们在尖叫声中漫无目标地四散奔逃,人踩马踏的又造成不少伤亡。军队的车流立刻开始分散,士兵们都跳下车来找着掩护。几挺车载机枪开始对空扫射。不过看到鬼子飞机一字排开的嚣张架势,十几个机枪手干脆也跳下车来逃命了。
五架鬼子飞机低空飞来,排成一列开始不慌不忙地屠戮这条逃亡路上的军人和百姓。密集的子弹打起的烟尘和血雾飞溅一路,砸得地面上出现一条条象犁过一样的长沟。几条烟柱弥漫在大路上,弹痕过处是数不清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员。人们震呆了!很多人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亲人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甚至被炸成碎片!人们惊恐的神经终于崩溃了,有很多人一瞬间就发了疯,象无头苍蝇一样只顾四处乱撞,声嘶力竭地喊叫,一时间人群哭嚎声响彻云霄,盖过了鬼子飞机的轰鸣……
显眼的军车队伍无一幸免地遭到了毁灭性的扫射和轰炸,纷纷爆炸起火。鬼子飞机来回扫射了好几遍,估计该下的蛋都下完了,还气势汹汹地超低空掠过人们的头顶。
老旦他们的车由于远离了前面的军车,而且靠在路边,幸得逃过一劫。只是趴在路沟里的几个女人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大家闪在路边,惊愕地看着鬼子飞机来来去去,肆无忌惮地杀死自己的同胞。此情此景老旦曾经历过,只是难民远远没有这么多,鬼子远远没有这么声势浩大和猖狂,他以前只感到恐惧和惊心,而现在更多的是无奈和悲凉了。他第一次从心底里发出这样一声长叹:
“咋中国老百姓就这么遭罪哩?”
死去的人终于被抬上大车拉走了,地上只留下大片大片黑红的血迹。刚刚还浓烈的日头突然间不见了踪影,一大片乌云遮天蔽日地从北边翻卷着铺了过来,紧跟着一连串滚滚的雷声,震得大地嗦嗦发抖。一道闪电猛地劈下,在天地之间画出一个雪亮的大枝杈,顷刻,无数道闪电一齐劈下,瓢泼大雨砸了下来,夹带着豌豆大的雹子。狂风呼啸着,将冰冷的雨雹横掠在人们的身上脸上。女人们的小伞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毫无用处,一阵疾风就刮上了天。带着一些油布的就赶紧支起来,几个人拼死抱住木杆以防它被吹走。一时间,人们在这天地之间无处藏身,都浇成了落汤鸡。
老旦一行十分庆幸能有这辆车,冰雹砸在帆布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真不知道外边那些人该如何受得了。路上已经变得泥泞不堪,浑身污泥的人们仍然无奈地向前走去,没有人知道这条苦难的路何时才是尽头,唯一的办法只有走下去。
晚上,雨终于停了。
后半夜,车出了故障,刘海群躺在泥地里鼓捣了一个时辰,看来是修不好了。大家决定背上能背的东西,一起往西南方向步行前进,反正再走上两三天就能到长沙集结地了。那小丫头有这么多人照顾,和战士们认识了,半宿下来已经和大家混得厮熟,心情逐渐好了起来。老旦看着这个女娃子,心里想着自己的儿子。可这时女人们都顶不住了,个个脚脖子都肿起来。朱铜头想去扶她们,又怕挨老旦和陈玉茗的骂。再说了,娇滴滴的甄美人和丑愣愣的麻子妹,都需要人扶。帮得甄美人,却惧怕麻子妹那张刀子嘴,帮得麻子妹来,心下又实在不舍得甄美人,朱铜头一时作了难。
夜半阴气袭人。难民的聚集地漆黑一片,到处是围成一圈取暖的人群,如同冬天挤在一块的乌鸦。人们奉命不能点火,怕再招来鬼子飞机,只能默默地煎熬着,期盼这个冰冷的夜晚可以平安度过。黑暗里总有罪恶,绝望、恐惧、饥饿、仇恨让一些人变得邪恶和疯狂,不断有人遭到肆无忌惮地抢劫,甚至被无缘无故的枪杀。在这条漫漫的漆黑长路上,难民们恐惧不已,人人自危,但求自保。眼见身边的老弱妇孺遭到无耻的欺凌、掠夺和杀戮,无人敢出头制止。人们的良知已经被恐惧和苦难消磨殆尽,剩下的仿佛只有绝望了,不同的人祈求着不同的神灵保佑着自己,祈求同样的厄运不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大伙都嚷嚷饿了。老旦带领大家来到了离大路不远的小山坡上,大家围坐着。粱文强和麻子妹开始分发食物。这半天的经历让麻子妹简直变了一个人,表情不再嚣张,对大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总之象个女人样了。屁龙的响屁仍旧放个不停,她还去翻了几片药给他吃下,让粱文强受宠若惊。几个爷们也冷得直打哆嗦,轮番抱着一瓶朱铜头的烧刀子,就着馒头往下灌,大薛一仰脖子就喝掉半瓶,心疼得朱铜头一个劲地嘬牙花子。杨青山寸步不离几箱子药品和食物,见人过来就举枪,把过来巡视的陈玉茗吓了一跳,心想早晚得给这厮弄一副好眼镜来,要不迟早会有人死得冤枉。小丫头说爹妈都管他叫巧巧,大名不知道。赵海涛怕她冻着,就把她抱在怀里取暖,巧巧很调皮,一个劲把冰凉的小手塞到他的肚皮里,激得海涛一个劲打她的屁股,两人有说有笑的,巧巧暂时淡忘了失去亲人的伤痛。
“救命!来人哪,打劫啦!”
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叫,大家闻声看去,不远处几个男人正在哄抢着一个女人的包袱,一人用脚猛踹着她的肚子,女人死死地抓着包,被拖出好远。她的男人想是得了病,趴在一张破席上一动不动。近在咫尺的老旦等人气得七窍生烟,大薛走过去,拎起枪来,照着其中一个家伙的脑袋就是一枪托,那人的脑袋登时红白相间,眼见是活不成了,其他几个顿作鸟兽散。那女人哭着给大薛磕头,大薛也不受,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老旦冲麻子妹点了点头,麻子妹拿给他们两个馒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冲大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旦决定让大家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更多的逃难者还是选择了继续前进,不愿在这恐怖的黑夜里停留。很多原本饿得头晕眼花的人受了风寒,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再无力爬起来。有的一家几口都先后倒在路上,黑暗中的踩踏让他们更快的死去,成为一具具冰冷肮脏的尸体。老旦还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她发疯一样地跑过人群,摊开两手,一边大叫一边漫无目的到处乱撞。她的身上流着血,青一块紫一块,丰满的乳房上满是伤痕,人们象见了鬼一样地躲着她,不敢上前一步。朱铜头刚想给她披件衣服,可哪里捉得到?一眨眼这女人就消失在人堆里了,只留下她尖利的让人发蔘的声音在黑夜里若有若无地回荡……
老旦静静地坐在一个石头上,忽明忽暗的烟袋锅子照亮了他的脸。这个夜晚注定是今生难忘了!他突然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不仅仅是在前线上,后方发生的事情更让人不寒而栗!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就算害怕,至少还有数不清的弟兄们一起战斗,生死与共。而战争给毫无抵抗能力,只能随波逐流的老百姓带来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丧命,夺命的可能是鬼子的枪炮,可能同胞的自残,也可能是饥寒伤病……看来真的要亡国了,这些老百姓们只管夺命逃亡,哪还有气力关心国家存亡?那些陷入绝望的人往往用比鬼子更加残酷的手段去对待自己的同胞,原因也许只是为了一个馒头,一片菜叶。老旦意识到自己回家的希望如今越来越渺茫,每向前走一步都只会离它更远,那点希望如今已经化为一种刺穿心底的伤痛了。
“老哥!”
一宿都没有吱声的陈玉茗突然说了话。
“啥事?”
“俺……俺觉得害怕!”陈玉茗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这可不象陈玉茗说的话,老旦一惊,顿了顿才缓缓回话:
“俺也有点,也许就是这一阵儿吧,心里没底,不象在前线。”
老旦给陈玉茗递过烟杆子,陈玉茗猛吸了两口,那一撮光亮照亮了他的脸庞,那张脸泛着油光,眉头紧锁,两眼通红,充满着恐惧和不安。说来也怪,与陈玉茗生死与共这么久,老旦还从没有仔细观察过他。平时的陈玉茗坚强勇敢、沉着稳重,竟然也会颓废至此?
“你家里还有啥人哩?咋没有听你说过?”
“俺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俺一个。”
“呵?一个都没了?”
“没了,俺爹娘死的早,兄弟们也没长起来。俺成家之后住在菏泽乡下,孩子生下来半年就病死了!”
“那你的女人哩?”
“俺把她杀了!”
老旦大吃一惊,原来陈玉茗竟是这样的身世,还身背一条人命!
“俺原本在县城里卖面,挣点辛苦钱养家,总还好过种地。她却和村子里别人鬼混,背了俺不知道混了多久。俺的孩子也是被她耽误的!后来俺外姓亲戚家人向我告了状,俺一气之下就用刀抹了她。房子俺也烧了,逃了半年,鬼子就来了,后来就投了国军。”
老旦惊得身上泛起一阵寒意,陈玉茗自顾自的继续说:“现在俺挺后悔的,俺不该下那死手的,犯不上!她跟俺也没有享一天的福,娶她的时候连床被子都没有,几年下来才盖了间新泥房,唉……”
老旦不知道说什么好,和自己比起来,这个后生更加不幸了,他却一直将这些悲痛深藏着。这是多么痛苦的经历啊!也难怪他对同行的女人们那么冷冰冰的。
“老哥,俺孤苦伶仃一个,三年了,没跟人说过这,自打跟了你,就真把你当大哥了,只要不死,俺就想一直跟着你!”
老旦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一串串泪珠正从陈玉茗眼角滴落……
这次大撤退的路线是国民政府指导的。从水路撤退的运输压力太大,民用船只早被征用殆尽,用于运输各类工业和政府的设施,还要运送自川入鄂抵抗日军的的几十万部队。国民政府积极指导百姓从陆路有秩序撤退,路线为武汉——咸宁——岳阳——长沙。在途经号称“八百里洞庭”后,老旦等一行人终于捱到了长沙,一路上死伤无数。和老旦初到武汉时的印象一样,长沙业已经成了一个大堡垒,其军力部署较之武汉更加密集,从战火肆虐的武汉夺命逃亡至此,众人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家只在城里停了两天,老旦就按照麻子团长提供的地址,带领大家继续向西南开拔,过老粮仓往伪山方向进山,去找麻子团长的老上级黄百原。他那地界儿离长沙城只一百多里地,却又让众人七绕八拐的走了三天,众人算是领教了湖南这复杂的山区地形。好在黄百原是当地响当当的人物,一路打听来还非常顺利,众人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这号传奇人物。
黄百原老汉是十足的一条山汉,自中原战争后就隐居在湖南老家,村民们都亲密地称他“黄老倌子”。此人脾气火爆,虎目鹰鼻,又矮又壮,象林子里烧剩半截的树桩,他一顿饭能吃斤把辣椒,喝一大壶烧酒。黄老倌子张嘴就喝酒骂娘,闭口就大抽水烟筒子。当年在中央军打冯玉祥的时候,他任麻子团长的顶头上司。照麻子团长的话说,如果黄老倌子哪天高兴,想拿自己的心下酒,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掏给他,因为黄老倌子救过他不知多少条命了,他身上至少七八处伤疤和麻子团长有关。老蒋一统天下后,黄老倌子原本可以加官晋爵,可他突然决定甩手不干了,带了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留给肥猪师长一个窝心脚和一句臭骂:
“你娘了个逼!你咯只猪下的,老子不给你咯号人干嘚!”
原来,军阀混战时,黄百原所在的部队在中原将冯玉祥的部队赶跑,占领一个县城之后,杀红了眼的湖北部队抢掠了当地一百多个女人,在军营里轮番蹂躏,将这些女人糟蹋得奄奄一息。女人们后来被扔在一条巷子里,清晨才被黄老倌子的兵发现。这些可怜的女人披头散发浑身赤裸,遍体鳞伤惊恐万状,上百人光着身子给时任团长的黄百原磕头求救。黄百原几乎要造反,带了十几个兵全副武装地冲进师长的房间,那个肥猪一样的师长居然还玩出了花活儿,竟挑了两个最有姿色的女人,正想玩个一炮双响。黄百原一脚把他从女人的身上踹了下去,差点把肥猪师长那个硬梆梆正在忙活的家伙给撅折了……
黄百原发誓再不给任何部队卖命,带着自己的把子兄弟们回了湖南老家。仗是没打了,他却也不老实。国家大乱初定,百废待兴。湖南农村穷山恶水刁民满地,村村刀光剑影,处处鸡飞狗跳,弯腰在家的扛锄的农民,出村下山就是别枪的土匪,匪头们更是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黄老汉看到家乡如此破败很是恼火,第二天就带着弟兄揣着刀枪翻过山头,卸了一个匪头的脑袋,降服了一众乌合匪喽啰,再收拾起一支队伍东征西讨,几年下来,方圆百里地的小土匪帮派就要年年给他的黄家冲进贡了。黄老倌子财雄势大,却视钱财为粪土,他对村民和手下从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好货全部分派下去,深得众人的景仰和爱戴。
这黄老倌子已五十有二,却没有子嗣。当年内战中,一颗子弹敲掉了他两腿中间几乎所有的零件,故至今仍是单崩一人。他本人对此并不在意,照他的话讲,自己再也不用担心阴雨天烂裆,撒尿也不用手把了。头先儿也曾有几个可心的女人对他有意,说并不在乎他这毛病,都被他毅然拒绝,说是不想受那份活鸡?巴罪!后来他干脆发誓终身不娶,提亲者莫登此门!如今,他在这方圆百里的威望说得上是如日中天,却只住三间不起眼的土砖茅屋,屋里一张大板床,一张大木桌,一把太师椅,两把大砍刀,一排驳子枪,除此之外,屋里屋外看到的,全都是酒缸。
老汉顿顿必饮,每饮必醉。如今一听这十几个投奔者是麻子团长荐来的,他款待得分外热情,村子里曾当过兵的也都被他揪出来陪酒,生生用烧酒和辣椒把老旦等人折腾得上吐下泻,连两三斤老酒不在话下的陈玉茗也被村里的老兵们灌得不省人事。黄老倌子还一眼稀罕上了那个小丫头巧巧,这丫头的身世让他心疼,一股子灵气又让他欢喜,在当天的酒席上就认作了干女儿。老旦等人甚感欣慰,也开始喜欢上这霸道的老头子了。
一次醉酣,黄老汉斜躺在太师椅里,拍着黝黑的胸膛,指着被他灌得东倒西歪的老旦一众开始数得:
“娘了个逼的,蒋老头子就是让位给老子,老子也不离开黄家冲!你们还给他个猪头打仗?麻三儿跟嘚老子咯么多年,就是他娘了个逼的一根筋不回转,总想着大官儿当,官迷心窍,东跑西颠连他爷娘老子都不顾!中国上下几千年,被外人糟蹋得还少了?鞑子,满清不都是?他皇帝老爷改头换面的,老百姓还不是照过!小鬼子又怎样?没有小鬼子来,自己人不也是互相糟蹋?从宣统娃子退位到鬼子进来,娘了个逼的打来打去,哪有一天停住的?管好你们自己的鸭蛋才是正经,让老子给你们找个象样的湘妹子,生一堆崽伢子,老老实实呆在这儿过算嘚!在我黄家冲,我黄老倌子叫哪个妹子晚上陪你困觉,她就不敢拴紧裤带来!”
“老爷子,政府怎么就不过来管你哩?咱们那地方不留神放个屁,穿军装的动不动就进来了,咱们躲还来不及,可是招惹不起哩!”老旦笑着说道。
“政府?龟孙子们都来过好多回嘚,叫着什么三丁抽二,二丁抽一的,娘了个逼的凭么子让我黄家冲的小子给他们卖命?老实讲,管这冲的村长和保长都被老子捆到山里去嘚,这些龟孙子们来嘚连个鬼影都找不到,没人带路龟孙子们怎么敢进山?他们前脚出城,老子的顺风耳就听见了。两年了,他们连条狗都抓不走。惹急嘚我,老子一跺脚,方圆几十里就能收敛起万把弟兄,老子坐着轿子摇着芭蕉扇,轻轻松松就烧了他老蒋的长沙城!政府中央军?嘿嘿,还是让龟孙子们忙小鬼子去吧!就是小鬼子来了,我黄老倌子把他们往山里一带,通通都给老子喂了毒蛇去,废话少讲嘚,都跟我来喝酒!”
初到黄家冲,众人几乎是在大醉中度过的。老旦陪黄老倌子喝个通宵更是常事儿。老旦惊讶这帮山匪如何这么好酒量,虽然喝的是米酒,不似中原烈酒,可那玩意儿上起头来,就比老窖还厉害,大醉一回两天都缓不过劲来。其实也压根就没有缓过,每天喝着稻穗子酒不消停,酒醉便睡,睡醒便喝,如此恍恍惚惚的竟过了一旬。
这天较热,弟兄们和一众村中老兵喝多了,就纷纷脱衣服。黄老倌子喝得浑身冒油,他看到老旦上半身露出的伤痕很是壮观,不免有些惊讶,说你个臭伢子岁数不大身上料倒不少,非让老旦脱光了衣服比试一下。喝得昏头昏脑的老旦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几个老兵扒了个精光,吓得围观的麻子妹、小甄等女娃子惊声逃窜,她们一边跑一边笑,还不时好奇地回头望向老旦身下那根粗壮的黑货。黄老倌子也早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身上星罗棋布的伤痕随处可见,两腿中间只剩半截的命根也毫无怯意地傲然挺立。
老兵们略微一数,老旦的伤疤从数量到质量上都败下阵来。那黄老倌子全身上下沟壑纵横坑坑洼洼,简直就是一块屠夫案板,老旦顿时对黄老倌子肃然起敬了。两大碗米酒灌将下去,老旦登时就光着屁股一头扎倒在地了。黄老倌子对脱光衣服的老旦也有了新认识,就是自己的命根健在剑拔弩张也必然不如老旦,所谓“老旦”实在名副其实,更别说年纪轻轻就落下这么多伤疤了。
麻子妹和小甄小兰都习惯了城市,对这穷山恶水刁民满地的湘中农村生活很不适应。总觉得这冲里男人都是色鬼,女人都是恶婆,个个离不了奇辣无比的恶辣椒,人人爱吃臭不可闻的臭豆腐。男人们都叼着尺把长的水烟筒,胡噜胡噜的。女人们可比中原娘们厉害多了,她们背上趴着一个娃,怀里抱着一个娃,当众喂奶毫不避人,居然还可以腾出手来喂猪做饭干家务。小甄和小兰不如麻子妹般泼辣和胆大,上村里的茅房总是心惊胆战的。她们奇怪这黄家冲每家的茅房都要高高地搭在村边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又敞风漏气的,蹲在那颤巍巍的木板上感觉如过独木桥,而且总怀疑有人从四面板缝里偷窥,哆哆嗦嗦的就是不敢脱裤子。麻子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挺身而出去找老旦帮忙。老旦带领几条大汉哼哧哼哧忙活了一天,在山上挖出了一个标准的河南农村茅房。女人们这才欢天喜地的钻进去,自是痛快一番,出来时对老旦和战士们已是感激不已了。小甄好久不见的媚眼又开始四处出击,撩得朱铜头和赵海涛差点为一点小事掐起来。
巧巧非常喜欢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整天山上山下的跑个不停,村民们都很爱护这个小姑娘,各家各户时常鼓捣出一些好吃的给她。巧巧和瘟神一般的黄老倌子自打见面就不认生,上去就捏他那肥大壮硕的大鼻子,让黄老倌子刮目相看。小妮子虽然孤苦伶仃,却生性活泼胆大,时不时透出一股子小野蛮劲,正得黄老倌子赏识。在黄老倌子正式举办认巧巧作干女儿的仪式后,黄家冲几百户村民为此还放下农活,张灯结彩的大大热闹了一番。
刘海群和杨青山前几天奉老旦之命去长沙城里打探情况。要打探大部队在哪里集结?对自己的连队有无撤销编制?有没有新的命令下来?另外还要打探麻子团长有无随大部队一同撤退,是去了重庆还是来了长沙?等等。
刘海群这日回来,一见到老旦就放声大哭,把正在喝酒的老旦和黄老倌子吓了一跳。
“海群,你诈什么尸?吓死俺了,天大的事慢慢说。”
“老哥,团长没有回来!”
二人闻之大惊,老旦忙把刘海群扶起来。
“师部命令团长留在武汉,掩护军政部门撤离,炸毁军用设施,掩护医院的伤兵撤退。可鬼子来得太快,他们任务刚完成,鬼子就到了,他们一路撤退到了通城县城,就被切断退路了。我听说团里的弟兄们快死光了,团长原本有机会撤出来,可是他不愿意丢下那几百个伤兵,上面有命令他也不听,现在被鬼子围在通城的城南仓库。团里剩下的兄弟们都和他留下了,现在生死不知!老哥!我要回去找他们……”刘海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泡红肿,脸上泪痕斑斑。
“他是不是受重伤了?”
“没有,回来的兄弟部队的长官说他只受了轻伤。”
“青山兄弟哪?”
“死了,在路上踩了地雷,被炸死了!”
老旦的心象是被针刺了一下,可现在没有时间悲伤,他紧张地盘算着,从武汉撤退至今已经半个多月了,鬼子早已占领那里,武汉南部的通城看来也在鬼子控制之下,回去找麻子团长的风险太大了!就算是到得那里,如何能够全身而退?他们有没有转移?通城是武汉会战时的大后方,诺大个地方能不能找到哩?但是麻子团长对自己象亲兄弟一样的照顾,他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特意关照医生把自己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没有他安排人精心照料,自己说不定早就去爬化人场的烟囱了。现在他落了难,如何能够袖手旁观?想着想着,老旦心里有了定见。
“老爷子,俺要带弟兄们回去!”老旦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麻三儿看来要以身殉国啊,糊涂啊!”
黄老倌子虽然急,却毫不慌乱,只恶狠狠地说:“娘了个逼的,这么多年了麻三儿还是这个死脑筋!你们去把他给老子找回来,带上我的兵。告诉他一句话,他麻三儿欠老子几条命,要死也要死在我的地盘上,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海群,叫弟兄们到这里来碰头,别让他妹子知道!”
“是!”海群擦着眼泪去了。
“你们几个要打算好,此去凶险一路,生死难料哪!从这里到通城,走路估计得七八天,骑马也要三四天,能不能赶得及?不好说啊……”
黄老倌子冷静下来,一改平日嘻笑怒骂放浪形骸的样子。他腰杆挺得笔直,稳稳地背着手挺立在房门口,抬头看着乌云翻滚而过。他硬梆梆的胡子根根恣立,幽幽漆漆的眼瞳深不见底。刹那间,老旦感觉到老汉当年在军队里一定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不知会有多少生死弟兄曾为他甘心赴险,抛头颅洒热血。他又想起在斗方山突围时,自己扶着杨铁筠正准备拉手榴弹,看到那些杀回来救自己的弟兄们是那么的可亲。想起倒在身后的那些曾生龙活虎的身躯,此刻不禁心里一疼,又豪气顿生。
“能有你们咯样一帮子弟兄,他麻三儿也算没有白跟老子一场。人活一辈子,最紧要就是要讲一个‘义’字,死生有命,是阎王制定的!你们都放心去,找得到他最好,找不到他也算遂了心愿。几个女人交给我黄老倌子,没人敢动她们。你们若是回来,老子和你们继续天天喝酒,回不来老子给你们在山上搭坟立碑,保证你们做鬼也不会少了年年的好酒!”
老旦望着这个豪气冲天的老汉,觉得自己方才不应有那些畏难和犹豫的念头,脸不由得红了。
“通城离岳阳不远,鬼子应该还不至于重兵把守吧?不管赶得及赶不及,回去一趟心里踏实!”
“嗯,我让冲里的弟兄赶牛车护送你们到长沙,你们到那再买些马匹,快去准备吧!”黄老倌子说罢,回身从床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块磨得锃亮的勋章,他仔细地看了看,递给老旦又说道:“找到了他,给他看这个,当年我救过他的命,这是他留下的……你就说黄老倌子快不行了,有话嘱咐他,让他回来见我!”
除了朱铜头,大伙儿都十分赞同黄老倌子的意见。陈玉茗连话都不说就点了头。大薛眯缝着眼,抽了一根烟就表示可以同去。赵海涛有点舍不得小甄的诱惑,支吾了几句,但想到大家出生入死的感情,一跺脚也决定去。粱文强脆弱的肠胃已经被这里热情的匪兵们折腾得日日拿茅房当家,忙不迭地举手同意。老旦让朱铜头自己再想一想,不要求他跟着去。大家决计明天一早就启程。黄老倌子为大伙准备了全部盘缠,如此这般的吩咐已定,大伙又分头回去准备弹药干粮。麻子妹眼尖耳灵,一路小跑到老旦那儿,一边“咣咣咣”地拍着大门,一边大声问道:
“你们这又是干啥去?才舒坦了几天,就又想上战场送命了?”
“不是,咱们回城里报到去,海群带回来了上面的命令。再说他们给咱们的军功章还没着落哩?等俺报了到一起取回来,都送给你,到时妹子你拿着做剪刀做夜壶随便,嘿嘿……”
“你回了部队不就又上前线了,那还咋个回的来?他们能让你们回来?你骗鬼哩!你快开门!”
“鬼子现在还在武汉,长沙一时半会的哪有仗打?咱们几个报完到管保立马回来,妹子你为啥连俺都信不过?咱们已经定好明儿一早动身,这个时辰老哥可得睡哩!你也快回去睡吧!”
“反正俺就是不信!”
麻子妹终于极不情愿、满腹狐疑地回去了。老旦总算松了口气。
天亮时分,大家收拾停当,在村口集合。黄老倌子来给他们送行,送行的和护送的老兵们居然都穿上了军装,只是那些衣服已经年代久远破烂不堪了。黄老汉一袭长衣,脚蹬硬靴,雪白的袖口一尘不染,秃头上烁烁放光,目光如鹰隼般犀利。老兵们给他们带上一些好酒和自家女人做的腊肉,眼眶湿润,紧紧拥抱这几个要返回战场的勇士。黄老倌子挨个给六人敬了酒,老兵们也全都满上,大家正要辞行,突然看到朱铜头拎着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朱铜头到了跟前,扔下行当就给老旦和战士们敬了个礼,大伙都笑了,陈玉茗难得一笑地拍着朱铜头的肩膀说:
“咋了?怕我们回不来没人付你的药钱?跟你的小甄美人交代过了?”
“我铜头脸皮子再厚,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咯噔啊?好赖我们是生死一路过来的,我昨晚上一宿没睡,你们一走,我这心里就没着落了!什么小甄美人,我跟她之间球事也没有!兄弟们别嫌弃我就行!”
“咋说的呢?大家都是好兄弟,没有你,我们在逃难的路上就饿球死了,你愿意来,咱们都巴不得哩!快把老爷子这杯酒喝了,咱们上路!”
朱铜头将热乎乎的烧酒一饮而尽,背起装备上了牛车。
阴历冬至已过,湘中竟然还是一派深秋景色,山林里雾气薄蒸,鸟雀争鸣,清新的草木香味浸入心脾,蜿蜒的山路上尽是亮晶晶的雾水凝滴。回眼望去,黄家冲里青烟袅袅,村民们开始烧火做晨饭、喂家禽放牲口了,鸡鸭鹅咯咯咕咕的声音听起来如此亲切,老旦一时竟留恋起这安逸的山林村落来。他再看看仍在村口遥望他们的黄老倌子,恍如隔世。十几个无法同行的老兵仍然一动不动地给他们敬着军礼。黄老倌子那漆黑的长衫随着晨风轻轻抖动,渐渐消失在雾气和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