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按连长的意思办!”老旦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和前面的鬼子干起来,不一定就能冲过去,后面的鬼子马上会杀到,前后夹击,那滋味会比什么都被动。
杨铁筠真是个表演天才,前方日军刚命令停车,他和胡劲就跳下车跑过去,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两个鬼子军官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枪口犹豫地低下了。杨铁筠发现面前的两个鬼子居然比自己假扮的军衔低,立刻就摆起了军官派头。一阵熟悉的“八个”传来,连长挥手就给了两个鬼子几个五指煽红,胡劲跑过来指挥车队开进障碍阵地后面。鬼子已经让出了一条路,老旦他们把车停靠在路边,纷纷跳下车来。战士们按照军官的手势散布在了两边,枪口一律朝向后面的鬼子车队,并不理会别的鬼子和自己打招呼,暗自里都心惊肉跳。杨铁筠大声地命令着,那意思看来是不许讲话,准备开火。真鬼子和假鬼子纷纷拉开枪栓严阵以待。
鬼子追兵车队气势汹汹的刚进入射程,杨铁筠立刻命令大家开枪了。莫名其妙的鬼子们顷刻间纷纷从车上栽下来,他们大概以为是刚才这支冒充自己人的队伍在打阻击战,反应很快,拉足火力就朝这边冲锋开火了,只是没遮没拦的,好几辆车很快都被打着。对面鬼子的喊声完全淹没在枪炮声里。激战中,杨铁筠给了老旦一个眼色,老旦会意,离开正在拼命的鬼子们,把后面的几十个战士低头集合起来,交代了任务:“认清自己人和鬼子,那边的鬼子一打完,看我的意思,你们就向这边的鬼子开火,别犹豫,用最快的速度把鬼子干倒!”战士们纷纷点头会意。
回到原地,眼前的景象令人啼笑皆非:这边的两百个“盟军”——真鬼子和假鬼子一道,竟将后面的一百多的鬼子追兵消灭了一大半,剩下鬼子已经往后跑了。大家正在一起欢呼,一些真鬼子还给受伤的假鬼子包扎伤口。很多真鬼子在军官的带领下前去检查战场。老旦一挥手,已习惯了老旦这独特手势的战士们立刻集合,另一边的几十个战士仍站在一起。看到这边的兄弟们都集中了,老旦照着正在抽烟的两个机枪手就是两枪,战士们迅速响应,齐齐开火。鬼子连枪都已放下,这阵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枪弹把他们打得惨不忍睹,一百多人瞬间就见了阎王。去检查战场的几十个鬼子刚惊恐地回过头来,就纷纷被密集的子弹撂倒在地。
战士们放声狂笑着。这场战斗简直就象一场游戏,我方总共牺牲不到十人,受伤不到三十人,既干掉了追兵,又干掉了堵截。大家在车上大声地说笑着,这才换上自己部队的军服,把鬼子的衣服钢盔扔得满路都是,交口称赞着两位机智勇敢的连长。朝阳在道路的左边冉冉升起,满载欢乐的汽车全速前进,离指定的接应点不远了。老旦用望远镜警惕地看着前方,他看到接应点那边的村庄火光熊熊,死尸横陈,显然刚刚经历过一次战斗。
老旦的心猛地一沉!
车队放慢了速度,战士们紧张地巡视着周围的状况。杨铁筠已经命令大家下车,散到路的两旁,侦察兵田鼠前去了解情况。大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都紧张地竖起两耳,手握钢枪,方才胜利的喜悦已经抛在了脑后,化作了一身冷汗。杨铁筠也非常紧张,一面看着地图,一面看着手表。整个队伍一片静寂,只有汽车不敢熄火的发动机在嗡嗡作响。
老旦看了一下表,这个时间,接应部队应该已经到了,即便不到,也应该用电台有个招呼。28军75师特务1营战功赫赫,神出鬼没,在敌后打游击已经有几个月了,不过他们穿越到这么深的地带也是第一次。他们必须在夜里翻过销子山,行军五十公里,路上很可能碰到鬼子的部队。总部对这个区域的鬼子兵力部署并不完全了解,空军的侦察部队无法在白天飞到这个地方来侦察,故路上发生一些不可预见的情况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接应部队的任何消息!
这支一宿没睡的队伍正不知何去何从,侦察兵田鼠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报告连长,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有我们的弟兄,也有鬼子。看来刚打完不到一个小时。”
“部队番号是什么?”连长惊讶地问道。
“我们的弟兄是28军的,鬼子的是15师团。”
“没有遇见我们的人?”
“活的没有!”田鼠紧张地回答。
杨铁筠和老旦等人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
“咱们大概死了多少人?”老旦问道。
“至少两百人,看来是中了埋伏,都死在村子里,鬼子大多死在外面。”
杨铁筠终于命令通讯兵呼叫总部,询问情况。总部回答,从今天早晨八点,特务一营就失去了联系,28军团指挥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部让突击连自行判断,争取向东南方向前进。
“怎么办?”杨铁筠有点紧张地问老旦。
“特务一营碰到的看来不是遭遇战,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就被鬼子打掉了,连个消息都来不及发,说明鬼子是有准备的,而且兵力不少。保不齐他们抓了咱们的俘虏,鬼子也许知道咱们会来。”老旦尽量平静地说。
“可如果咱们不往前走,后面可能还有鬼子追来,咱们的弹药和粮食快没有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陈玉茗说道。
“可不可以先派两个排过去?”胡劲问。
“不行,如果真是有埋伏,他们一个也回不来的,也改变不了我们的处境。”杨铁筠立刻否定了这个建议。
“冲吧,开着车往前冲,遇到鬼子也别停下来打,能撞就撞过去,汽油也就还够用一百公里左右。现在,没人能帮我们了。”老旦思虑再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冲得过去么?”胡劲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杨铁筠同意了老旦的意见,下定了决心说。
“鬼子肯定会设置路障和火力点。老旦,安排一辆车,把剩下的汽油和炸药装在上面,准备撞开鬼子的障碍,让大家只管往前冲,能过去多少就看我们的造化了。”
老旦哑然,打头的冲锋车肯定要付出几个战士的生命,让谁来开这辆车呢?
时间紧迫!十几个会开车的弟兄在老旦的脑海中一个个想过。终于,他对着一个车上的战士喊道:“柱子,过来!陈玉茗,李克中,六子,小白,你们也过来!”
陈玉茗从军已经一年多了,既沉稳又勇敢,打起仗来都冲在前面,办起事来干净利落从不冒冒失。李克中是连里最好的机枪手,也是老兵了。新兵六子枪法好,胆子大,一家人都死在鬼子手上。柱子开车让人放心,挨两枪也不会停下。小白身强体壮,有必要他得把汽油桶扔下去。
老旦咽了口唾沫,字字清晰地说道。
“没法子了,前面鬼子兵力强,咱们要往前冲,硬拼是打不过的,所以不能与他们纠缠被包围……只能硬冲,过去多少算多少。你们几个打头阵,车上放好汽油和炸药,一定要撞开鬼子的路障……陈玉茗,李克中,你们俩一人带一挺机枪在车顶上打,小白扔手雷和汽油瓶子,柱子开车……我和几个弟兄开着装甲车在你们后面,能不能冲过去就看你们了。”老旦觉得说出这番话是如此之难,这是他第一次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战士去送死,但他还是看到了这几个勇敢的弟兄脸上泛上了一阵苍白。
老旦咬了咬牙,问道:“成不?”
“有啥不成的?俺没问题,副连长放心!”先说话的居然是六子。
“成!”柱子也说话了。
“给我一挺最好使的机枪,看我给副连长出彩!”看到新兵都这么干脆,李克中转眼之间就变得无所谓了。
“俺两个听副连长的!” 陈玉茗一脸自在,搭着小白的肩膀,这是两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有时裤子都换着穿。
前方步步杀机。老旦又习惯性地拿出了那把梳子,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每当这样的时候,深埋心底的对生命的眷恋和思家之情就涌上心头,而战斗的时候啥都不想了,一心想的就是如何置鬼子于死地。生死战场的经历来得太快太多,从不会用枪到杀人如麻,才短短四个多月。这段时间里认识了那么多战友,可他们大多已经死去。在梦里,千百个似乎相识却又陌生的面孔都血肉难辨,能够在梦里回忆起来的除了自己可爱的女人、胖乎乎的孩子和年少时候的事情,就只有杀戮、鲜血、枪炮和悲伤。虽然战友之间建立了很深的生死情谊,但大家似乎都有默契,相互间宁可只挑军旅生活中最简单的快乐分享,也不愿相知太深。因为大家都明白——死神无时无处不在,或许今日眼前还生龙活虎的战友,也或许自己,明天就成横尸沙场的野鬼,太亲密的友情反会带来更深的悲伤。
中国能不能打赢日本鬼子?大多数人心里没底。鬼子强大的军事力量远胜于国军,一个鬼子的生命往往要付出几个国军战士的代价。一退再退的战局让大家倍感心寒,却无能为力。国军几次小规模的歼灭战和日军歼灭国军的大手笔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自己的将来怎样?家的将来怎样?国家的将来又怎样?这些都和面前这条不得不走的路一样,凶险未知!
置之死地而后生!
果然,突击连的车队刚冲出村口没多远,刚刚拐过村口的路标,就发现了鬼子的埋伏。柱子开的头车发现不妙的时候,日军已经从埋伏的地方冲了出来。当柱子看到约百米的前方有两辆日军坦克和一排军车,上百名荷枪实弹的鬼子正向这边瞄准时,立马就唬得腿肚子转筋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掉转方向,日军坦克炮火就准确地打在车头上,驾驶室里的他登时被炸成了碎片,车头烂成了蝈蝈笼。车顶上的李克中、六子和小白一看不妙就跳了车。小白的头撞在村口的石辘轳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李克中和六子也摔得爬不起来。老旦紧随其后,一看不妙,当即命令车队缩回村里。一辆车掉头的时候熄了火,被鬼子坦克的炮火击中,油箱炸了,车上的人反应慢了没来得及跳车,十多个战士在一团大火中飞上天空,发出一片的凄厉的惨叫。
大火挡住了鬼子的视线,车队终于退了回去。日军慢慢地围将上来,停在了距离村口五十米的地方。面前这支日军阻击部队可不是什么小分队,乍一看象是一支不满员的机械化营,这两辆坦克对这一百多弟兄而言,就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只一眨眼的工夫,就牺牲了十几个弟兄!硬冲是行不通的!
杨铁筠立刻决定:撤进村子里,再想办法!
老旦指挥着大家进入村周围的民房,把机枪布在村口的街角上,战士们纷纷拆墙头,挖墙角,以班为单位开始布防整个村子。杨铁筠和老旦从一堵墙上挖下几个泥砖,看到鬼子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驾机枪和迫击炮,整个村子的前方都有鬼子的车辆。原定的退路完全被截断了!
鬼子的坦克又开炮了,靠边的几间民房顷刻被炸塌。迫击炮也开始不慌不忙地落进村子,战士们惊得缩着脖子四处躲藏。鬼子显然是想先消耗一下我方的力量,然后再进攻。杨铁筠和老旦忙转移到一个祠堂里,传来通讯兵,接通集团军总部,杨铁筠亲自呼叫着:
“……我是夜猫,呼叫狐狸,请接一号指挥官……”
“……夜猫讲话,我是狐狸,你的口令?”过了一会,通话器里传来了声音。
“猫头鹰!”
“夜猫你好,你们现在什么方位?”
“我们在晁石湖以西约二十公里的地方,村庄不详,正被日军优势兵力围困!请求支援!”
过了一会,步话机里换了一个浑厚的声音:
“夜猫,我是一号指挥官,你们的情况如何?”
“我们情况不妙,还没有接应部队的任何消息。但是大约两小时前,我方的一个装甲营在这里受到日军阻击,约二百多名战士伤亡。” 杨铁筠语气平静。
“夜猫,特务1营原已到达目的地,但是遭遇了日军部队,可能已经全军覆没,应该就是你说的这支被日军阻击的部队!没有新的增援部队了,你们只能靠自己了!”
一号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杨上尉,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校长已经知道,正拟嘉奖你们!可是几条战线上的日军都在进攻,各战区无法派出增援部队前往你处,建议你们向东南方向强行突围,前往晁石湖丘陵地区,伺机和大部队汇合!”
没有任何增援?几位顿时凉彻心底。日军只需以逸待劳就可以消灭这支既无弹药又无粮草的国军小分队,突击连此刻已经陷入绝境。杨铁筠摘下帽子,头上滑下大粒的汗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经刮掉鬼子胡的嘴唇紧闭着。老旦紧张地看着他,突然对这位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的青年军官产生了极大的敬意。这位担当如此重任的年方二十五岁的湖南青年,在如此危急的时候居然可以如此镇定!
“一号指挥官放心,我们会全力突围的!这次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副连长和战士们都功不可没。突围不成,我们也会战至最后一人,决不言降!”杨铁筠眼光静若止水。
“拜托副参谋长一件事。”杨铁筠突然说出一号的军职,这在平时是绝对禁止的。
“请讲,一定办到!”
“我的父母都在武汉,如果我战死殉国,请先不要告诉他们,到了抗战胜利到时候再说,请参谋长关照!”
“请放心,我亲自去处理!”
“一号再见了!”杨铁筠斩钉截铁地说。
“愿上帝保佑你们!党国和人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副参谋长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悲伤。
杨铁筠放下通话器,低头沉思片刻,戴上军帽,对老旦说:
“老旦,销毁电台和密码本,告诉大家准备突围!”
“是!”老旦此时也热血上涌,既然要死,也要再和鬼子干一仗,好过被炮弹炸死在村子里。
“不过,我想先和鬼子谈一谈。”杨铁筠突然说道,战士们都吓了一跳。
“和鬼子谈?和鬼子能谈什么?”老旦眼睛瞪成了牛眼。
“如果硬冲,看鬼子的兵力和布防,我们必将全军覆没,这大白天的,我们没有一点机会!”
杨铁筠眯着眼睛分析道。老旦等人想了想没有回答,等着杨铁筠说下去。
“我以指挥官的身份去和鬼子谈条件,目的是跟鬼子争取一些时间,如果能拖延到天黑,我们就可能趁乱突围一部分出去。鬼子为了避免自己伤亡,或许能答应一些……”
“不行!就算我们能出去,你也走不脱,让鬼子俘虏你么?”老旦急切地打断了杨铁筠的话。
“你们突围后,我将以死殉国,决不苟且!”杨铁筠抬头看着几个属下,目光坚定。
“杨连长,我觉得你的办法不好。鬼子人多势众,不见得会接受你的条件,把你抓了去我们还少了指挥。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哪能拖得了这么长时间?再说了,哪能让你一个人以死殉国啊?你让弟兄们怎么办?要死大家一块死!冲出几个算几个!”
胡劲一边流汗一边喊道,老旦等人纷纷点头赞同。杨铁筠见众人反对,咬牙说道:
“这是命令!我意已决,由老旦指挥大家,我即刻前去谈判!”
“不行,杨连长,这样太危险,要去也是我去,我的日语也可以和鬼子谈。你是指挥官,不能轻易赴险。”
“别说了,执行我的命令!”杨铁筠斩钉截铁地说。
胡劲看了老旦和李参谋一眼,正色说道:
“我是前敌侦察组长,也是2排长,有责任在这个时候探明敌情,副连长,李参谋,请拦住杨连长。”
说罢,胡劲戴上帽子竟转身离去,杨铁筠急了。
“你给我回来!”杨铁筠说罢就要去掏枪。老旦早看在眼里,忙一个箭步上去卸了,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胡劲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啪”地一个立正,朗声说道:
“杨连长,老副连长,带弟兄们突围吧!准备好,看我的手势。胡劲去了!”
杨铁筠还要喊叫挣扎,无奈被强壮的老旦抓了个结实,丝毫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老旦看着胡劲远去,心里一疼,对着几个排长喊道:
“老刘!让剩下的六辆汽车准备好,一看见胡劲的手势,就开足马力前冲,两辆为一组,并排着向日军薄弱的防守环节冲……”
李参谋补充道:
“……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并争取撞击日军防守的车辆,绕开坦克镇守的大路,从路基上冲过去。冲不过去就和鬼子近战,尽量削弱鬼子坦克和炮火的威胁,边打边跑,到达晁石湖后立刻进山。”
“我打头阵!把油桶装到我的车上。”
一向说话不多的老刘主动请缨,将帽子一甩就上了车。
“我和六子上老刘的车。这次他妈的和鬼子拼了!”刚才摔断了一只胳膊的李克中咬牙切齿道。“老旦你在第三排,我在你前面。”
直到看见胡劲已经出了村子,杨铁筠才平静下来,但仍恼怒地瞪了老旦一眼。就一会儿工夫,日军的炮火又夺去了七八个战士们的生命,战士们纷纷要求和鬼子决一死战。
“弟兄们都上车,上刺刀,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下车!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不管付出什么样的牺牲,也一定要冲过去!我们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任何一个活着过去的弟兄别忘了把我们光荣事迹告诉给他人,党国和人民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我们的家人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男人大丈夫,热血报国,正当其时!我们那么漂亮地炸了机场,还干掉了那么多鬼子,还日他娘的有什么遗憾?大家一起冲过去!”
温文尔雅的连长居然骂出了一句老旦常用的粗话,一番话慷慨激昂,战士们大受鼓舞,俱都抱定了必死之心,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拼命。
老旦把一挺轻机枪抱在怀里,在腰上挂了十几个手榴弹,忙活了一阵,突然一拍脑袋,从包里掏出了那把梳子,在地上沾了点水就梳起头来。杨铁筠看在眼里,皱着眉头颇为不解。老旦只给了杨铁筠一个嘿嘿的笑,然后仔细地把梳子放回包里,再从一位死去的战士头上摘下一顶新的军帽,帽檐朝后地反戴上,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杨铁筠在望远镜里看到,胡劲举着双手走到了鬼子面前,正和鬼子说着话,几个鬼子充满疑惑地看着他,不时问他几句。胡劲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几个鬼子头好象在互相商量,其中一个一摆手,几个鬼子上来就要绑胡劲,胡劲一把挣开了,猛地扑上前去抓那中间的鬼子头,可旁边的几只刺刀早就刺了过来,杨铁筠分明看到几只血红的刀刃透出了胡劲的后背,他倒下了。
杨铁筠顿时血往上涌,几乎要攥碎手中的望远镜。
“弟兄们,冲啊!” 杨铁筠大吼一声。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老旦一把扔掉军帽,抱起了机枪。
鬼子显然没有料到,这支已被打残的国军小分队这么快就再次发起突围。直等老刘的自杀汽车冲出村口一阵,鬼子坦克兵才慌张地开了炮,炮弹在夺命狂奔的汽车旁边爆炸,掀掉了一个车门,可老刘并没减速,仍然疯狂往前开。杨铁筠和老旦的车紧随其后,车顶上的机枪手凶狠地对着鬼子几辆汽车扫射。枪弹打在车壳上乒乓作响,打头的车顷刻之间成了马蜂窝,轮胎都被打烂了,车顶上的李克中和六子都成了血葫芦,兀自拼命开枪。老刘在大吼声中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头,脑浆溅得满驾驶室都是,但他已经把身体牢牢捆在了方向盘上,脚也早将一块石头压在油门上,汽车还在开足了马力向前冲。一颗炮弹正中车头,整个车头连同几个战士的身体都被炸得零零碎碎了。高速行驶的烂车因巨大的惯性撞在了一辆坦克上,车上的汽油点燃了一辆鬼子坦克,鬼子们纷纷闪避,坦克也开始后撤,火焰和浓烟干扰了另一辆坦克和其他鬼子的射击视线。
老旦的胳膊被穿了个洞,血流如注,熟悉的疼痛袭来,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惧。方才杨铁筠率领的两辆车风驰电掣一往无前,此刻终被鬼子密集的炮弹打中,其中一辆猛地撞在一棵杨树上,战士们的鲜血在火光中满天飞散,死去的人翻滚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活着的纷纷跳下车,披着烈火端着枪,大吼着向敌人冲去。
杨铁筠的车被打掉一个后轮,驾驶室的两位战士已经血溅车头,临死前还死死地抱在一起,把方向盘卡在两人之间,车体虽严重倾斜,但是仍然颠簸着高速前进。杨铁筠在车顶托着机枪,拼命向敌人扫射着。他身边的战士们一个个应声倒下,子弹在他身上溅起一串血雾。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汽车凶猛地撞在鬼子的卡车上,那卡车被撞得横飞出去,翻滚着砸死了几个忙不迭逃跑的鬼子。杨铁筠等人都从车顶甩了下来,打了两滚就一动不动了。
老旦的装甲车火力强大,两挺机枪封住了想过来堵口子的日军。老旦向各个方向扔出七八颗手榴弹,炸得鬼子一时不敢靠前。余下的突围车辆都纷纷闯出了这个缺口,虽然不断有人从车上被打下来,可战士们的回击也令扑过来的鬼子损失不小。鬼子的坦克已经来不及转身,也不敢在这个缺口扫射,生怕打到缺口对面的自己人。
“冲过去!别停下!”
老旦大声命令着。他下了车,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吃力地抱起满身血污的连长,放上装甲车。余下的四辆车撞开正试图靠近的鬼子摩托,以最快的速度绝尘而去。老旦的车断后,他的机枪手已经被打死,老旦一脚将他的尸体踹下了车,操起机枪向追来的鬼子猛扫。一颗迫击炮弹打在车的左侧,巨大的冲击把司机和老旦一起掀下了车,他感到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两耳轰鸣着,腰间仿佛被烙铁烫着一样的灼痛。睁开满是血污的双眼,他看到轻装甲车几乎成了一堆废铁,司机二喜被拦腰炸成两段,满地肠血,上半身犹自向着机枪爬去。杨铁筠又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旁,他的一条腿已不知去向,鲜血正在从往外喷涌着。老旦挣扎着爬过去,一边用手堵住他腿上的伤口,一边试图摇醒他。
二喜趴在机枪上咽了气,后面的战士们也都牺牲了,缺口中尸陈狼藉,满地都是血肉模糊的弟兄们。老旦感到失了力气,怎么着也搬不动杨铁筠的身体,他只能躺在地上,用一只手拎过机枪,毫无准星儿地向逼过来的鬼子扫射。
鬼子越来越逼近!
他用一只手拧开手榴弹的屁股,把拉环套在指头上,准备与敌同归于尽。
“走不掉了……俺的娘啊!俺就这么完了?就这么完了?”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腰上的那把军刀只剩下了一半,估计是一颗子弹刚好打在刀身上,麻子团长的刀居然替他挡了一颗要命的子弹。
鬼子突然慢了下来。老旦正自纳闷,一阵枪声从背后响起,猛然回头,见二十多个战士正飞奔而来。他们冒着弹雨,抬起老旦和杨铁筠就往后跑去。鬼子气急败坏地疯狂扫射,迫击炮弹也纷纷落下,很多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串子弹撂倒。老旦被一个战士扛着,只见后面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了,有的刚挣扎着起来又被打倒一颗炮弹砸在了二愣的头上,二愣仿佛变成了两个人,“呼”地一下子分成了两半。一颗子弹打在这个背自己的战士身上,他的背上豁然绽开一个桃子样大的窟窿,滚烫的鲜血喷了老旦一脸,战士立时扑倒死去,老旦差点被摔晕过去,还没喘口气就又被一人扛起来接着狂奔,等到被扔上汽车时,来救他们的二十多个战士只回来了几人。
战士们全然不顾道路的颠簸,一气将油门踩到底,死人被扔下车以减轻载重。鬼子追兵由于要躲避横在路上的尸体而放慢了速度,几个拐弯之后,路开始变窄,有战士往山坡上扔出几颗手雷,炸倒了几棵树,鬼子的车队终于被甩远了。
车队快开到湖边的时候,大家看到了高低不一的一片山头,绿树葱葱,连绵不绝。战士们把三辆车横在路上,放火点着了,然后扛着受伤的战友们奔向山沟,一步不停地往深山里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