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帝国诞生的前夕,一种病态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柏林。几乎人人都看得很清楚,魏玛共和国即将寿终正寝。一年多以来,它一直在迅速崩溃之中。库特·冯·施莱彻尔将军,像他的前任弗朗兹·冯·巴本一样,一点也不喜欢共和国,更谈不上喜欢共和国的民主了,而且他也像他的前任一样,未经议会授权,是靠总统命令担任总理一职的。在执政五十七天之后,他就已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
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年迈的共和国总统冯·兴登堡元帅突然免去了他的职务。当时,德国最大的政党国家社会党领袖阿道夫·希特勒要求担任他原来立誓要加以摧毁的民主共和国的总理一职。
在那个命运攸关的冬天周末,关于未来局势,首都谣言纷纭,而照后来情况看来,这些荒诞不经的谣言中最令人吃惊的谣言不是一点没有根据的。有的谣言说,施莱彻尔同陆军总司令库特·冯·哈麦施坦因将军相勾结,打算在波茨坦卫戍部队的支持下举行政变,逮捕总统,建立军人独裁政权。有的谣言说纳粹党人要举行政变。在警察系统中纳粹党的同情者协助下,柏林冲锋队要占领威廉街,那是总统府和大多数政府部门的所在地。也有谣言说要举行总罢工。一月二十九日,星期日,有十万名工人涌进了柏林市中心的游乐公园举行示威,反对任命希特勒为总理。他们的领袖之一企图同冯·哈麦施坦因将军联系,如果希特勒被任命来领导新政府,陆军和有组织的工人就采取联合行动。以前有过一次,在一九二○年发生卡普政变时,政府逃出首都以后,曾经发生过总罢工,拯救了共和国。
从星期日到星期一的那一个夜里,希特勒几乎通宵不寐,在距离总理府不远的总理广场上凯撤霍夫饭店房间中来回踱步。他尽管神经紧张,但是极有自信,深知他的时辰已经来到。将近一个月来,他一直在同巴本和其他保守的右派领袖进行秘密谈判。他不得不作出一些妥协。他没有办法组织一个清一色的纳粹党政府。不过,他可以担任一个联合政府的总理,虽然这个政府的十一名成员中有八名不是纳粹党人,但是他们同意他废除民主的魏玛政体。现在似乎只有年迈固执的总统还在作梗。就在一月二十六日,即这个命运攸关的周末前两天,这位老态龙钟的元帅告诉冯·哈麦施坦因将军,他「丝毫无意任命那个奥地利下士担任国防部长或国家总理」。
但是,在他的儿子奥斯卡·冯·兴登堡少校、总统国务秘书奥托·冯·梅斯纳、巴本和总统府其他亲信的影响下,总统终于软化了。他年达八十六岁高龄,精力日益衰退。一月二十九日,星期日那天下午,希特勒正在同戈培尔和其他助手喝咖啡吃蛋糕,纳粹党内地位仅次于希特勒的德国国会议长赫尔曼·戈林突然冲进来明确地告诉他们,明天就要任命希特勒为总理了。
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星期一,午前不久,希特勒驱车前往总理府晋见兴登堡,这次晋见对他本人、对德国、对整个世界来说,后来都证明是一件命运攸关的事情。戈培尔、罗姆和纳粹党的其他头子在西泽霍夫饭店的窗口,焦急地翘望着总理府的大门,他们的元首不久就要从这扇大门里出来。戈培尔记下了这么一句话:「我们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是否已获成功。」因为即使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十分把握。戈培尔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我们内心的各种情绪此起彼伏,有时感到怀疑,有时感到希望,有时欢欣,有时失望。我们过去失望的次数太多了,这使我们不敢真的相信会发生伟大的奇迹。」
几分钟之后,他们亲眼看到了这个奇迹。那个年方四十三、留着查理·卓别麟式的胡子的人,那个年轻时候在维也纳做过一事无成的流浪汉、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当过无名小卒的人,那个在战后最初那些黯淡的日子里在慕尼黑无人闻问的倒霉蛋,那个啤酒馆政变中有点滑稽的领袖,那个根本不是德国人而是奥地利人的煽动家,已经宣誓就任德国总理了。
他驱车到数百码以外的西泽霍夫饭店,马上就回到他的老伙伴戈培尔、戈林、罗姆以及在这条取得政权的崎岖的、多事的道路上帮助过他的其他褐衫队员中间。戈培尔的日记上写着:「他一言不发,我们也一言不发,可是他的眼中满含着泪水。」
那天晚上,从黄昏直到午夜过后很久,乐极忘形的纳粹冲锋队员在街头举行盛大的火炬游行,庆祝胜利。他们成千上万的人,排成整齐的队形,从动物园出来,经过勃兰登堡凯旋门,到威廉街,他们的乐队在震天的鼓声伴奏下吹奏着军乐,他们的嘴里高唱着新编的《霍尔斯特·威塞尔之歌》和其他一些同德国一样古老的歌曲,他们的长统皮靴在马路上喀嚓喀嚓踩出了有力的节奏,他们的火炬高举着,成了一片火海,照亮了夜空,使聚集在人行道上观看的人们的欢呼声变得分外热烈。兴登堡站在他的府邸的一个窗台前,看着下面游行的人群过去,他的手杖随着军事进行曲的拍子击着地板,他显然很高兴,终于选了一个能够按德国传统方式唤起人民的总理。这位老人,在年老昏愦之中,对于他在那一天放出了什么样的凶神恶煞是否有一丝一毫的感觉,这一点是颇可怀疑的。柏林不久就流传一种很可能是靠不住的传说,说在游行进行的中途,他回过头来对一位老将军说,「我没有想到我们逮住了这么多的俄国俘虏」。
在威廉街另一头只有一箭之遥的地方,阿道夫·希特勒站在总理府一扇打开的窗户前,乐极忘形,手舞足蹈,不断地举起手臂致纳粹党的敬礼,他时而微笑,时而大笑,高兴得眼睛里又充满了泪水。
有一位外国观察家那天晚上怀着另一种感情观看游行,安德烈·弗朗索瓦——庞赛大使写道:「火海流过了法国大使馆,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和不祥的预感看着它过去。」
戈培尔那天晚上回家已是三点钟了,虽然很疲劳,但是很快活。他在就寝前在日记中写道:「这几乎如同梦境一般——如同童话故事一般——新帝国诞生了。十四年的辛勤工作终于得到了胜利的结果。德国革命已经开始了!」
希特勒吹嘘说,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诞生的第三帝国将历经千年而不衰,在纳粹党的语言中,它常常被称为「千秋帝国」。它一共存在了十二年零四个月,但是在这历史的一瞬之中,它在地球上造成了震撼一切的火山爆发,其强烈程度为前所未有;把德国人民送上权力的顶峰,那是他们一千多年以来从来没有达到过的;使他们一度成为从大西洋到伏尔加河,从北角到地中海的欧洲的主人;接着又在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把他们投入毁灭和破坏的深渊。这场世界大战是他们国家残酷无情地挑起来的,在这场世界大战期间,他们国家对被征服的各国人民实行了一种恐怖统治,蓄意屠杀生命和摧残心灵,其程度超过了以前历代所有的野蛮压迫。
创建第三帝国的那个人、无情地而且有时常常是以一种异乎寻常的精明狡猾手段统治第三帝国的那个人、把它送上这样令人目眩的高度后又把它投入这样可悲的下场的那个人,肯定是个有天才的人,哪怕这种天才是邪恶的天才。不错,他在德国人民——神秘的天意和千年的经历把他们陶冶成当时那个样子——身上找到了一种自然的工具,他能够把它用来实现自己的邪恶目的。然而,如果没有阿道夫·希特勒,那就几乎可以肯定决不会有第三帝国。因为阿道夫·希特勒有着恶魔般的性格、花岗石般的意志、不可思议的本能、无情的冷酷、杰出的智力、驰骋的奇想以及惊人的判断人和局势的本领。只有到最后由于权力和胜利冲昏了头脑,他才做出了不自量力的事情。正如著名德国历史学家弗雷德里希·梅因克所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在历史生活中,个人具有突出的和不可估计的力量」。
在有些德国人看来,而且无疑地,在大多数外国人看来,当时情况似乎是,一个江湖骗子在柏林取得了政权。但是对大多数德国人来说,希特勒具有或者不久就会具有一个真正天生的领袖的气质。在以后的暴风雨般的十二年中,他们要盲目地追随他,一似他具有出自天授的英明睿断。
<h3 id = "ncx2_1_1">一 阿道夫·希特勒的出世</h3>
这个与众不同的奥地利农民后裔于一八八九年四月二十日晚上六点半出生于巴伐利亚边境对面、茵河畔的勃劳瑙小镇一家名叫波麦客店的小客栈里。考虑到他的出身和早年的生涯,很难想象有比他更不相称的人来承继俾斯麦、霍亨佐伦家族皇帝和兴登堡总统的衣钵了。
诞生的地点是在德奥边境,这一点后来证明是有重要意义的,因为希特勒早在青年的时候就怀有这样的思想:这两个德语民族之间不应当有边界隔开,他们应该属于一个国家。他的这种感觉非常强烈而且经久不衰,到他三十五岁蹲在德国一所监牢里口授那本日后要成为第三帝国的蓝图的著作时,他的头几句话就同他的出生地的象征性意义有关。《我的奋斗》是以这几句话开始的:
今天在我看来,命运竟然选择茵河畔的勃劳瑙作为我的出生地,似乎是一种天意。因为这个小小的城镇坐落在两个日耳曼国家的边境上,而我们年轻一代的人至少已把竭尽全力统一两国作为我们毕生的工作——在我看来,这个边境上的小城市成了一项伟大使命的象征。阿道夫·希特勒是一个奥地利海关小职员的第三次婚姻中所生的第三个孩子。这个奥地利海关小职员是个私生子,三十九岁以前一直袭用他母亲的姓氏施克尔格鲁勃。希特勒这个姓在母系和父系祖先方面都出现过。希特勒的外祖母和祖父都姓希特勒,或者音同字不同,因为这个姓的拼法常常不同,有时拼成希德勒(Hiedler)、有时是休特勒(Huetler,Huettler)、有时是希特勒(Hitler)。阿道夫的母亲是他父亲的堂甥女,近亲结婚,当时还得征求教会的许可。
这位德国未来元首的父系和母系祖先都是祖祖辈辈住在瓦尔德维尔特尔的,这是位于多瑙河和波希米亚-摩拉维亚边界之间下奥地利的一个县。在我逗留在维也纳的那些岁月里,我有时路过那里到布拉格或德国去。这是一个森林茂盛的丘陵地区,有不少农家村庄和小块的农田。虽然距离维也纳只有五十英里左右,它有着一种穷乡僻壤的景象,就像奥地利生活的主流没有经过这里一样。这里的居民性格都很执拗,颇像北边的捷克农民。近亲通婚很普遍,希特勒的父母就是,私生子也很多。
在母系祖先方面,情况比较稳定。克拉拉·波尔兹尔一家四代都在希皮塔耳村庄第三十七号那块农田上务农为生。而希特勒父系祖先方面的情况却颇为不同了。我们已经知道,这一家姓氏的拼法经常变化,居处也不固定。希特勒这一家人有一种不能安定下来的气质,总是要想从这个村庄搬到另外一个村庄,从这个行业改做另外一个行业,不愿有紧密的亲属关系,而在同女人的关系上喜欢过一种波希米亚式的生活。
阿道夫的祖父约翰·格奥尔格·希德勒是个到处打短工的磨坊工人,在下奥地利的各个村子里串来串去。在一八二四年,第一次结婚后五个月就有了个儿子,不过母子都在产后死了。十八年后,他在杜伦绍尔工作的时候,娶了一个四十七岁的农妇,名叫玛丽亚·安娜·施克尔格鲁勃,她是施特罗尼斯村子的人。在结婚前五年,一八三七年六月七日,玛丽亚就生了一个私生子,名叫阿洛伊斯,后来就是阿道夫·希特勒的父亲。极有可能,阿洛伊斯的父亲是约翰·希德勒,虽然我们弄不到确凿的证据。无论如何,约翰在后来娶了这个女人,但是同当时这种情况下的通常习惯相反,他没有想到在结婚后把这个儿子正式登记。这个孩子一直到长大都叫阿洛伊斯·施克尔格鲁勃。
安娜在一八四七年去世,此后三十年约翰·希德勒销声匿迹,不知到哪里去了。后来到八十四岁那一年,他才在瓦尔德维尔特尔的威特腊镇出现,这时他的姓氏已改为希特勒,他在三个旁证面前,向一位公证人宣誓,他就是阿洛伊斯·施克尔格鲁勃的父亲。从可以弄到的记录来看,这个老人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采取这个步骤,他为什么终于采取了这个步骤,这一点是不清楚的。根据海登的说法,阿洛伊斯后来告诉他的一个朋友说,这样做是为了帮助他能够从他的一个叔父、那个磨坊工人的弟弟那里弄到一份继承权,他就是由那个叔父抚养长大的。总而言之,在一八七六年六月六日这么晚才承认了这个儿子以后,在十一月二十三日那天,多勒斯海姆教区牧师在接到了有公证人证明的声明后,就在洗礼登记册上划去了阿洛伊斯·施克尔格鲁勃的姓名而改为阿洛伊斯·希特勒。
从此以后,阿道夫父亲的合法姓名就叫阿洛伊斯·希特勒,这个姓氏也就自然地传给了他的儿子,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有维也纳的好奇的记者查阅了教区的档案,发现了关于希特勒祖先的事实,不去理会老约翰·格奥尔格·希德勒过迟承认私生子这一点,而想要把阿道夫·施克尔格鲁勃这个姓名加在纳粹党领袖的头上。
阿道夫·希特勒奇怪的一生之中,有过许多次命运的奇怪的转折,然而却没有比他出生前十三年那一次更加奇怪的了。如果这个八十四岁流浪的磨坊工人在他妻子去世快三十年以后没有突然出现,承认自己是他年已三十九岁的儿子的父亲的话,阿道夫,希特勒的姓名就成了阿道夫·施克尔格鲁勃。当然,区区姓名是不至于有多大作用的,但是我也听到一些德国人在猜测,要是希特勒以施克尔格鲁勃闻名于世的话,他是不是还会成为德国的统治者呢。这个姓氏由德国南部人读起来,声音是有点滑稽可笑的。我们能够想象狂热的德国群众对施克尔格鲁勃这个名字高呼「万岁」吗?「施克尔格鲁勃万岁!」?
要知道「希特勒万岁!」不仅在纳粹党人盛大的群众大会上已成为群众齐声呼喊的瓦格纳式、偶像崇拜的口号,而且已成为第三帝国时代德国人之间相互打招呼时必须采用的形式,甚至在电话中也是这样,用来代替过去的「哈罗」。「施克尔格鲁勃万岁!」?这可真有点难以想象了。
阿洛伊斯的父母即使在婚后显然也很少居住在一起,因此,未来的阿道夫·希特勒的父亲是由他叔父扶养成人的,他叔父虽然是约翰·格奥尔格·希德勒的兄弟,却有自己的姓氏拼法,他叫约翰·冯·奈波穆克·休特勒。由于纳粹党元首从少年时代起就对捷克人形成了刻骨的仇恨「他最后还是征服了这个国家」,这个教名是值得附带一提的。约翰·冯·奈波穆克是捷克人民的民族圣徒,有些历史学家认为希特勒一家有这个名字,说明他们有捷克血统。
阿洛伊斯起初在希皮塔耳村学做鞋匠,但是他像他父亲一样没有定性,不久就到维也纳去谋发展了。十八岁的时候,他在萨尔斯堡附近参加了奥地利海关的边境警察,九年后提升为海关税吏,当时就娶了一个海关官员的过继女儿安娜·格拉斯尔-霍勒为妻。她给他带来了一份小嫁妆和社会地位,在前奥匈帝国小官吏中间,这种情况是很平常的。但是这次婚姻并不美满。她的年龄比他大十四岁,身体又虚弱,一直没有生育。十六年后两人就分居了,再隔三年,在一八八三年,她就去世了。
在分居以前,阿洛伊斯(现在已正式姓希特勒了)就与一个年轻的旅馆厨娘弗朗席斯卡·马茨尔斯伯格同居,她在一八八二年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洛伊斯。在他发妻去世后一个月,他就同厨娘正式结婚,三个月后,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安吉拉。第二次婚姻历时也不久。弗朗席斯卡在一年之内因肺结核去世。六个月后,阿洛伊斯·希特勒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结婚。不久即将成为阿道夫·希特勒的母亲的新嫁娘名叫克拉拉·波尔兹尔,年方二十五岁,她的丈夫四十八岁。他们相识已经很久了。克拉拉老家也是希特勒这一族的老家希皮塔耳。她的外祖父约翰·冯·奈波穆克·休特勒就是把侄子阿洛伊斯·施克尔格鲁勃-希特勒抚养长大的人。因此,阿洛伊斯是克拉拉的堂房舅舅,他们要结婚,必须申请教会批准。
这位海关税吏在第一个妻子在世时,因为膝下空虚,就把克拉拉领来做过继女儿,当时他就存了同她结合的念头。克拉拉在勃劳瑙同施克尔格鲁勃夫妇一起生活了好几年,阿洛伊斯在他发妻病倒后似乎就打算等她一死就娶克拉拉为妻。到这个姑娘满十六岁可以合法结婚的年龄时,就发生了他正式改姓和继承叔父(克拉拉的外祖父)遗产的事。但是他的妻子在分居后还拖着没有死,此外,也许因为阿洛伊斯在这时与厨娘弗朗席斯卡·马茨尔斯伯格同居,年已二十的克拉拉就离开了他家到维也纳去当女佣人了。
四年以后她又回来给她堂舅当家,因为弗朗席斯卡在她临死前最后几个月也搬出了她丈夫的家。阿洛伊斯·希特勒同克拉拉·波尔兹尔在一八八五年一月七日结婚,大约四个月零十天以后就生了头一个儿子古斯塔夫。古斯塔夫在襁褓中就夭折,一八八六年生的第二个孩子爱达也是如此。阿道夫是第三次婚姻中的第三个孩子。后来又在一八九四年生了一个弟弟埃德蒙,只活了六岁。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保拉生于一八九六年,寿命比她出名的哥哥还长。
阿道夫的同父异母哥哥阿洛伊斯和姊姊安吉拉(弗朗席斯卡·马茨尔斯伯格生的两个孩子)也活着长大了。安吉拉是个漂亮的少妇,嫁给了税吏拉包尔,在拉包尔死后在维也纳当管家,如果海登的材料是正确的话,她有一个时期在犹太人办的施粥站做厨娘。一九二八年希特勒把她接到伯希特斯加登给他当管家,此后一个时期,在纳粹党人圈子里就常常听到他们谈起她为希特勒做的他非常爱吃的美味维也纳点心和甜食。她于一九三六年离开了他,嫁给德累斯顿的一位建筑学教授,希特勒当时已是总理兼独裁者,对她的离去很不高兴,连结婚礼物也不肯送。她是他一家人中唯一在他一生后期来往密切的人,不过还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安吉拉的女儿吉莉·拉包尔,一个美丽的金发少妇,我们不久就会看到,希特勒在他一生之中只有同她发生过真正的爱情。
阿道夫·希特勒一向不喜欢有人向他提起他的同父异母哥哥。阿洛伊斯·马茨尔斯伯格(后来正式改名为阿洛伊斯·希特勒)当了饭馆跑堂的,他的一生之中有好多年一直在吃官司。根据海登的记载,他在十八岁时因偷窃而被判五个月徒刑,二十岁时又因为同一罪名被判八个月徒刑。他最后搬到德国住,结果却又继续出事。
一九二四年,阿道夫·希特勒因为在慕尼黑举行政变而身系囹圄,阿洛伊斯·希特勒在汉堡因为重婚而被判六个月徒刑。据海登记载,此后他就去英国,居然很快地建立了一个家庭,但是不久又弃家出走。国家社会党当权后,阿洛伊斯·希特勒的境况好过了一些。他在柏林郊区开了一家小啤酒店,在战争爆发前不久搬到了首都繁华的西区的维登堡广场。一些纳粹官员是座上常客,在战争初期食物恐慌的时候,这家啤酒店的供应却非常充裕。当时我偶尔也曾进去憩足过。阿洛伊斯这时已快六十岁了,身体肥胖,心地单纯,脾气随和,同他著名的同父异母兄弟在外表上很少有什么相像之处,事实上,你在德国和奥地利许多小酒店老板中间,是很难把他分辨出来的。酒店生意很好,不管他过去如何,就当时而论,他的境况显然很顺遂。他只有一件事情叫他担心,那就是他的兄弟一时生气或感到厌憎,可能吊销他的营业执照。在这家小酒店里,有时就有人在谈论,说国家元首兼总理很不高兴这个使人想起希特勒一家出身寒微的人。据我所记得的,阿洛伊斯本人是不愿参加关于他的兄弟的谈论的,他这么谨慎自然是明哲保身之道,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要想尽量了解那个当时已开始要征服欧洲的人的背景出身的人来说,自然很感到失望。
除了在《我的奋斗》中以外,希特勒很少谈到——也很少允许人家在他面前谈到——他的家庭出身和早年生活。而在《我的奋斗》中出现的零星传记材料也是常常令人发生误解的,而且许多事情都略而不谈。关于他的家庭出身,我们已经知道了一些情况。那么他的早年生活如何呢?
<h3 id = "ncx2_1_2">二 阿道夫·希特勒的早年生活</h3>
他父亲五十八岁那年从海关退休的时候,年满六岁的阿道夫进了林嗣西南不远的菲许拉姆村子的公立学校。那是一八九五年。在此后四、五年中,这个按捺不下心来的靠养老金为生的人在林嗣附近的许多村子里搬来搬去。到他儿子十五岁的时候,已搬了七个地方,换了五个学校。他在兰巴赫附近的本笃派修道院上了两年学,因为他父亲在那里附近买了一块田地。他参加了唱诗班,选了唱歌课,据他自己的记载,他梦想将来做牧师。最后,退休的海关职员在林嗣南郊利昂丁定居下来,一家人在那里住的是一所朴素的房子和花园。十一岁的时候,阿道夫被送到林嗣去上中学。这需要他父亲破费一点钱财,也说明他父亲有志让儿子走自己的道路——做个公务员。但是这却是做儿子的最不想做的事。
希特勒后来回忆说,「当时我才十一岁就不得不第一次违抗『我父亲的意愿』——我不想当公务员」。
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一书中以显然诚恳的态度详尽而如实地记载的传记性事实并不多,他在十岁刚出头的时候顽强地同他冷酷刚愎的父亲的坚决斗争则是其中之一。这场斗争第一次表现了他的坚强不屈的意志,这种意志日后终于使他克服了看来是无法克服的重重障碍和困难而达到了他那样的成就,而且使反对他的人目瞪口呆的是,这种意志使得德国和欧洲盖上了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
我不要当公务员,不,不。我父亲为了要使我热爱这个职业,对我讲了些他自己一生经历中的故事,但是这一切努力的结果适得其反。我——一想到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被剥夺了自由,不能再自由支配我的时间,不得不把我的一生花在填写各种各样表格上面,心中就感到作呕——
有一天,我终于决定要做个画家,做个艺术家——我的父亲听了吃了一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什么,画家?艺术家?」
他疑心我发疯了,也很可能他以为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我的话。但是一等到他弄清楚了以后,特别是他意识到我不是开玩笑以后,他极其坚决地反对这个打算——
「艺术家?不行!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决不答应!」——我父亲决不改变他的「决不!」而我却加强了我的「决心!」
希特勒后来说,这次冲突的一个结果是,他在学校里就不再好好学习了。「我想,我父亲发现我在中学里成绩不好以后,就会让我实现我的梦想,不管他是否愿意。」
三十四年以后写的这一段话,可能有一半是为他学习成绩不好辩解。他在小学里成绩一贯良好。但在林嗣中学里却坏得异乎寻常,终于在没有得到应有的证书的情况下,不得不转学到距林嗣相当远的希太尔州立中学,他在那里呆了不久,没有毕业就离开了。
希特勒在学习上的失败,使他后来耿耿于怀,常常嘲笑读书「先生」,嘲笑他们的学位、文凭、学究气。甚至在他临死前三四年在最高统帅部里忙于军事战略、战术和指挥上的安排的时候,他也常常抽一个晚上,同他党内的老伙伴回忆他年轻时候碰到的教员怎样愚蠢。这个疯狂的天才这时已是亲启指挥部署在伏尔加河到英吉利海峡的大军的最高统帅了,他的这种聊天内容还保存了一部分下来。
想到担任过我的教师的那些人,我就觉得他们大多数都是有点疯癫。称得上是好教师的人是例外。这种人居然有权阻挡一个青年的道路,使人觉得真是可悲。——一九四二年三月三日。
我回想起教过我书的教师来就很不愉快。他们的外表极其不洁;衣领不整——他们是没有个人独立思想、无知之至的无产阶级的产物,非常合适充当一种腐朽的政府制度的支柱,这种制度,谢谢上帝,现在已经成为过去的事了。——一九四二年四月十二日。
我一想到我上学时的教师,我就觉得他们之中有一半人是不正常的——我们旧奥地利的学生受到要尊敬老人妇女的教育。但是对于我们的教师,我们毫不客气;他们是我们天生的敌人。他们大多数人都有点神经错乱,不少人后来真的发了疯!——我同教师的关系特别不好。我对外文一点也没有天赋——也许可能有,要不是那个教员是个天生白痴的话。我一看见他就感到憎恶。——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九日。
我们的教师都是专制魔王。他们一点也不同情年轻人;他们的唯一目的是要填塞我们的脑袋,把我们变成像他们那样的博学人猿,如果有学生显出一丝一毫独创性,他们就要无情地折磨他,我所认识的一些模范学生后来在社会上都失败了。——一九四二年九月七日。
很明显,希特勒直到临死的时候还不能原谅也不能忘掉他的教师给了他坏分数。但是他却能够把实际情况歪曲到可笑程度。
他的教员在他成了世界名人以后回忆起当时对他的印象,也有简短的记载。希特勒似乎还喜欢的少数教员中,有一个是教过他科学的西奥多·吉辛格老师。吉辛格后来回忆说:「就我来说,希特勒在林嗣中学既没有留下好印象也没有留下坏印象。他在班里肯定不是出类拔萃的,他身材细长挺直,面孔苍白瘦削,几乎像是一个生肺病的人,他的眼睛常常睁得大大的,闪闪发光。」
爱德华·休麦老师,显然是希特勒上面提到的「天生白痴」,因为他教的是法文。他在一九二三年到慕尼黑去,为他以前的学生作证,当时希特勒正因为啤酒馆政变而以叛国罪受审。他虽然赞扬希特勒的志愿,说从心底里祝愿他完成他的理想,但是他对当时那个年轻的中学生作了如下的简短描绘:希特勒肯定是有天资的,虽然只是在某些学科方面,但是他缺乏自制力,说得客气一些,他好强辩,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脾气暴躁,不能遵守学校纪律。他也不用功,否则有他这样的天赋,他就会有好得多的成绩。
林嗣中学有一个教员对年轻时代的阿道夫·希特勒起了一种强有力的、后来证明是有决定性的影响。他是历史教员利奥波德·波伊契博士。他的家乡在南部同南斯拉夫人地区接壤的德语边疆地区,他在那里遇到的种族纠纷的经历使他成了一个狂热的日耳曼民族主义者。他在来林嗣之前,曾在马尔堡教过书。马尔堡后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划归南斯拉夫时改名为马里波尔。
虽然波伊契博士给他的这个学生的历史分数只是「中」,他却是在《我的奋斗》中受到热烈赞扬的唯一教员。希特勒非常愿意承认受到这个人的教益。
我有幸得到了一位懂得很少人懂得的——去芜存精的原则的历史教员,这对我后来的生涯也许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在林嗣中学我的教师利奥波德·波伊契博士的身上,这个条件得到了真正理想的满足。他是个温和但是严格的长者,不仅能够以其滔滔不绝的口才吸引我们的注意,而且也能够使我们听得出神。即使到今天,我还怀着真正的感情怀念这位头发斑白的人,他的激烈言词有时能使我们忘记现在,好像变魔术一般把我们带到了过去的时代,穿过重重的时间之雾,使枯燥的历史事实变成生动的现实生活。我们坐在那里,心里常常燃烧着热情,有时甚至感动得落泪——他利用我们萌芽状态的民族热情作为教育我们的手段,常常唤醒我们的民族荣誉感。
这位教员使历史成了我最喜爱的课目。
事实的确是这样,虽然他并无此意,我却正是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一个年轻的革命者。
大约三十五年以后,即一九三八年,希特勒总理在强迫奥地利并入第三帝国后到奥地利各地进行胜利的巡视,他特地在克拉根福停下来探视当时已经退休的老教师。他很高兴地发现,这位老先生是在奥地利独立时期被取缔的地下纳粹党冲锋队的队员。他同这位老先生单独谈了一小时的话,后来告诉党内同志说,「你们想象不出我得益于这位老人有多么大」。
阿洛伊斯·希特勒于一九○三年一月三日因肺出血逝世,享年六十五岁。他的病是在早晨散步时发作的,几分钟以后就在附近一家酒店里死在一个邻居的怀里。当他的十三岁儿子看到他父亲的尸体时,不禁痛哭失声。
他的母亲当时四十二岁,搬到林嗣郊外乌尔法尔一所简陋的公寓去住,靠不多的积蓄和养老金抚养两个遗孤阿道夫和保拉。正如希特勒在他的《我的奋斗》中所说,她觉得有义务按照丈夫的愿望继续让他儿子上学——「换句话说,(用希特勒的话)要我学习做公务员的行业」。不过,虽然年轻的寡妇很溺爱她的儿子,而且他似乎也很爱她,他却「比以前更加坚定地下定决心不愿干这个行业」。因此,尽管母子之间感情深厚,却还是存在着矛盾,阿道夫继续荒废他的学业。
「接着一场疾病突然帮了我的忙,在几个星期之内决定了我的前途,结束了永无休止的家庭争吵。」
希特勒快满十六岁的时候得了肺病,至少不得不停学一年。他被送到希皮塔耳故乡,在他姨母家里休养一个时期。他的姨母梯莉萨·施密特是一个农家妇女。病好后,他暂时回到希太尔州立中学。他的最后成绩单(一九○五年九月十六日)上的记分是:德语、化学、物理、几何、几何画是「可」,地理和历史是「良」,自由绘画是「优」。由于能够从此离开学校,他兴奋之余,终于喝醉了酒,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醉了酒。据他后来记忆,一个挤奶姑娘在天明的时候看到他卧倒在希太尔镇外乡下大路旁边,她扶他回到镇里,他发誓以后决不再犯。少在这件事上,他是遵守他的诺言的,他以后不仅不喝酒吸烟,而且还素食,开始是因为在维也纳和慕尼黑做流浪汉时囊无分文不得不如此,后来却完全出于自觉。
希特勒常常说此后的两三年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虽然他母亲劝他——他的亲戚催促他——去做工,学一个行业,他却陶醉在将来做艺术家的美梦里,在多瑙河畔逍遥闲荡。他永远忘不了十六岁到十九岁这一段年月里「懒洋洋的日子」,做「妈妈的心肝宝贝」,享受「空虚的舒服生活」。虽然体弱多病的母亲靠微薄收入很难维持生计,年轻的阿道夫却拒绝出外谋生来帮助母亲。用任何正当职业来维持哪怕是他个人的生活,对他来说都是想也不愿想的,而且毕生如此。
希特勒觉得快成年的这最后几年这么快活,其原因显然是因为可以不必工作,这就使他有时间去沉思梦想,白昼在城市街头或乡间田野闲荡,向同伴畅谈社会流弊和纠正办法,夜晚埋头读书,或者在林嗣或者在维也纳歌剧院的后排座位后,站立着出神地谛听理查德·瓦格纳的神秘的异教音乐。一个少年时代的友人后来回忆说他是个面容苍白、身材瘦弱的少年,平时羞怯怕生,沉默寡言,但是对于不同意他的意见的人,有时也会突然发出神经质的怒言。有四年之久,他自以为深深地爱上了一位漂亮的金发少女,名叫斯蒂芬妮,虽然他常常在她同她母亲在林嗣的兰德大街散步的时候爱慕地凝视着她,但是他从来没有作丝毫努力来同她结识,而像许多其他东西一般,宁愿把她保留在他幻想驰骋的梦幻世界里。他给她写了许多爱情诗,虽然从来没有寄出过(其中一首题为《献给心爱的人的赞歌》),但是却硬要读给他耐心的少年友人奥古斯特·库比席克听。在这些爱情诗里,斯蒂芬妮成了《DieWalkuere》(《女武神》)中的少女,身穿一件随风飘扬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袍,骑着一匹白马,驰骋在百花盛开的草地上。
希特勒虽然下定决心要做艺术家,最好是做画家,否则至少也要做个建筑家,但是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已经热中于政治了。当时他对哈布斯堡王朝和哈布斯堡王朝所统治的多民族奥匈帝国境内所有非日耳曼民族已经有了强烈的憎恨,对于凡是日耳曼的一切,都有着同样强烈的热爱。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至死不改的狂热的日耳曼民族主义者。尽管过了这么久的闲荡生活,他似乎很少有一般少年所有的无忧无虑的心情。世界大事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库比席克后来回忆说:「他处处只看到障碍和敌意——他总是碰到什么东西同他作对,总是同世界闹别扭——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把什么事情看得很开的——」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厌恶学校的青年人忽然喜欢起读书来,参加了林嗣成年教育图书馆和博物馆学会,大批大批地借阅图书。据他的少年友人回忆,他总是埋首在书堆里,其中最喜欢阅读的是关于德国历史和德国神话的著作。
林嗣只是一个外省城市,不久之后,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的帝国首都维也纳就开始向这个雄心勃勃、幻想驰骋的青年招手了。在一九○六年过了十七岁生日以后,希特勒带了他母亲和别的亲戚给他的一些钱,动身到这个大都会去住了两个月。虽然维也纳日后成了他度过他一生中最惨淡岁月的地方,惨到几乎流落街头。但是在他第一次到那里的时候,维也纳却使他目眩神迷。他成天在街头闲逛,兴奋地瞻仰环城路附近的宏伟建筑,在博物馆、歌剧院、剧场中所看到的景象,使他眼花缭乱,如醉如狂。
他也去打听了维也纳美术学院的入学手续,一年以后,一九○七年十月,他又回到首都来参加入学考试,这是他要实现做画家的梦想的第一个实际步骤。他当时年方十八,充满希望,但是这种希望马上化为泡影。看了维也纳美术学院的甄别名单上的记载就可知道。
下列诸生考试成绩不良,不予录取——阿道夫、希特勒。籍贯:茵河畔的勃劳瑙。生日:一八八九年四月二十日。民族:日耳曼。宗教:天主教。父亲职业:公务员。学历:中学四年。考题:人头像。评语:试画成绩不够满意。
次年希特勒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的绘画太差,根本没有让他参加正式考试。对于这个雄心勃勃的青年来说,正如他后来所说,这仿佛是晴天霹雳。因为他原来有绝对自信,以为一定会成功的。据他自己在《我的奋斗》中的记述,他要求院长说明原因。
那位先生告诉我,我所缴的几张画肯定地说明我不适合学绘画,我的才能显然在建筑方面;他说,对我来说,维也纳美术学院的绘画系是肯定不合适的,合适的地方是建筑系。
年轻的阿道夫愿意同意这一点,但是他又立刻发觉,遗憾的是,他中学没有毕业,这很可能妨碍他进建筑系。
这时,他的母亲又患了致命的乳癌,于是他就回到林嗣。自从阿道夫离开学校以来,克拉拉·希特勒和她的亲戚凑钱供养他有三年之久,结果却一点成绩也没有。一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林嗣开始披上圣诞节的盛装时,阿道夫·希特勒的母亲溘然长逝了,两天后她安葬在利昂丁丈夫的墓边。对于这个十九岁的青年来说,
这是一个可怕的打击——我敬畏父亲,却爱母亲——(她的)去世使我的宏愿突然不能实现——贫困和残酷的现实迫使我作出一个迅速的决定——我面临着想办法谋生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