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永无尽头的“持久自由”(1 / 2)

<h2>1.新势力的崛起</h2>

苏联完成撤军的当天,一位阿訇在喀布尔市中心大清真寺的殿堂里,面对神坛,默默祈祷:“我祈求和平,我们阿富汗的每一个家庭几乎都有人在战争中伤亡。现在,苏军撤走了,战争不应再继续下去了,早日恢复和平是我们全体人民的心愿,愿真主保佑我们。”

破碎的家园等待重建,人们企盼和平,苏军的撤离是这一切的最佳契机。然而,现实并没有让饱受战争苦难的阿富汗人民如愿,战争远远没有离开阿富汗。

面对游击队的进攻,1989年2月18日,纳吉布拉宣布:阿富汗全面进入战时状态,解除非人民民主党籍的7名政府部长和1名部长顾问的职务。2月19日,阿富汗成立了一个以纳吉布拉为首的二十人国防委员会,负责保护阿富汗“免遭外国干涉”。2月20日,纳吉布拉沙解除总理沙尔克的职务,由自己兼任总理。随后,他又亲自走向街头,对全体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员和所有阿富汗民众进行战备动员,提出“全民参战,保卫家园”的口号,大力扩充军备,充实加强正规军,一支人数可观的民防队伍也迅速被建立起来。大规模的内战即将爆发,到2月27日,驻喀布尔的四十多个外交使团中已有三十五个撤离或仅留看守人员。

经过多方扩充,纳吉布拉宣称人民民主党政权拥有正规军、警察和保安部队12.7万人,以及忠于政府的部族武装和民兵17万人。苏联计划通过加强喀布尔政权的实力,迫使阿富汗游击队接受苏联的善后安排,在阿富汗保持一个亲苏的政府。

1989年3月6日清晨,也就是苏军全部撤出阿富汗后的第22天,一颗炸弹在贾拉拉巴德城南轰然爆炸。阿富汗游击队开始全力围攻贾拉拉巴德,从而拉开了阿富汗迄今尚未结束的长年冲突的序幕。

此时的阿富汗游击队已拥有约20万人的总兵力,仍不断得到以美国为首的外部世界不遗余力的武器援助,军事实力大增。阿富汗游击队控制了阿富汗境内的5座省城,切断了城市与城市之间的交通干线,包围了许多大城市。仅在喀布尔周围,游击队就有3万之众;在坎大哈和贾拉拉巴德周围,游击队兵力有1万多人。阿富汗游击队坚决反对纳吉布拉的阿富汗人民民主党参加政府,要求喀布尔政权交出全部权力。

然而,阿富汗游击队内部矛盾重重,派系斗争复杂,根本不能形成合力。总部设在巴基斯坦白沙瓦的穆斯林逊尼派抵抗力量组成的“七党联盟”——阿富汗圣战者伊斯兰联盟最为人熟知,但总部设在伊朗德黑兰的8个穆斯林什叶派抵抗力量组成的“八党联盟”实力同样不能小觑。各派内部也是派中有派,争执不休。喀布尔的政府雇员拉希德面对前来采访的外国记者,不禁感慨道:“我们面临的局面是,抵抗组织和人民民主党都拥有20万人的武装,双方都在外国的帮助下装满了自己的军火库。抵抗组织要人民民主党交权,而人民民主党则主张各派政治势力在平等的基础上分享权力。他们是否能够妥协呢?我是一个穆斯林,只能说因沙安拉——愿真主保佑!”

1989年2月初,“七党联盟”主席穆贾迪迪与“八党联盟”签订协议,规定后者在行将建立的协商议会和临时政府中分别占有100个(总计526个)和7个席位。然而,由于原教旨主义派的反对,“七党联盟”最终决定只给“八党联盟”80个议员席位并取消原定的内阁名额;于是,“八党联盟”拒绝参加协商议会,“七党联盟”即于2月23日选出了自己独家控制的临时政府。贾拉拉巴德之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的。

争夺贾拉拉巴德之战是阿富汗全面内战的开始。这既意味着阿富汗游击队与喀布尔政权之间的战斗,也意味着游击队内部各派系之间冲突的激化。贾拉拉巴德是阿富汗的第三大城市,位于巴基斯坦与喀布尔之间,是通往喀布尔的要冲,战略地位显而易见。苏联撤军后,该城一直被“七党联盟”的游击队包围着。阿富汗游击队原计划于1989年3月7日发起总攻,但希克马蒂亚尔的游击队武装提前数日赶到城南,居然无视联合作战计划,在其他游击队进行整编部署之际,独自提前向贾拉拉巴德发起了进攻。

一次进攻便引爆了阿富汗内战的火药桶,贾拉拉巴德城南的爆炸声催促着其他游击队顾不得等待命令,也相继投入战斗。希克马蒂亚尔乐观地估计,阿富汗政府军会望风而降。“两个月内,总统府就要换主人了。”他如此自信是有理由的。过去的8年中,阿富汗主要与强大的苏军交战,区区几千名阿富汗政府军完全不被放在眼中,况且贾拉拉巴德的城防工事有一多半没修好,许多碉堡只修了墙却没建顶盖。而从巴基斯坦出发的阿富汗游击队有2.5万人之多,他们还获得了美国提供的反坦克装备和迫击炮,配备大量丰田皮卡和骆驼作为交通工具。而且他们距巴基斯坦境内的后勤基地也不远,进可攻退可守。

尽管整个作战部署被打乱,但阿富汗游击队凭借着3比1的绝对优势兵力,在炮火的掩护下,频频向贾拉拉巴德发起攻击。游击队旗开得胜,攻占了该城南方边境公路边17个哨所中的12个,所有通向城内的道路都被封锁。部署在城市外围的阿富汗政府军第11步兵师非死即降,师长巴拉克扎伊少将也被游击队的间谍暗杀。之后,阿富汗游击队不断向城内倾泻炮弹和火箭弹。阿富汗政府军士兵龟缩在工事里,用大口径火炮不停地向游击队轰击。天空中不时出现阿富汗政府军银灰色的苏-27战机,呼啸着冲向游击队,扔下的集束炸弹像爆米花似的在阿富汗游击队的阵地上爆炸。

兵力的巨大差距让阿富汗政府军无法抵挡住游击队的攻势。局势危急,阿富汗总统纳吉布拉居然拿出了令世界惊奇的魄力,迅速改组国防部、内务部和国家安全部三大武装系统,确定了自己的垂直指挥关系。他还接受仍继续工作的苏军总参谋部驻阿作战指挥组组长瓦连尼科夫大将的建议,组建战略预备队,充当填补战场缺口的“撒手锏”。与此同时,纳吉布拉不顾苏联顾问的抗议,以近乎抢劫的姿态征用驻阿富汗苏军未及运走的军事装备。事实上,纳吉布拉敢这么干,就是抓住了苏联仍需要其抵抗阿富汗游击队的心理。

就在贾拉拉巴德战役最激烈的时候,纳吉布拉把政府军扩编到了30余万,全部装备与苏军一样的武器。不过,接下来的局面变得滑稽起来:苏联提供的武器越来越多,阿富汗政府军的装备程度却越来越低。原因是适合操作精密武器的人手不够,许多武器只能闲置在仓库里,甚至露天堆放。即便如此,阿富汗人的索取依然没有止境。阿富汗国防部长塔奈和国家安全部长亚库比一起前往莫斯科,提出高达12亿卢布的武器援助要求。戈尔巴乔夫居然全都答应了下来。

整个阿富汗在惊恐中进入1989年。1月12日至15日的贾拉拉巴德外围战,以阿富汗政府军的大败告终,贾拉拉巴德与喀布尔的陆地联系完全中断。代理城防司令贾马利打电话给纳吉布拉:“如果48小时内得不到援助,我们将炸毁武器库,然后向敌人投降。”

纳吉布拉也马上向苏联提出最后通牒:“我们已经全力以赴,如果莫斯科还需要我们,那么至少要帮我们把部队送进贾拉拉巴德,那里是我们双方共同的‘斯大林格勒’!”

苏联终于还是为阿政府军提供了援助。从1月17日至24日,苏联航空兵向贾拉拉巴德密集运送了3000吨面粉,外加2500吨军火和20套大型军事器材,运来的援兵更是不计其数。到2月15日,也就是最后一名苏军离开阿富汗之时,阿富汗政府军在贾拉拉巴德前线已集结了近8000人,初步建立起完整的战线。尤其是在2月初的一次战斗中,阿富汗政府军主动出击,夺回了被游击队占领的拉格曼谷地出口。游击队从巴基斯坦获得补给的通道受到了威胁。

尽管阿富汗政府军一度勇敢起来,但时间一长,内部不合、片面保存实力的顽疾却再度发作。当时尚在城里的苏联顾问加列耶夫发现,区区8000人的阿富汗政府军却分成正规军、内务部队和安全部队三大系统,经常出现属于不同系统的20—30人驻守同一地段,另一处阵地却空无一人的情况。为了守住城市,加列耶夫做出了巨大努力。他请求阿富汗空军和远程炮兵的帮助,先用密集的轰炸和炮击将处于进攻准备阶段的游击队击溃,同时抓住时间空当全力加固工事和运送物资。由于陆地交通被切断,守军所需的弹药、燃料和食品全部依靠空投。阿富汗政府军曾试图打通陆路通道,但援兵始终被游击队远远地挡在城外。

据当时身处贾拉拉巴德的苏联记者弗拉基米尔·斯诺格里洛夫回忆,阿富汗政府军“像男子汉一样”拼死抵住游击队一轮接一轮的猛攻。尽管陷入重围,政府军将领们也不顾危险,与士兵一起守在战壕里。

游击队方面虽然也不断得到武器支援,但这些习惯游击的武装分子对攻坚战完全没有经验,往往在密集火力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各游击队之间缺乏配合和联系,几次发生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误伤”事件。有的游击队攻进机场后却遭到其他游击队的炮击。攻城受挫的阿富汗游击队转而在多个省展开无差别袭扰,尤其是马苏德领导的游击队完全切断了海拉屯—喀布尔交通线在南萨兰戈的部分通道,试图牵制住阿富汗政府军的机动兵力,将贾拉拉巴德守军困死。

随着贾拉拉巴德战场出现相持不下的局面,美国向苏联发出照会,指责其暗中军援纳吉布拉,威胁要暂停对苏联的粮食贷款。无奈之下,戈尔巴乔夫指示苏联国防部在2月中旬停止供应武器,阿富汗政府军不得不启用之前储备的三个月应急物资。消耗储备无法持久,尤其是前线的阿富汗政府军官兵根本不讲武器开火程序和弹药消耗定额,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敌人对着我们倾泻炮弹,我们还有什么定额可讲?”这一论调使弹药消耗达到了可怕的地步。

3月10日下午,贾拉拉巴德的旧城区和机场先后被阿富汗游击队攻占。纳吉布拉呼吁苏联立即恢复援助,尤其是加强贾拉拉巴德方向的防御力量。3月12日,苏联决定恢复军援,责成国防部组建6支车队,每队由100辆军用卡车组成,还动用运输机建立从塔什干到喀布尔的空中走廊,紧急调运军火,特别是几千套“什米尔”单兵云爆弹送抵贾拉拉巴德,顿时让那里的形势发生逆转。在阿富汗政府军精锐部队的反击下,游击队夺取的阵地不断丢失。3月12日,阿富汗游击队被迫放弃城中阵地,撤出城区,在外围继续包围贾拉拉巴德。

3月15日,阿富汗政府军动用苏联帮助组建的一个“飞毛腿-B”战术导弹营,对游击队基地和聚集地实施“斩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阿富汗游击队员把来袭导弹当成演出,兴奋地观看导弹在天空中划出的弹道。最初的快乐过后,他们清醒过来——导弹会要了自己的命。阿富汗政府军的守城兵力渐渐增加到1.5万人,并在武器质量和兵员数量占优势的情况下开始发动反击。3月底,阿富汗政府军逐渐掌握了战场节奏。突入城内的游击队被逐渐肃清。来自空军的苏-17轰炸机和苏联民航的安-12、伊尔-76运输机的支援,让阿富汗政府军能够以火力优势粉碎游击队的集团进攻。

4月初,贾拉拉巴德战役基本宣告结束。阿富汗政府军守住了阵地,4500余名阿富汗游击队员阵亡。纳吉布拉趁机展开宣传攻势,宣布政府军从4月6日起停火,共度穆斯林斋月。他还约见了几个省的部落长老和宗教人士,阐明苏联撤军后游击队应停止“圣战”了,号召阿富汗全体民众支持民族和解政策。其实喀布尔政权内部已是众叛亲离,叛逃内讧时有发生。不过,在抵抗力量方面,各游击队组织也已经因宗教、政见和党派之争陷于严重的分裂境地。

抵抗运动内部的分歧不仅影响到军事行动的有效性,而且导致了各派间的火并。1989年7月,希克马蒂亚尔的伊斯兰党武装据称伏击了来参加军事会议的“潘杰希尔雄狮”马苏德游击队人员,打死30人,其中7人为指挥官。其后,两派之间爆发了大规模战斗,死亡人数达300人之多。由于在伏击事件上受到其他六党的谴责,伊斯兰党于8月断绝了与它们的联系,希克马蒂亚尔也于年底辞去了临时政府外长的职务。之后,临时政府曾呼吁伊斯兰党重返“七党联盟”,遭到后者的拒绝。

抵抗运动中的种种派系及其相互间的矛盾冲突反映出一个重要的事实,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阿富汗的社会经济变迁和国内潜在矛盾的表面化。对本身的社会经济乃至政治地位感到不满的阿富汗各个阶层、民族,都企图借助抗苏战争的契机来宣泄自己的愤懑,用行动来争取在未来阿富汗政治结构中的地位。考虑到阿富汗各地区间社会经济联系的薄弱和中央政府对地方事务的鞭长莫及,中下阶层及宗教、民族少数派的崛起意味着阿富汗内部分裂因素的增长。一些西方人士甚至公开预言,阿富汗将会四分五裂:东南部普什图人地区将并入巴基斯坦,北部少数民族地区将分别与前苏联的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合并,西部则将并入伊朗。这一前景当然是国际社会不希望见到的。

苏联撤军后喀布尔政权的继续存在和抵抗运动内部的火拼使国际社会感到震惊。美国开始考虑采用非军事手段解决阿富汗问题。1989年6月,巴基斯坦总理贝·布托访美期间,双方确认继续向阿富汗游击队提供武器,同时提出应通过政治方式鼓励在阿富汗建立一个有代表性的、和平的、不结盟的政府,以取代喀布尔现政权。这个方案实际上就是要求纳吉布拉把政权拱手让给“七党联盟”的临时政府。事实上,美国对“七党联盟”的运作方式也日益感到不满。

1989年9月3日,《华盛顿邮报》报道,美国和巴基斯坦决定改变援助阿富汗游击队的方式,以鼓励抵抗运动中“不同的地区权力中心群体的增长”。9月8日,一名美国驻意大利高级外交官会晤了隐居罗马的阿富汗前国王查希尔,显示了美国政策的微妙变化。苏联也想尽办法要维持一个对苏友好的阿富汗政府。1989年12月,苏联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也去罗马拜会了前国王查希尔,希望他出任阿富汗国家元首。就这样,在国际大潮和国内军事进攻失利的影响下,阿富汗游击队也开始寻求政治解决的途径,巩固内部团结。

1990年6月16日,以伊朗为基地的“八党联盟”与另一个抵抗组织合并为“伊斯兰统一党”。这背后的推手自然是伊朗政府,伊朗此举旨在促进什叶和逊尼两派组织的联合,为一个新的阿富汗联合政府打下基础。6月下旬至7月中旬,“伊斯兰统一党”代表团与“七党联盟”在白沙瓦举行了为期三周的会谈。由于在大选时间和临时政府内阁部长名额分配问题上分歧太大,会谈最终以失败告终。

面对外部形势,喀布尔政权也没有停止动作。1990年6月26日,在喀布尔召开了阿富汗人民民主党第二次代表大会。纳吉布拉在大会上做报告,他承认人民民主党执政后由于对国内社会和国际形势缺乏全面了解,推行了一系列急躁冒进的政策,犯了错误。他承认苏军进入阿富汗不符合阿富汗民族的利益,是党和国家历史上痛苦的一页。这次大会上,纳吉布拉把“阿富汗人民民主党”改组为“祖国党”,他继续当选为祖国党主席。这次大会上,与会代表有60%是激进的社会主义者,主张党的“伊斯兰化”和主张捍卫“四月革命”成果的两派之间爆发了激烈的辩论。纳吉布拉的全国和解政策在全党尤其是在“旗帜派”遭到很多人的反对。纳吉布拉为了安抚党内反对派,强调自己不会放弃“四月革命”后取得的成果,相反会竭力维护它,不会放弃一党专政,或者去和“反动的毛拉们”合作。

不过这些都无济于事,喀布尔政权正在走向崩溃,因为苏联渐渐无力继续向纳吉布拉提供支持了。苏军撤离阿富汗之初,苏联外交部还曾强硬地表示——苏联不会对威胁阿富汗独立的活动或在那个国家发生的杀戮坐视不顾。但苏联不久就发现,自己也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当苏军从阿富汗撤退完毕后,苏联国内对阿富汗战争进行了深刻的反思。1989年12月24日,苏联第二次人民代表大会在这一天宣布:1979年苏联出兵阿富汗的决定,是由前领导层内一个由勃列日涅夫、乌斯季诺夫、安德罗波夫和葛罗米柯组成的小圈子在违背苏联宪法的情况下做出的,应该受到“道义上和政治上的谴责”。人民代表大会还建立了一个委员会来调查阿富汗战争的起因和结果。

阿富汗战争动摇了苏联的根基,所谓“剧变”开始了。1990年3月,戈尔巴乔夫改头换面,成为苏联总统。5月,叶利钦当选为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主席。7月,苏共二十八大召开,戈尔巴乔夫修改党章,废除一党制,叶利钦宣布退出共产党。在整个1990年,苏联各个加盟共和国纷纷独立。1991年2月,叶利钦要求废除有名无实的苏维埃联盟。7月,叶利钦就任俄罗斯总统,并取缔了共产党。8月19日,苏联发生政变。12月21日,11个加盟共和国在阿拉木图发表宣言,宣布“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停止存在”。1991年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务。当晚,镰刀锤头红旗从克里姆林宫降下,标志着有74年历史的苏联已不复存在。

从阿富汗撤退的苏军,竟然是回国为苏联送葬的。

随着苏联的轰然倒下,在内战中苦苦支撑了三年的喀布尔政权显然已是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了。1990年夏天,阿富汗政府军处于防御态势。至1991年年初,阿富汗政府仅能控制全国10%的地区。在莫斯科,只有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克留奇科夫和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主张继续援助纳吉布拉政府。克留奇科夫在1991年“8·19事件”失败后被逮捕,谢瓦尔德纳泽也在1990年5月辞去苏联外长职务,苏联领导层不再有任何亲纳吉布拉的人。

1991年末,美苏经过多次谈判一致同意,自1992年1月1日起,双方同步停止对纳吉布拉政权和抵抗力量的军事援助。这份貌似公允的协议实际上只对阿富汗游击队有利,因为当时沙特阿拉伯、埃及乃至伊朗都在援助阿富汗游击队,而纳吉布拉政权只能从苏联得到支持。终止军援的声明一经发布,喀布尔顿时陷入恐慌。

事实上,苏联在“8·19事件”后,陷入严重的政治和经济危机,根本无暇顾及纳吉布拉。随后苏联解体,叶利钦也不愿意继续援助纳吉布拉政府,他认为这是“苏联的遗物”。1991年秋天,纳吉布拉写信给谢瓦尔德纳泽:“我并不想成为总统,是你说服了我,说坚持就可以了,并承诺给予支持。现在,你抛弃了我和阿富汗共和国的命运。”

与此同时,美国却从未遵守与苏联达成的协议,仍继续向阿富汗游击队提供援助。喀布尔政权的经济援助则被完全切断,阿富汗食品与燃料短缺,人民怨声载道。加之执政的祖国党分裂,反纳吉布拉的势力急剧扩大,甚至与游击队联系。在伊朗、巴基斯坦和西方国家的支持下,阿富汗游击队加强进攻,接连攻下几个省,对喀布尔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此外,联合国关于政治解决阿富汗问题的和平计划也是纳吉布拉下台的催化剂,阿富汗政府军斗志瓦解。内外交困下,1992年3月18日,纳吉布拉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表示同意交权。1992年4月7日,他宣布已准备提前交权,将不等待在联合国主持下向阿富汗游击队交权的日程安排。

国防部副部长阿卜杜勒·拉希德·杜斯塔姆是纳吉布拉手下的实力派将领,深受纳吉布拉的新任。4月16日,阿富汗游击队战地司令马苏德与杜斯塔姆达成秘密协议,杜斯塔姆放马苏德通过了喀布尔外围防线。危急中,纳布吉拉用飞机将家属送到了印度新德里。他正式宣布,卸去阿富汗总统职务,由4名副总统和4名高级将领组成联合委员会接管权力,杜斯塔姆任委员会领导人。委员会无力控制局势,很快陷入瘫痪状态。阿富汗出现了实际上的权力真空,马苏德和伊斯兰统一党游击队希克马蒂亚尔两派力量迅速对首都喀布尔形成了包围之势。

在印度大使馆的安排下,纳吉布拉准备乘飞机流亡国外。他在赴机场途中被杜斯塔姆控制下的喀布尔当局民兵截回,只好躲进联合国驻喀布尔的办事处避难。拦截纳吉布拉出逃,被视为杜斯塔姆向阿富汗游击队做出的一种政治姿态。“七党联盟”知道纳吉布拉在国际上有一些声望,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将联合国办事处包围。

1992年4月24日,马苏德和伊斯兰统一党游击队希克马蒂亚尔两派开始向城内发起进攻。喀布尔市区各处响起了炮击声和轻武器的射击声。很快,马苏德的部队控制了总统府、喀布尔机场、国家电台、电视台。希克马蒂亚尔的部队则占据了内政部、国防部大楼等要地。当天晚上,马苏德的发言人在阿富汗国家电视台宣布:“前政府已经垮台。根据阿富汗游击队委员会主席穆贾迪迪的指令,一个由‘圣战者’领导人马苏德为首的战斗人员委员会已主持工作,接管了首都的治安工作。所有军事力量都必须置于‘圣战者’组织领导下,共同维持喀布尔秩序和保护人民生命及财产的安全,维护喀布尔的和平与安宁。”

喀布尔的市民还没有来得及庆祝新政权的诞生,希克马蒂亚尔通过无线电台宣布,他拒绝接受新成立的游击队临时委员会,同时要求已归顺马苏德政权的前阿富汗政府军喀布尔卫戍部队向伊斯兰统一党游击队投降,否则将用军事手段解决问题。推翻前政权的战斗刚刚结束,游击队内部争权夺利的狼烟又升起。卫戍部队拒绝再次投降,希克马蒂亚尔如约开战,喀布尔市区再度战火纷飞。

双方动用大炮互相轰击,喀布尔自1979年苏联入侵以来第一次陷入大规模炮战。激烈的战斗中,马苏德的部队略占上风。以政治派系而论,马苏德属于“七党联盟”中由布尔汉努丁·拉巴尼领导的伊斯兰促进会。如此,拉巴尼的发言权日益增大,他成为新政权临时领导委员会的最主要成员。1992年6月28日,拉巴尼接替穆贾迪迪,出任“阿富汗伊斯兰国”第二任临时总统。

拉巴尼的地位上升,让局面更加不可调和。从1992年4月底到1992年年底,希克马蒂亚尔的伊斯兰党武装3次向喀布尔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更多派系卷进了喀布尔的巷战,伊斯兰促进会武装、马苏德的部队以及与之结盟的杜斯塔姆武装与希克马蒂亚尔的伊斯兰党武装之间,前“七党联盟”主席萨亚夫的部队与什叶派联盟之间均多次发生恶战;交战各方使用了坦克、重炮、火箭炮、飞机等重型武器,居民纷纷逃离喀布尔,首都喀布尔成为一座“鬼城”。

看似永不停息的冲突中,阿富汗进行了“选举”。1992年12月29日,拉巴尼在“总统选举”中获胜,在决策委员会上当选为阿富汗过渡政府总统,任期两年。这场“竞选”引起了阿富汗国内多数党派的不满,战火被推到高潮。1993年1月19日,马苏德的部队为了避免希克马蒂亚尔武装用火箭弹袭击喀布尔市区,决定主动出击,将希克马蒂亚尔的势力赶出郊区。但事不遂人愿,在郊外经过数日殊死相争,马苏德的部队不仅没有把希克马蒂亚尔武装赶走,反而损失了大量兵员和一些坦克之类的重装备,被迫向城中退却。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2月上旬,始终不分胜负。

在国际舆论和巴基斯坦特使古尔的调停下,阿富汗各派于1993年2月13日宣布暂时停火,结束了这场历时近一个月、伤亡7000人的血腥战役。停火协定签订了,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1993年4月,阿富汗各派签署《伊斯兰堡协议》,确定由希克马蒂亚尔担任总理。但希克马蒂亚尔害怕遭到忠于拉巴尼的部队暗算,一直拒绝到任。1992年底过渡政府成立后,杜斯塔姆拒绝接受国防部副部长一职,而是控制着以马扎里沙里夫为中心的北方基地,成为阿富汗北方最大的政治、军事组织领袖。善变的他背叛了马苏德,选择与两年前的敌人希克马蒂亚尔合作。1994年初,希克马蒂亚尔联合杜斯塔姆,在喀布尔附近发动了一场推翻总统拉巴尼的未遂政变。随后,希克马蒂亚尔和杜斯塔姆以及阿富汗民族解放阵线、伊斯兰联盟结成了四党反政府联盟。就这样,阿富汗境内的激战再度开始。1994年8月,战斗更是达到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