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迈万德的血战(2 / 2)

炮击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阿富汗步兵和骑兵在距英军阵地约800码的地带展开战斗队形。这时已至正午,阿富汗人在英军第66步兵团的阵地前发起了步兵的首轮攻击。在宗教情绪和爱国热忱的高度激发下,大批身穿白衣的虔诚穆斯林勇士带头冲锋。这些阿富汗战士武器贫乏,仅有些土造的或是陈旧的欧洲步枪,很多人只带着刀剑、长矛,或干脆徒手跟随着队伍。相比之下,英军第66团装备着“马蒂尼-亨利”步枪,英军中的印度步兵装备老式的“斯奈德”步枪,骑兵装备“斯奈德”马枪。“马蒂尼-亨利”步枪展现了英军在科技上的优越之处,这种口径.45的武器最大有效射程400码,每分钟可以射击15到20发。来自喀布尔的阿富汗军队装备着1853年式“恩菲尔德”前膛装步枪,每分钟可射击2—3发;来自赫拉特和坎大哈的阿富汗军队装备的是当地仿造的“恩菲尔德”和“斯奈德”步枪,最大有效射程300码;沿途加入的阿富汗战士装备的是些古老的燧发步枪(可能是在第一次英阿战争中夺取的),或是原始的“杰撒伊”,最大有效射程在50到80码,每次射击需要2分钟。英军火力强大,阿富汗人手中的原始步枪和刀矛根本无法与英军的“马蒂尼-亨利”步枪相比。阿富汗人潮水般的一轮轮冲击均未能奏效,损失惨重。

英军阵地在1200码的位置进行连级齐射,在这个距离上,阿富汗战士根本就不能还以有效的射击。与此同时,伯罗斯从滑膛炮兵连调了2门12磅的榴弹炮增援第66团。按照英国的资料,英军在3个小时的激战中射出了382881发子弹,几乎每分钟打2000发,这在19世纪的战争中可以说是极其强大的火力了。强大的火力成功遏制了阿富汗人排山倒海般的攻击,他们只得暂时在英军右翼的对面占据峡谷隐蔽。

在英军左翼,阿富汗骑兵以散兵队形威胁英军暴露的侧翼。伯罗斯命令掷弹兵把他们左侧的2个连略微后撤,并投入他全部的步兵预备队,以拉长战线。另外,他还将那2门12磅榴弹炮从右翼召回到中央阵地。加强后的英军火力迫使阿富汗骑兵后退,并与英军保持800码的距离,即退到“斯奈德”步枪和骑枪的射程外。其间,阿富汗炮兵将阵地前移,以便更接近敌人,阿富汗步兵以纵队方阵逼近英军中央阵地。由于阿富汗炮兵转移阵地减缓了炮击,伯罗斯决定攻击阿富汗步兵,将其展开的战斗队形打乱。正午过半的时候,伯罗斯指令掷弹兵和左侧的2个雅各布来复枪兵连前进500码,用步枪火力齐射粉碎敌方即刻就将发起的攻势。但英军仅仅移动了200码就受到了重炮的轰击,被迫停止,转入防御。

此时,阿富汗步兵已经到达距英军阵地仅半英里的位置,来自赫拉特的阿富汗步兵各部队面对掷弹兵团,来自喀布尔的阿富汗步兵部队则对敌雅各布来复枪兵团。英军指挥官命令部队用步枪火力击退阿富汗人即将发起的进攻。当赫拉特兵距英军阵地800码时,掷弹兵团进行了一次团火力齐射,造成了阿富汗人的重大伤亡。尽管发动了数次猛攻,暴露在枪口下的赫拉特兵无法继续前进,被迫退到“斯奈德”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外。喀布尔兵对雅各布来复枪兵团的攻击遇到了同样的情况,被迫停止。

接下来是战役中最为严峻的时刻,阿尤布等人着手重组一支主力军,准备再次投入攻击。阿富汗人伤亡巨大,众多伤者急需救助。许多部族武装打算把他们受伤和死去的同伴从战场上撤下去。全军经过长途行军后疲惫不堪,饥渴难耐。当时正值炎暑酷热,阿尤布军队阵地的水源被英军控制,战士们口渴至极,呼吸困难;有些人发生了动摇,打算要撤退了。这时,许多阿富汗女人来到战场上,救护伤员,稳定军心。一个名叫穆拉莱的阿富汗少女,取下面纱作为旗帜向战士们挥舞,唱起了激励斗志的歌谣:

亲爱的小伙子,倘若你在迈万德不敢战斗,

对着真主起誓,你便要落个懦夫的不好名声。

这清凉如泉水的歌声给了阿富汗人很大鼓舞。穆拉莱的英雄事迹传诵一时,她是阿富汗历史上第一位杰出的女性。至今喀布尔城中心东方市场里,有一座迈万德纪念碑,就是特意为纪念穆拉莱而立。士气高涨之下,又一支庞大的阿富汗主力军组织了起来。阿富汗人重新调整了部署,包括让炮兵前移更接近前线,加强主攻英军中央阵地的步兵兵力,威胁英军侧翼以转移敌注意力。正当阿富汗主力军重新部署之际,大批骑兵云集,威胁到了在玛赫穆达巴德村的英军辎重队。整个战役中,这种威胁牵制了相当数量的英军步骑兵。

13时,掷弹兵团对面,阿富汗主力军集结完成。阿富汗战士穿过峡谷,运动到了英军的后方。13时30分,英军滑膛炮兵连由于没有了炮弹,开始撤退,这影响了左翼印度步兵的士气。当英军战线经受着阿富汗炮兵持续的轰击时,英军在左翼击退了阿富汗骑兵。阿富汗人完成了进攻前的重组,炮兵抵近到英军阵地前500—600码,有些甚至更近。阿富汗战士们已经将军旗插到了英军第66团阵地的700码内。

14时到14时30分,阿富汗军队的炮火减弱了。英军以为阿富汗人的炮弹打光了,然而这不过是全面进攻的前奏。14时30分,大批阿富汗战士从侧翼的峡谷中蜂拥而出,直扑英军中央阵地和左翼。赫拉特兵冲击掷弹兵团,喀布尔兵攻打雅各布来复枪兵团。大批悍不畏死的穆斯林勇士冲锋在前,其中一些人还身披白色的裹尸布。英军曾经遏制住阿富汗人冲锋的步兵火力,此时根本无法阻挡如此密集的进攻。左侧的2个雅各布来复枪兵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们的军官都被打死;阵地被突破,部队溃向掷弹兵团,而掷弹兵团则面对着几乎阿富汗军队四分之一的兵力。在这时的距离上,“斯奈德”步枪和骑枪就远不如阿富汗人的近战武器有用了。

就在左翼濒临崩溃的时候,皇家马拉炮兵连开始撤退,阿富汗人缴获了2门火炮。炮兵的后撤导致了掷弹兵团和雅各布来复枪兵团的溃退,败兵退向第66团左侧的连队。正当英军战线迅速崩溃之际,伯罗斯下令进行骑兵冲锋。反击行动并未能稳住阵脚,英军骑兵在反击中使用骑枪代替了刀剑,严重地削弱了打击力度。而且一开始英军骑兵就被分散使用,在关键时刻无法集中发挥作用。骑兵们反击失败,退向玛赫穆达巴德村。

英军第66团一面在浅滩的掩护下躲避阿富汗人的炮弹,一面连续不断向阿富汗人开火。当溃散的印度步兵败退到第66团阵地时,英军战线完全崩溃。部分英军绝望地试图在混乱中重新组织起来,停止败退。第66团残部组织了一次不成功的抵抗,大约100名士兵在一个果园里进行了最后的战斗,结果全部阵亡。事后英军指挥官的报告称:

我根据阿尤布军中一位校官的意见获悉如下情况。当时他在现场,第66团曾有一批人,据他估计是100多名官兵极其坚决地进行了抵抗。他们被阿富汗的全部军队包围起来,一直奋战到只剩下11个人,伤亡巨大。这11个人从花园内冲杀出来,一直战斗到死。

英军第66团最后幸存的军官希亚辛什·林奇少校曾写下了第66团的战斗经过,起先颇为自豪:

战斗一打响,敌人的骑兵就已准备向我们发起冲锋,看来他们十分可畏,骑姿雄伟。我们像往常一样准备对付骑兵。当他们相当逼近时,麦克迈什给他们一排子弹,一下子打得人仰马翻。就在一片混乱中,我们开始一个个地对准他们射击。有些骑兵还冲到我们跟前,但他们的密集火力已经垮了,他们已失去速度。马匹害怕刺刀冲刺。当他们向着我们的刺刀冲来时,我们就刺杀马匹和骑兵,我亲眼看到他们从我们左边骑到右边,我们的刺刀也跟着转向他们。他们再也没法向我们冲锋了。

关于战斗的最后一幕,林奇少校写下了自己狼狈逃生的过程:

负伤后,我越过了干渠——水早已被放走了——来到了一个果园,我们的弟兄们正傍着一堵厚泥墙顽强抵抗。这时,敌人的炮火不断轰击我们,前面一大段墙被轰塌了,我看到阿富汗人手持旗帜和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长刀向前挺进。我卧倒在地上,感到非常难受。这时,皇家马拉炮队那四门炮中最后一门炮从我身旁往后撤退。施莱德上尉一看见我,便停住炮车,把我搁到靠近炮车轴的座位上。我记得,大炮经过轰击后还是那样热烫,我连用皮靴也不敢去碰一碰它。

幸好阿富汗人的追击并不紧,他们不约而同地只注意去掠夺辎重车量和补充饮水。这段回忆中提到的那位施莱德上尉如此写道:

在广阔的沙漠上,到处可以看到人们三五成群地向后退却……炮车上挤满了无可奈何的负伤的官兵,可真是活受罪……最后总算来到了河边;这时正是上午11点钟,走了32里才算离开战场。

就是在河边,英军总算等来了援军,免于了全军覆没的命运。

迈万德之战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重大的军事灾难之一。英军阵亡1700多人,丢失7门大炮、1000支步枪、2400多头运输用的牲畜和200多匹战马,以及大批弹药(约28万发步枪子弹和450发炮弹)。阿尤布的军队损失亦有数千人。作为日不落帝国的荣耀,英军具有良好的纪律和训练水平,并可得到一个有组织的后勤体系的保障。他们的对手,阿尤布麾下的阿富汗反英武装,仅是一群临时集结的战士,训练水平、武器装备和组织形式参差不齐,他们联合起来仅只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令人震惊的是,英军居然就惨败在了这群“乌合之众”手下。除了抗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担保这支队伍可以长期待在一起。战役结束后,数以千计的穆斯林勇士带着伤者和死者纷纷返乡,或者仅仅庆祝了一下胜利就离开了。

说来有趣,迈万德战役能广为世人所知,著名的福尔摩斯系列侦探小说恐怕居功不小。柯南·道尔笔下,大侦探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医生作为军医曾经在阿富汗服役,在迈万德会战中被阿富汗人的燧发火枪击中,负伤后回国治疗。书中的描写,即使现在看来还是十分真实可信:

这次战役给许多人带来了升迁和荣誉,但是带给我的只是不幸和灾难……在这次战役中,我的肩部中了一粒捷则尔(即“杰撒伊”)枪弹,打碎了肩骨,擦伤了锁骨下面的动脉。若不是我那忠勇的勤务兵摩瑞把我抓起来扔到一起驮马的背上,安全地把我带回英国阵地来,我就要落到那些残忍的嘎吉人(即穆斯林战士)的手中了。创痛使我形销骨立,再加上长期的辗转劳顿,使我更加虚弱不堪。于是我就和一大批伤员一起,被送到了波舒尔的后方医院。在那里,我的健康状况大大好转起来,可是当我已经能够在病房中稍稍走动,甚至还能在走廊上晒一会儿太阳的时候,我又病倒了,染上了我们印度属地的那种倒霉疫症——伤寒。有好几个月,我都是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最后我终于恢复了神智,逐渐痊愈起来。但是病后我的身体十分虚弱、憔悴,因此经过医生会诊后,决定立即将我送回英国,一天也不许耽搁。于是,我就乘运兵船“奥仑梯兹”号被遣送回国。一个月以后,我便在朴次茅斯的码头登岸了。那时,我的健康已是糟糕透了,几乎达到难以恢复的地步。

迈万德战役的惨烈,由此可见一斑。迈万德战役的一项直接后果,是让英国人认识到山地民族的剽悍善战。从此英国开始集中征召印度北部所谓战争民族的锡克人、旁遮普人和廓尔喀人入伍,这便是时至今日英军中依然存在的廓尔喀步兵团的由来。更重要的是,英国人认识到,在阿富汗用军事手段是无法解决问题的。他们理解了那首古老的阿富汗诗歌:

阿富汗的青年已经染红了他们的双手,

好像苍鹰在猎物的血泊里染红了爪子一样;

他们雪白的剑支闪耀着艳红的血色,

犹如夏日盛开的一圃郁金香。

于阿富汗人而言,这是一次辉煌的胜利。喀布尔市中心的迈万德大街上至今耸立着雄伟的迈万德战役纪念碑。纪念碑是绿色的,四周有四尊大炮,象征着英勇的阿富汗人民击败外敌侵略的光荣历史。挟迈万德战胜之威,阿尤布乘胜向坎大哈进军,将坎大哈团团包围。

英国人从喀布尔派来由罗伯茨指挥的援军:3800多名英国官兵、1.2万名印度土兵和36门大炮。英军在坎大哈外围巴巴·瓦里山脉下的皮尔·帕马尔村前与阿富汗人对峙。罗伯茨观察地形,知道依靠正面进攻去占领崎岖的巴巴·瓦里山脉,必将招致重大伤亡。他决定声东击西,正面佯攻巴巴·瓦里山脉,实际集中攻击阿富汗人的左翼,即皮尔·帕马尔村和村中那些带有院墙的果园;负责佯攻巴巴·瓦里山脉的英军第3步兵旅在掩护英军营地的山丘背后右侧摆开阵势,担任主攻的第1、第2旅部署在左侧;英军骑兵在左翼后方排成队形,四处活动,以威胁阿尤布军队的后方,堵截阿尤布去往赫尔曼德河的退路;坎大哈的军队则时刻准备里应外合。

上午9时,英军炮兵开始向阿富汗战士扼守的巴巴·瓦里山脉主峰发射45磅炮弹。佯攻吸引了阿尤布军队的注意力,英军第92山地团和第2廓尔喀团顺势攻占了皮尔·帕马尔村。罗伯茨回忆道:

在向前推进的头一个阶段,阿富汗人在巴巴·瓦里山脉下面的山丘地区集结了很大的兵力,显然是冲着我们的大炮来的。可以看到他们的领袖正鼓动他们这样做,他们有一部分人冲下山了,但主力部队显然拒绝冲下来,继续留在山顶上。阵地被打乱时,他们立刻退却了。

皮尔·帕马尔村的陷落,打开了通向阿尤布军队围城工事和军营的道路。英国军官怀特少校回忆道:

敌人占据着他们营地前方的一个阵地,并有一道长沟作良好的天然战壕;这道长沟的左边就是敌人的阵地,一直延伸到一个居高临下的土丘,从这个土丘可以直接射击到向上通往阵地的那条长沟……在长沟的后面有一座四方形的围墙,墙内集中了相当多的敌人。他们的两门大炮架在围墙的正左方……我鼓励部下发起一次冲锋,结果他们完成得很出色。在通过旷野时,有五六个人被打死,但终于夺取了敌人的大炮和阿尤布的最后一个阵地,我也感到心满意足了。

溃败的阿富汗战士钻进果园和花园,不见了踪影。有带围墙的果园和村子作为掩护,英军骑兵无法追击。英国人称,1200多名阿富汗战士阵亡,英军缴获大炮30门,包括迈万德战役中被阿富汗战士缴获的2门英军皇家马拉炮队的火炮。经过此战,英军总算击败了阿尤布,保住了坎大哈。

但这样的局势已经无法维持下去了。身处“捕鼠夹”中,英国人再次同阿卜杜尔·拉赫曼申明妥协性的协定,同意阿富汗内政自主,外交受英国控制。1881年4月,坎大哈被移交给阿卜杜尔·拉赫曼政权。4月21日正午,英国国旗在三十一响礼炮声中降落。一周后,英军放弃了征服阿富汗的打算,全部撤出阿富汗。第二次失败的阿富汗战争,让英国人付出了2亿英镑的物资损失和3000名士兵生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