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1934年12月 南昌行营(2 / 2)

湘江之战 黎汝清 3673 字 2024-02-18

11月30日讯:

行营将赣闽两省划为十二个绥靖区(赣八闽四),每区设司令官一人,亦有兼设副司令者。闻各区司令官业已委定:孙连仲、张钫、赵观涛、罗卓英、陈继承、毛炳文、谭道源等为主任。李生达等为副司令官。又闻省绥靖公署设吉安,顾主任祝同今(30日)赴吉视察并布置绥靖事务,云。

又讯:

顾主任视事后,将在南昌召开全省绥靖会议,电令各区司令参加,俾收集思广益之效,以便确定绥靖具体方案。顾主任日内即由吉安来省主持。

12月3日讯:

蒋委员长令省府督导士绅回籍共勘要政。人才难得已成收复区严重问题,县长对服务地方绅士应加礼遇,并令各部队一体保护。

蒋介石看到这些军令政令,心头总漾起一种忧戚之感。他清醒地知道,他的军令政令没有多少人认真执行。雷声大雨点小这还算好的,很多事情是阳奉阴违。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这已经是国民党官场中的突出特征,腐败的现象。

就在这年的春天(2月19日),他根据《尚书》中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民本思想,在这里发动“新生活运动”,以拯救堕落了的国魂党魂军魂民魂,提高全民的素质。成立新生活运动促进会,自任总会长,由陈立夫、康濯、邓文仪、杨永泰、熊式辉、蒋孝先等任总干事。那时,他宣称“国家民族之复兴不在武力强大,而在国民知识道德的高超”。而提高国民知识道德在于一般国民衣食住行的整齐、清洁、简单、朴素,而用《管子·牧民》篇的“礼、义、廉、耻”为治国之纲。他的教导也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古典式的:“礼义廉耻者就是规规矩矩的态度、正正当当的行为、清清白白的辨别、切切实实的觉悟。”他认为新生活运动可以根本铲除“赤匪共逆”。实现他的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预想。

他也以身作则,不吸烟、不喝酒,甚至连茶都不喝,只喝白开水。可是预想要变成现实并不容易。

两年后他不能不哀叹道:“新生活运动创始以来,实在不能满足我们的期望,简直可以说有退无进,这是很可痛心的,很可惭愧的。”

中国的事情太难办了!

但他又不能不自宽自慰:孙先生不能统一中国,袁世凯也不能统一中国,难道就没有能够统一中国之人吗?孟轲的话是对的:“如欲治国平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一股陡起的使命感使他的精神又为之一振,汉书有云:君子不恤年之将衰,而忧志之有倦。我今年尚未衰而志已倦,岂不可耻可悲?

蒋介石披衣走出户外,侍卫立即给他披上大氅。室外寒星闪烁,他瞩目南天,那里是他的发祥地广州,那里有他的黄埔军校,在那里,他誓师北伐。在他意敛心宁的瞩望之中,岁月已经流逝了漫长的十三年。

1921年2月6日,蒋介石经孙中山和粤军总司令陈炯明多次信电邀请并委任援桂中路军总指挥,始从家乡抵达广州,他去得非常勉强。他看到粤军主要将领间不和,自己处境窘困,于2月14日(只住了八天)便不辞而别,回家乡溪口闲居攻读。5月20日孙中山连发两电召请,他又勉强回到广州。5月25日,蒋介石以惦念母病为借口重又返回家乡。6月14日,蒋母王采玉病逝。9月13日,蒋介石又经孙中山、陈炯明、胡汉民、许崇智等多次信电相邀,将母装殓完毕,再从家乡回到广州,协助孙中山筹划北伐军事。

第二年(1922年)4月16日,孙中山在梧州召开扩大军事会议,蒋介石力主先回师讨伐陈炯明。他说:“自古以来,决无奸臣在朝,大将可以立功于外之事。先生如若北伐,必须除陈安内,方可对外行军。”22日晚,他又在三水谒见孙中山,再次晋谏,极力主张进攻石龙、惠州,消灭陈部,先安后方而后出征。孙中山急于进行多年筹划的北伐,而未采纳。

蒋介石坚持自己是对的,23日到广州,准备离职回乡。孙中山闻讯到蒋住处挽留,蒋还是在当晚乘船挂冠而去。

6月18日,蒋介石接汪精卫报告陈炯明叛变的电报,证明了蒋介石识人之深,判断之正确。同日,孙中山发来急电:“事紧急,盼速来。”那时,蒋介石就感到孙中山在广州虽然僚属众多,集中了当时社会上的许多精英人才,在军事上却唯有他是可以倚重之人了。经过几天的思考与准备,终于在25日离沪赴粤,29日登上永丰舰见孙中山,孙中山授他以海上指挥全权。

那时,他在永丰舰上与孙中山并肩抗敌四十余天,一边与士兵们冲洗甲板,一边写《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一边为孙中山出谋划策。后来,孙中山为此书作序备极赞许:“陈逆之变,介石赴难来粤,入舰日侍予侧,而筹划多中,乐与予及海军将士共死生,兹记殆为实录。”

在孙中山的心目中,蒋介石是有谋有勇而能与他共生死的人。广州集中有那么多人才,他唯对蒋介石多次连电召请,不惜求远水救近火,可见他对蒋的倚重。那么八个月后(1923年2月18日),委任他为大元帅府行营参谋长就是必然的了。

但是,那时候,他对这个职务并不是受宠若惊,而是迟迟不到任,孙中山连电催促:“万请速来,勿延。”蒋介石仍不动身。直到4月15日才勉强启程,20日抵广州就职。是年8月16日孙中山率由他任团长的国民党人蒋介石、沈定一、王登云,共产党人张太雷组成“孙逸仙博士代表团”赴俄,进行了三个月的考察。

1924年1月20日至30日,蒋介石参加在广州召开的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期间(24日)受孙中山委派为陆军军官学校筹备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不愿赴任,借口经费拮据辞职返乡。

2月29日,孙中山发电给蒋介石,电谓:“现在筹备即着手进行,经费亦有着落,军官及学生来者逾数百人……且兄在职,辞呈未准,何得拂然而行。希即返,勿延误。”

但蒋介石给孙中山写信,说孙中山依靠的人多为趋炎附势、阿谀谄媚之徒,仍不到职。3月21日黄埔军校入学考试时,孙中山仍然任命蒋介石为考试委员长,在蒋介石到职前,由李济深暂代。孙中山依赖蒋氏之深切由此可见。直到4月26日,蒋介石才到校办公。5月3日孙中山正式任命蒋介石为黄埔军校校长,兼粤军参谋长,那年他才三十七岁……

蒋介石瞩望南天。那时候,他生逢乱世,却如鱼得水,自认为是天赋雄才。在他握有黄埔军校和粤军参谋长之职之后,审时度势,不再观望,而决定激流勇进。日本振武学校的武士道校风,对他有着深刻的影响,他在日本新潟县高田镇的野炮第十三联队实习时,就充分表现了出来。

1925年2月3日(他任黄埔军校校长正好九个月),他率以黄埔军校教导团和学生军组成的精锐师,担任先锋部队,从广州出发,迎击陈炯明的叛军,开始了第一次东征。那时他作为校长,竟能身先士卒与部队一同冲锋陷阵,一时间在黄埔军校师生中,赢得了声望。

北伐使他获得了荣耀,而在上海对共产党人的大屠杀,又使他的两手沾满了革命志士的血迹,由北伐英雄一变而为千古罪人!

可怕的从革命到叛变革命的蜕变!由此,他把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政策,抛进了“抗俄、反共、镇压工农”的血海。

他的权力欲望无限膨胀起来,他要成为中华民族的主宰。这种独裁者的野心,在他看来,是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这是希特勒坐在兰德斯堡监狱里和后来在伯希特斯加登别墅的阳台上,向鲁道夫·赫斯口授他的《我的奋斗》时,所产生的那种使命感:他要建立和统治第三帝国!

既是一个天生残忍的杀手,也是一个天生手执令旗的主帅,这是希特勒的特性。而蒋介石也具备这种特性,但他是中国式的,一切用中国方式表现出来。

1933年2月27日,戈林策划焚烧国会大厦,诬陷共产党为纵火犯,实行全国大逮捕;而蒋介石在1926年2月20日制造“中山舰事件”,谎称共产党人指挥的中山舰要炮轰黄埔,借以逮捕和监视共产党人。这种手法比希特勒早用了七年。

初冬的夜风送来一阵阵如泣如诉的琴声,这是从侍从副官们的宿舍里传来的。夜的寂静使柔弱的琴声变得清晰。蒋介石驻足静听,那是留声机在播放……他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沉郁伤感的音韵似在诉说情怀隐衷,与目前追剿堵截共军西窜的气氛极不协调。而后,唱片换了,那是他所熟悉的越剧《庵堂认母》,这出戏使他深深地陷入早年的记忆之中。

蒋介石想起了他的母亲:

祸及贤慈当年顽梗悔已晚

愧为逆子终身沉痛恨靡涯

这是他为母亲所写的墓联。蒋母墓对蒋介石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从这里可以看到蒋介石的一个侧面。

“蒋母之墓”是孙中山所题。蒋母下葬时,陈果夫、戴季陶、居正等人专程来到溪口吊唁,孙中山为蒋母写了祭文,谭延闿敬录于石碑。孙中山祭文石碑左侧,是吴敬恒所书的《中国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奖慰蒋中正同志文》石碑。这时,已经把蒋介石树为国民党的最高领袖了[1]。自此,蒋介石身价倍增,成了国民党的主宰。此后,他所强烈追求的目标,就是统一中国了。

但是,这个目标,时常在勃勃野心和心灰意冷中沉浮。自信使他自傲,气馁使他暴躁,沉郁使他失常,忧虑使他乖张。

蒋介石的思绪,在寒冷的夜空里自由飞翔,像个迷途的飞鸟找不到它的窠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