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视着雾色,注意着每一声轻微的动静—毫无疑问,是田鼠在一捆玉米秸中活动,它正来回奔跑着。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一种不安感。实际上,这种不安感甚至更加强烈了,因为我意识到我们正孤零零地身处玉米地的最前方,身旁没有其他战友,就连下士的那挺机枪也在我们身后的某处。
雾气慢慢地爬上岸堤,朝着我们而来,此刻的雾气很浓,以至于我们只能看见村子的轮廓。雾中的水汽打湿了机枪,并让我觉得有些寒意。我竖起衣领,更深地蹲进散兵坑中。我们在坑底铺设了稻草。德尔卡背靠着墙壁蜷缩在一角,他呼吸沉重,我能听见他轻轻的鼾声。让他睡一觉吧,尽管早就轮到他来替换我了,等我觉得累了我再叫醒他。
由于湿气很重,我打算用帆布把机枪盖上,就在这时,我清楚地听见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以及雾中传来的说话声。俄国人!我颤抖起来。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他们正在慢慢地逼近,嘎吱嘎吱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车轴干涸后车轮所发出的声响。我轻轻地唤醒德尔卡,他像往常那样跳起身,刚想说些什么,我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然后我们一起聆听起来。
我们估计俄国人已经把他们的反坦克炮或火箭发射器弄过了维斯瓦河,现在正往前推。他们的行动并不太小心,估计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就趴在他们面前。要是他们再靠近些,我们也许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甚至有可能缴获他们的大炮。我们曾在罗马尼亚干过一次,成功地缴获了两门反坦克炮。德尔卡移开了覆盖在机枪上的帆布,我在机枪后就位。我们紧紧地盯着雾气,等待着,但敌人似乎并没有靠近过来。突然,我们又听见了其他的一些动静。俄国人正在地面上挖掘着什么。
“妈的!俄国佬在我们的鼻子下挖掘炮位!”德尔卡恼火地说道,接着,他又问道:“简直是一团糟!我们该怎么办?”
“暂时什么也别做,”我紧张地回答道:“雾太重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确切位置,不能朝着雾里胡乱开火。否则,他们马上就能发现我们,很容易把我们一锅端。”
“没错,可我们总该做点什么,”德尔卡激动地说道,他的脚来回移动着。“等他们把阵地挖好,天就亮了,到那时,我们就只能听天由命。这么短的距离内,他们一下子就能发现我们。”
“我知道,”我说道,一想到早晨即将发生的事情,我的心就像跳到了嗓子眼。“很明显,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我对德尔卡说道:“你最好回去,找中尉问问,我们应该把机枪移到何处。也许他会派一支突击队,趁俄国人正在挖掘阵地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德尔卡爬出散兵坑,朝着村里的那座房子跑去。过了没多久,他回来了,我听见他低声咒骂着。
“他怎么说?”我问道,但我预感到不太妙。
“那个混蛋说,我们应该待在原地,”德尔卡气愤地说道。
“真的?你有没有告诉他那些大炮离我们有多近?”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当然告诉他了。他说他已经知道了俄国人就在我们面前挖掘炮位,但我们必须待在原地,直到坦克赶到。”
“坦克什么时候能赶到?”
“他没说。但我们右后方的那位下士也很气愤。他估计,这个傻逼很清楚根本不会有什么坦克—昨天,那些坦克被派到另一个地区了。”
看来,我们还是赶紧写好遗嘱为妙。一位军官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呢?只要雾气消退,敌人的炮弹马上会落在我们头上。从他们发出的动静来判断,俄国佬距离我们非常近,他们甚至能把石块扔进我们的坑中。要是留在原地,我们将毫无机会可言。这是一道死刑判决令—此刻,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是谁这么白痴地把士兵派到这里,再下达一道决定我们生死的愚蠢的命令!如果这位军官—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不是因为愚蠢而做出的这一决定,那么,很显然,他打算牺牲我们以换取他自己的安全。
我喃喃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但德尔卡听见了,他做了个鬼脸,说道:“我估计那个白痴被吓得拉了一裤子屎,他觉得我们可以长时间地挡住俄国人,以便让他逃脱。不能让这个混蛋得逞,我们应该回到玉米地上方,我们第一个阵地那里去。”
“你疯了,德尔卡?”我打断了他的话:“那个王八蛋肯定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的。除了等待,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凭运气吧。”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我们待在这里就是命悬一线。我在前线的经历足以让我对情况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且我知道,“运气”说纯属一种无力的托辞。唯一能帮我们的只有祷告—愿上帝与我们同在,陪我们度过悲惨的生命中这一艰难的时刻。与我不同,德尔卡是一名天主教徒:我默默地祈祷时,他在胸前划着十字,颤抖着双唇祷告着。他让我想起了在雷特斯乔夫时的“猪猡”。“猪猡”是个虔诚的教徒,可尽管如此,上帝并没有特别照顾他。
接近黎明时,雾色更浓了。我们睁大眼睛,紧盯着乳白色的雾气,紧张地聆听着俄国人发出的命令以及模糊的声响。我们暂时处在“缓刑”状态,可除了祷告,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战争期间积累的所有经验,在这个捕鼠器般的散兵坑里毫无价值可言,这里无处可逃。
时间一点点流逝,又过了一个小时,雾气开始消退。首先出现在我们视线里的是身后的房屋,接着,第一缕阳光照在留茬地上。我看了看位于斜后方的轻机枪阵地,发现他们那里堆满了玉米秸。有人伸出手朝我挥舞着,我也挥手示意。我认为,轻机枪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才架设,其他时候则可以隐蔽起来。而我们的重机枪,由于其脚架的关系,必须在阵地上架设就位,并做好开火的准备。我们已尽量把它压低,并用稻草进行了伪装,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而且身处一个斜坡,只要我们一开火,敌人会立即发现它。
的确是这样!随着风将面前最后一丝雾气吹走,我们看见了四门火炮的炮管,距离大约为100米。敌人肯定发现了我们的阵地,否则他们不会先对着玉米秸堆积的地方开炮。伴随着炮口的闪烁,我们觉得爆炸就发生在面前—太近了!一声剧烈的爆炸,玉米秸飞入了空中,我们的机枪暴露出来。
“反坦克炮!”德尔卡叫道,他大为震惊,不停地划着十字。
与此同时,第二发炮弹命中了土堆,把我们的机枪炸成了碎片。德尔卡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血淋淋的手,用力按住自己的伤口。然后,他惊慌失措地跳出散兵坑,沿着通往村里的田地跑去。一发炮弹在他身后炸开,炸飞了他的两条腿。他的后背飞入空中,然后又落了下来,鲜血淋漓地摔倒在地上。这一切仅仅用了几秒钟,我再次朝前望去,一根炮管又发出了闪光,炮弹击中了阵地前的土堆,泥土将我的散兵坑半埋起来。我从土里抽出双腿,紧紧地站立在泥土上。接着,又一发炮弹在我前面炸开,一块闪着寒光的弹片朝我飞来。我的右上臂感到重重的一击,一些较小的弹片击中了我的前胸。鲜血立即从我的胳膊处涌出,顺着衣袖滴落下来。起初我感到麻木,接着便是一种烧灼感和疼痛。
待在坑里你会血流不止而死!我这样想着,接着便感到一阵恐惧。赶紧离开这儿!恐惧驱使我离开了自己的散兵坑。我用左手按住伤口,撒腿飞奔起来。出于本能,我没有奔向村里的房屋—这条路线太过明显—而是朝着右面的杂树林跑去。我知道,实施直瞄射击的炮手必须先把炮口转向,才能对准新的目标开火。我跑出去没多远,炮弹便在我四周落下。他们朝着我开火,就像是在打兔子—因为,我的动作就像兔子,沿着之字形路线不停地奔逃。我继续着这种动作,迫使敌人的炮手不时地调整着他们的瞄准器。
可我已经跑得筋疲力尽。我的肺鼓胀得就像一具风箱,我甚至感觉到轻微的头晕目眩。我的手无法阻止胳膊上的出血。鲜血不停地从衣袖处涌出,此刻已浸湿了我的裤子。反坦克炮弹在左右炸开,泥土飞溅到我脸上。为了保住性命,我继续沿着之字形路线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生怕被下一发炮弹炸成碎片。此刻,树林中的树木离我越来越近—只差几步了!终于,我躲进了树林间。俄国人的炮弹像疯了那样在树木间炸开,树干和树枝像火柴棒那样倒下。稍稍喘了口气后,我继续朝着树林深处跑去,然后,一头摔倒在地上。
安全了,可我尚未获救!我再次站起身,可我的双膝发软。血液的流失削弱了我的身体。但我必须坚持下去!用出最后的气力,我穿过树林,在山丘的掩护下,向着村子跑去。这里距离村边仅有200米。我的膝盖颤抖着,终于,我到达了村内的第一排房屋。
房屋间停放着几部汽车,两名军官正查看着延伸至维斯瓦河的斜坡。此刻,敌人的反坦克炮正朝着村内开火,但他们也遭到了我方重型迫击炮相当猛烈的还击。那两位军官看见我时,他们觉得很奇怪,我怎么会从一个奇怪的方向跑过来。我向他们解释了我在何处负的伤,以及德尔卡已经阵亡的事实。少校和上尉都不知道留茬地里还有个前伸的重机枪阵地,他们还以为村边的战壕就是最靠前的防线了。他们对我在负伤的情况下仍能从敌人反坦克炮下成功逃生感到惊讶不已。接着,我瘫倒在地,一名司机赶紧扶住我,少校命令司机,开他的大众桶式车带我去找医护兵。
除了两名医护兵外,营里的中尉军医也在那里。军医认识我,四月底时,他曾帮我缝合过上唇的伤口。他像老朋友那样问候了我,随即割开我的衣袖。
看见我上臂处裂开的大口子以及卡在胸前两块较小的弹片,中尉军医说道:“这次你可倒了大霉!胳膊上的伤口有点麻烦,不过暂时它还没伤及骨头,我可以帮你先处理一下。”
他处理着我的伤口,并从我胸前取出了一块卡在皮肤下的小小的弹片。然后,他用绷带把我的胳膊与身体紧紧地捆在一起,用慈父般的口气说道:“现在得把你送到伤兵收容站了!他们会给你找副支架,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他开玩笑地补充道:“包括轻伤在内的话,这是你第六次负伤,对吧?我很抱歉,金质战伤勋章不像骑士铁十字勋章那样有镶钻版。”
又有两名伤员被送了进来,趁着医护兵还没离开之际,我抓紧时间请他带句话给弗里茨•哈曼,他正带着他的轻机枪守在村前阵地的某处,他很快就会挂念我的。现在,随着我的离开,弗里茨成了1943年10月份以来我们连最后的一位老人。后来,在这场战争中,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8月8日。正如军医告诉我的那样,在伤兵收容站,他们给我装了一副“斯图卡”,固定住我的胳膊。弹片没有被取出:这要等我回到国内的医院,照过X光后再处理,因为它似乎卡进我的骨头里了。直到登上伤员列车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能离开那个烂摊子是多么幸运。可这种好运能持续多久呢?不管怎样,我将先享受医院的休养期。伤口很疼,可它与我身后地狱般的战场相比又如何呢?
列车带着伤兵们驶往格洛高,这是位于上西里西亚的一个小镇。我们在那里下车后,被送进了一座干干净净的军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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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德军的军士分为低级军士和高级军士两类,前者被称为Unteroffiziere ohne Portepee,后者则是Unteroffiziere mit Portepee,可以佩剑和剑穗。低级军士指的是二级下士和一级下士,而高级军士指的是中士以上的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