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了摇头:“看起来挺吓人,连长,可只是块小弹片,卡在鼻子下方了。”
他朝我看了看,回过头继续用望远镜观察情况。
我有一种感觉,连长很关心我。对他而言,我是个可以信赖的士兵,不会因轻伤而退缩。要是我现在就去后方,他可能会失望,尽管我的伤势完全有权利这样做。实话实说,要是此刻在另一位连长的领导下,我肯定会到后方去,找医护兵替我包扎一下,从而离开这个弹片横飞的阵地。经历了长期的前线服役,我的神经并未强大到受了这么疼痛的伤后还能继续战斗的程度。我不是个懦夫—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我也不想扮英雄。
可现在看来,我似乎就是在扮演英雄的角色,因为战友们都看见我的脸已经肿了起来,他们觉得奇怪,我干嘛不到后方去。是中尉给了我力量,所以我没有退出战斗,不过,他把决定权留给了我。我觉得自己与他生死与共,我愿意跟着他赴汤蹈火。要是你和我一样,在前线待过一段时间后,你就不会再为元首、人民或祖国而战,这些理想早已不复存在。没人会谈及国家社会主义或类似的政治问题。从我们的交谈中很明显能看出,我们奋战的主要原因是为了保命,同时也是为了前线战友们的性命。但我们也常常为了自己的上司而战斗,例如我们的中尉,他把自己以身作则的态度成功地灌输给了每一个疲惫不堪、几乎有些冷漠的士兵。
那么,他打仗又是为了什么呢?当然,作为一名军官,首先是为了自己的职责和荣誉。但是,据我了解,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对自己部下的责任感,并通过自己在前线的领导和榜样,消除士兵们“我们纯属炮灰”的感觉。每当他谈到自己的连队时,他指的是连队的团结和亲如兄弟的战友之情。对我和其他人来说,这当然是值得为之奋战的,特别是在没有其他理想的情况下。他与我们共处的几个月里,我从未听他谈到过政治,更别说国家社会主义了。我觉得,他不太理会这些问题,他从未带着任何政治理念投身于战斗中。
由于敌人猛烈的火力,我们连无法前进半步,中尉做出了决定。他看着我们左侧树林的边缘,说道:“我们必须冲入那片树林,这样就能从侧面攻入敌人的阵地了。”
我们认为这一行动肯定相当困难,因为树林里有不少苏军士兵。
二等兵克鲁格说出了我们的疑虑:“中尉先生,我们是不是应该要求炮火支援?”
“为什么呢?没有炮火支援我们也能做到,克鲁格!通知连直属队和第1排的人,我一冲上去就让他们跟上。”
然后,他转向弗里茨•哈曼和我,“你们的两挺机枪为我们提供火力掩护,直到我们冲到树林。然后再跟上我们,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我们明白,中尉先生!”
几分钟后,他带着部下们沿着一条浅浅的洼地,在灌木丛的掩护下朝着树林边缘冲去。我们的两挺机枪为他们提供了持续的火力掩护。等苏军士兵看见我们的人朝他们扑去时,他们跳起身,成群结队地朝后方逃去,窜入了灌木丛中。连长率先到达了树林,其他人也跟了上去,他们随即消失进树林中。
“我们上!”
我一把抓住机枪脚架的两根后脚架,瓦利亚斯抓住了前面的两根。我们快步朝着树林边缘跑去,旁边几米处是弗里茨•哈曼和克莱姆,克莱姆最近刚刚结束休假归队。我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树林的边缘,大口喘着气。敌人的迫击炮弹朝着我们袭来,在树梢上炸开。俄国人的交叉火力对着树林倾泻而下。
炮弹在树梢上炸开,断裂的树枝雨点般地落下,洒在树干和灌木丛中。我们听见中尉的命令声在树林中回荡,也听见了轻机枪和冲锋枪的射击声。在这片充斥着爆炸和轰鸣的地狱中,我们隐蔽在一根树干后—树木已被风暴所折断—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
一个身影从我们前方的硝烟中出现了。
“重机枪分排?”有人叫道。
“在这里!什么事?”我回答着。
“中尉想让第二挺重机枪移动100米,到树林的右边去,掩护我们的侧翼。第一挺重机枪跟我来!”
弗里茨•哈曼已经站起身,跟克莱姆穿过灌木丛,朝着右侧跑去。我们跟在传令兵身后,跌跌撞撞地跨过树根和落下的树枝,在我们上方,迫击炮弹呼啸着,在树梢间炸开。瓦利亚斯咳嗽着,咒骂着。我能听见他的声音,但在这片地狱般的喧嚣中,我无法听明白他说的字句。他所想的可能和我一样,要是我们戴上了自己的钢盔,眼前的情况根本不足为虑。可我们没戴!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尽量把头往下缩,并祈祷不要被弹片击中,尽管在此刻,弹片雨点般地落在我们四周。我感到脖子后鸡皮疙瘩直起,甚至觉得毛发悚然。
最后,我们赶上了步兵排的弟兄们。他们有几个人负了轻伤,一名医护兵正忙着对他们实施救治,或是把他们送往后方。
“中尉在哪里?”传令兵问一名下士。
“还在前面!”
我们匆匆穿过树木朝着前面走去。突然,连长出现在我们身旁。
“伙计们,快点!”他说道:“你们得把这挺机枪架设在树林边缘处!我就在那里。”说罢,他带着几个人消失在那一方向。
我们踏过树桩和断裂的树枝,朝着树林的边缘跑去。机枪的脚架不时被灌木枝绊住,我们跌跌撞撞地前进着。就在我们靠近树林边缘时,克鲁格的叫声像子弹那样击中了我们:“医护兵!中尉负了重伤!”
我们朝着克鲁格冲去,随即看见了我们的中尉。他躺在树林间的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在他身边摆着那根精心雕刻的手杖和他的冲锋枪。传令兵克鲁格蹲在他身边,正用纱布为他包扎头部的伤口,这个伤口是在树梢上炸开的一发迫击炮弹的弹片造成的。克鲁格像个孩子似地抽泣着,泪水在他脏兮兮的脸上画出了几道白色的痕迹。瓦利亚斯和我深受感动,我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其他人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表情痛苦。我们趴在地上,默默无言地盯着我们的连长,我们都曾认为他是个刀枪不入的人。
我只能想象其他人的想法了,尽管疯狂和混乱在我们四周肆虐,但此刻,我们对一切都感觉麻木:就算这个世界突然间走到了尽头,我们当中也没人会移动一下。直到医护兵赶到,为连长进行了包扎后,我们才放松下来。
我们一个个表情焦虑,谁都能看明白个中含义。医护兵一边包扎,一边回答着我们无声的提问。
“中尉还活着!”他说道,“可弹片插入了他的头骨。必须尽快把他送到后方的急救站去,找个军医给看看。”
医护兵指着挂在克鲁格皮带上的钢盔:“要是他戴着钢盔,弹片也许就不会钻进他脑袋里。”
我们知道克鲁格对此不会有太多的自责:他多次让自己的上司戴上钢盔,他已尽到了职责。
我们的中士也对连长的负伤深感震动,但他提醒大家,我们现在正在进行一场进攻。
“好了,大家都到树林边缘去,各就各位!”他招呼着大家。
这一令人痛心的事件刚过去几分钟,我们便听见弗里茨•哈曼的那挺重机枪吼叫起来。我们再次抓起重机枪的枪架,朝着树林边缘跑去。我的喉咙依然发紧,双膝有些发颤,但我们身处战争中,没人会在乎一名士兵的感受。
我像个机器人那样操纵着机枪,与其他人一起,从树林边缘对着敌阵地的侧翼射击着。没过多久,我们的斯图卡在空中出现了,它们对敌人实施了轰炸,在这一支援下,我们将敌人击退了数公里。中尉的榜样是我们获得胜利的主要原因。可这却是个暂时的、毫无意义的胜利,我们打赢了,但却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除了连长身负重伤外,还有几名士兵阵亡,负伤的人则更多。
等我们到达树林北部边缘的主战线,并稍稍安顿下来时,我们惦念起瓦尔德马,进攻期间,他和古斯塔夫•科勒确保着与步兵排的联系。古斯塔夫说,瓦尔德马的手和大腿被迫击炮弹片击伤,已经跟其他伤员一同被送至后方。当时他把古斯塔夫叫到身边,让他向我们转达他的问候,并告诉我们,我们很快就会步他的后尘。这听上去有些怕人,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羡慕或嫉妒他所负的伤。他跟我们当中的几个人在一起很长时间了,要是他负了致命伤,那就太可怕了。
4月30日。最近的几个星期里我们经常谈论到,我们可能会负伤,然后被撤离战场。这种事情将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每个人都认为,即便如此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瓦尔德马、弗里茨•哈曼、瓦利亚斯、教授、古斯塔夫•科勒、克莱姆(休假结束后,不知怎么回事,他有点变了)和我。我们这些“老家伙”从1943年10月起就待在重武器排里。而步兵排里剩下的“老家伙”已经不多,尽管他们中的有些人在尼科波尔桥头堡负伤后再次回到了部队里。
除了三处划伤,我几乎平安无事地经历了这些战斗。但这些弹片造成的轻伤依然被认为是负伤,并被申报上去,于是,古斯塔夫•科勒、克莱姆和我获得了银质战伤勋章。由于弹片仍卡在我的上唇,所以我得以回到后方的车队休息三天,以便让伤口消肿。团里的军医觉得没必要切开我的伤口取出弹片,所以它一直留在我的上唇里,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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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作者指的是武装党卫军“帝国”师辖下的“德意志”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