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特下士厉声下达了命令。我们奔跑着穿过了瓦砾、线缆和铁块构成的这片杂乱的地面。我们没看见任何人。大家沿着那堵墙壁连走带跑,来到了一个地下室的入口。
突然,某处传来了一声叫喊,仿佛是来自坟墓:“嗨,伙计,离开那儿!你们想干什么?想把伊万们引到我们头上吗?”废墟中,一顶钢盔冒了出来。
“我们在找我们的部队,”我听见温特低声说道。
“哪支部队?”
温特下士告诉了他。
“不知道。不是我们。不过,要是你们在寻找今天早晨因为追赶俄国人而离开这里的那支部队,你们应该再往右走上50米,那儿有一座大型工厂建筑,可以在那里找到他们。赶紧离开这里吧——谢天谢地,这里现在很平静。”
戴着钢盔的头颅消失了。他把这叫做“平静”?我们几乎不敢把头从地面上抬起!趁着这一短暂的间歇,我们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进,破碎的玻璃片在我们脚下劈啪作响,废墟上出现了一些身影。曳光弹组成的光链立即朝着我们扑来,机枪的连射像冰雹一样击中了四下里车辆的残骸。我们匆匆向前,装着饭菜的桶不时地撞上混凝土块,叮当作响。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我们身旁。
“你们是第1连来送补给的伙计吗?”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多姆沙伊特,是你吗?”温特下士反问道。
“没错,我等了你们两个小时,好为你们带路!”
这下,我们放心了!多姆沙伊特是一名二等兵,他告诉我们,今天早晨他们发起了一次反击,目前正据守在稍前方的工厂建筑内。
温特咒骂起来:“我们每次来找你们,地方都不同。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把这些补给物品直接送到伊万们手里!”
“哦,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多姆沙伊特说道。昨天夜里,第74步兵师的四名士兵,带着食物和弹药走到了俄国人那里。今天早晨发起的反击中,只找到了空的食物桶,那几名士兵踪影皆无。
我们跟在多姆沙伊特身后,蹑手蹑脚地往前走,曳光弹嗖嗖地从两侧飞过。我踉跄着,一不小心,手里的饭菜桶撞上一根金属物,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声响。霎时间,一名苏军机枪手开火了,一串曳光弹照亮了夜色。伊万们离我们非常近!我们紧紧地趴在地上,子弹掠过我的头顶,在混凝土块上炸开。石灰粉像下雨那样洒在我的脖子上,与汗水混合在一起。我向前爬动,将两只饭菜桶拉到了石块后。屈佩尔也把他携带的饭菜桶拉到了安全处,他趴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就在一堵防护墙旁边。我想赶上他,于是向前迈了几步——结果掉进了一个洞中。几只手抓住我,把我拉了起来。
“等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接着又问我:“你冒冒失失地从哪里来?我们差一点要对着你开火——你可真够运气!”
多姆沙伊特向他们作了解释。
“天哪,你们非要走这条危险的街道吗?俄国佬就在我们旁边。”
“两个小时前我来过这里,俄国人还在前面呢,”多姆沙伊特说道。
“是的,可那是两个小时前。马克斯,你的机枪准备好了吗?”那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当然,早准备好了!”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很好,我们会为你们提供火力掩护。你们跟在我们后面穿过街道。现在,出发吧!”
就在他们射出第一串子弹时,我们迅速冲了出去,屈佩尔的速度比我快,我的胳膊几乎被拉脱臼,因为我的手仍紧紧地握着饭菜桶的提把。伊万们猛烈地还击着。接着,大炮也开火了。在这些声响中,我还听见了迫击炮的轰鸣。炮弹朝着我们射来,在四周炸开。炮击就像一头朝我们扑来的猛兽,我们挤在一个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地下室里,随着每一声爆炸,我的身子便伏得更低些,我觉得这间地下室随时会被炸塌,我们都将被埋在里面。上方的地面震颤着——就像发生了一场地震,我这样想着。我的神经紧张无比。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惊恐。
你什么也做不了——无计可施!唯一的解决办法大概是冲出去猛跑。可往哪里跑呢?唯一的好处是死亡会降临得更快。天哪,国防军新闻公报中,他们总是说“引以自豪的德国军队胜利推进”,但在这里,斯大林格勒,我没有看见这种情景,我唯一明白的是,我们像蜷缩的老鼠那样躲在这片废墟中,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但在俄国人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司机和医护兵坐在我身边,温特和屈佩尔坐在另一侧。屈佩尔的脸色苍白如纸,我们都盯着天花板,那上面已经出现了许多裂痕。多姆沙伊特的神经最为坚强:他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眼睛盯着黑暗的外部。屈佩尔和我都很害怕,在斯大林格勒的这几个小时,已经严重地挫伤了我们对战争的热情——我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还没见到,这真是太糟糕了。此刻,我的念头完全集中在如何及何时能平安地离开这里。我们在这个糟糕透顶的废墟堆里已经待了几个小时,还没能赶到自己的部队。
多姆沙伊特站在地下室入口处告诉我们,哪怕是最轻微的动静,俄国人也会开火射击。由于我们的机枪开火了,伊万们大概觉得我们正准备发起另一次进攻,并希望能将此消灭在萌芽状态。
“但愿那些俄国佬知道,我们非常高兴能隐蔽起来,直到有人来接替我们为止,”多姆沙伊特说道:“据我们的中士说,我们应该被新派来的部队替换下去了。”
“他的想法其实是个美好的愿望,”医护兵喃喃地说道。
终于,敌人的炮击结束了——在我看来,这段时间简直漫长无比。我们起身出发,多姆沙伊特认识路。他朝着一座被毁坏的厂房走去,知道那里有我们的人埋伏在隐蔽处,正监视着周围的一切。尽管我们距离那座建筑还有些距离,他已经轻轻地喊出口令,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们来到了一个地下室的入口处,车辆的残骸半掩着这个入口。多姆沙伊特带着我们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了一间房间,房门前搭设着一块厚钢板。我看见这里摆放着两盏“兴登堡灯笼”,它们所提供的亮度足以驱散屋内的黑暗。
多姆沙伊特做了个滑稽的手势:“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我们的新连部。”
地上扔着一大堆沙袋和一些破布,两名士兵蜷缩着身子躺在上面,另一个士兵坐在几个叠起来的弹药箱上。被我们弄出来的声响惊醒后,两名睡觉的士兵爬起身,帮我们拎着饭菜桶走进了房间里。他们俩看上去疲惫不堪——没人知道他们下一次获得睡觉的机会将会是何时。他们胡子拉碴,满脸污垢,这使我几乎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我想,我们的模样看上去大概也差不多。
然后,一名中士走了进来。他打了个招呼,并朝着温特伸出手去。我认出了他——他就是当初在水井处把那个老家伙的头按进水桶里的那位中士。他告诉温特,他们这支队伍里剩下的唯一一名军官,今天早晨也负了伤,现在,这片地带由他负责指挥。他的部下们据守着这片地带的前方和两侧,隐蔽在废墟中。这里的战况呈拉锯状,没人知道主战线究竟在何处。今天,这里的伤亡是一死两伤,伤者已经被送往急救站。
“这里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疯狂的地方。俄国人经常与我们只隔二三十米,有时候,就是一颗手榴弹的投掷距离。在我们前方不到200米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战壕,向右一直通往伏尔加河河岸。每天夜里,伊万们都能从那里得到增援。这几天来,我们一直盼着能得到休整,都等得不耐烦了,至少给我们派些补充兵来吧,但我们现在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会给我们派来。”
最后这句对温特下士所说的话几乎低不可闻,但我敏锐的耳朵还是听清楚了。这就是说,他们现在产生了疑虑,这让我浮想联翩。我们带来的热饭菜和咖啡,现在肯定被冻结了,尽管装饭菜的容器采用了双层外壳,从理论上说应该是保温的。温特还给他们带来了一些几乎是甲醇的烈酒,另外,还有些固体燃料,以便让他们将食物加热。那些饭菜已经被冻得冰凉,但还没有被冻结。带给他们的伙食是味道很好、很稠的汤面,还加了很多罐装牛肉——这比我们在掩体里得到的饭菜强得多。但这帮家伙有理由得到像样的饭菜。
温特下士催促我们赶紧回去,我们离开那座掩体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中士要求得到更多的弹药,而我们带来的弹药还在那两辆汽车上。于是,他安排了五名士兵跟我们一同去取。返回的途中,俄国人对着这一地区进行了更为猛烈的炮击。我们跟着为首的一名士兵猛跑,只有在大口径炮弹落在附近时才会短暂地停一停……
我们爬上卡车,坐在了空弹药箱上。那名阵亡的士兵被我们带了回来,他被放在装尸袋里,就摆在我们的面前。这里应该有另外一条路可供我们驱车返回。司机说,这条路穿过佩先卡村,经过另一个集体农场后到达瓦瓦罗夫卡,路程比较短。由于霜冻的关系,所有的道路都差强人意。但首先,我们得设法穿过这片废墟。我们的车辆不时地驶入壕沟,随即又从另一侧驶出,我们被颠得前仰后合,只能紧紧地抓住挡板。弹药箱在我们身后滑动着,砰然作响地撞上我们的靴子。继续前进,我想的只是赶紧离开这里。等一切再次开始前,我们最好能离得远远的。
我们驶入了另一道深深的壕沟,不得不帮着把汽车推着倒回去。一路上,我们超过了另外几辆汽车,还有几辆搭载着军官的大众吉普车超过了我们。这条补给路线颠簸不平,但却很坚硬。
“现在还有多远?”我向那名医护兵问道,他从驾驶室里回过头,透过篷布的缝隙看着我们。
“没几公里了,”我听见他回答道。
就在这时,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雷鸣般的声响,仿佛这个世界随时会四分五裂。我赶紧滑到车厢尾部,撩起篷布向外张望。我看见了一幅可怕的景象,眼前的情形令我不寒而栗。屈佩尔也凑了过来,张着嘴凝望着。如果没有不祥的轰鸣和持续的爆炸,这将是一片美丽的景象,但这些炮击和爆炸让你意识到,数千人的性命就这样被牺牲了。
笼罩着斯大林格勒的天空一片通红。灰白色的浓烟从地面上滚滚而起,火焰透过烟雾,高高地窜入半空。探照灯长长的光柱撕裂了拂晓的昏暗。空中肯定有大批的飞机。炸弹雨点般地落向这座已被判处死刑的城市。爆炸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毁灭性的地狱。高射炮射出的曳光弹,窜入半空达数公里。两架飞机在这片地狱之火的上空爆炸,随即被其无情地吞噬。
太疯狂了,没人能在这种疯狂中生还!可是……即便在这片地狱之火中,还有些人正设法生存下去,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实施防御和反击。一个证明是,每次轰炸过后,敌人便会发起反击,有时候甚至能夺回一些地段,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反击会被遏制,并被击退至他们的进攻发起地。自打九月初,德军强行攻入该城后,这种战斗方式就一直延续着。由于苏军沿着伏尔加河布设了顽强的防御,此刻的德军部队被迫隐蔽在废墟中。
我们回到掩体时,天色已经放亮。所能听见的仅仅是远处传来的嗡嗡声,就和以前一样。但对我来说,一切都已不同。我现在看见的是,这座倒霉的城市即将出现一场灾难。对后方每一个懒懒散散的人来说,这是个严厉的警告,他们正把时间浪费在将住处布设得更加舒适以便过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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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这个师徽上可以得知,作者所在的是第24装甲师。
[2]德军军衔的称谓,根据其兵种不同而有所区别,例如Feldwebel和Wachtmeister指的都是中士,但后者专指骑兵部队中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