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七 现代文化之由来与新人生观之成立(2 / 2)

国防论 蒋百里 6468 字 2024-02-18

美术、宗教、政治既然发生了三角恋爱,产生了一颗水晶的种子,使人类走上了文化的正轨。它们假使能够把这平衡长久保持,那么我们这辈后生小子,如今就该生活在伊甸乐园中了。可是不然,宗教第一个就不安于室,定要唯我独尊,支配一切,所以好好一个人家,又闹出轩然大波了。

它宣传牺牲个人,以服务上帝,牺牲现世以追求天国,若能适可而止,岂不很好?然而耶稣教并不是这一种和平性的信仰,它不仅主张牺牲个人,而且个性也不许表现;牺牲现在,而且心目中根本不容有什么现实,这样一来,就苦了人类了。

问题的关键是:个人应当牺牲,而个性不可以汨没;现在应当牺牲,而现实不可以忽视。

一个皇帝被教皇破门,要三天三夜赤着脚在严冬零度以下立在路上,等候教皇赦罪,何况老百姓呢!好像中国的绍兴婆婆在当媳妇的时代吃了婆婆的亏,一股怒气都发泄在她的媳妇身上,我在童年时代曾听过这样的传说。火烧、抽肚肠,把从前异教徒虐待宗门的办法来组织了宗教裁判所,人类永远的救主变成了一代专制的魔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个教士穿了老羊皮,蹬在山洞里,每天晚上用皮鞭来尽力地自己抽自己。要步行经过瑞士,怕瑞士的风景太好了,引动他的凡心,同牵磨的骡子,拉车的马一样,戴上一副眼套。山水的风景且然,何况大理石裸体女人的曲线美?因为上帝爱人类,人们就应该爱上帝,就不爱,就糟蹋人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这叫做文化中毒,第一讲不是说文化就是“酵母”吗?这个酵母的根源是从极乐园中蛇指示夏娃吃的果子(智慧)而来的。所以有点酒精味儿,尝一点儿很有滋味,多吃了会中毒会发疯,这个毒第一次由十字军东征,第二次由东罗马(君士坦丁)的灭亡,渐渐地醒了转来。

农民早作夜息,忘记不了一个“天”,可是十字军东征时代,各国的大兵都向耶路撒冷跑,后方的粮草接济总得有几处暂作转运的机关,因此就发生一个名词曰“市”,同时买卖转运的人就成了一个阶级曰“商”。商人的收获不是靠“天”,而是靠“人”,除非上帝能多造些人来买他们的货物,他们是不会想到上帝的。这个“市”和“商”,就是近代国家的细胞。

土耳其占领了君士坦丁——从前君士坦丁皇帝定耶教为国教,把罗马送给教皇,自己带了兵往东方开发,占领了欧亚交接的形胜要点,创造了这个大都会,现在被人家占去了,这城里一大群智识阶级(都是教士),只能向西方逃,于是把古代希腊的文艺图书一律带回罗马,又引起了罗马人当年掠取希腊文物的兴会。

这两种都是外来的诱因,还有一种内在的诱因,使意大利发生了文艺复兴的火种,烧到法国就变了大革命;烧到英国就变了一个魔鬼瓦特,造了机器来吃人;烧到德国先是宗教改革,后是大军国,最后又来了一个马克思。原来这位又聪明又美丽的大姊(古典的哲学美术)不肯替二姊(宗教)管家了,它要拿她的聪明美丽来麻醉世界,谁都管她不住。虽是穿老羊皮的教士蹬在山洞里不愿见人,虽是黑层层的教堂里把书本藏起,把智识垄断,不放一点出来直接给老百姓。但是他们吃的穿的总要群众劳力的供给。上帝爱了人类,教士们事实上也不能不把群众做对象,所以第一,要让人家来听讲做祷告,就不能不有伟大教堂的建筑,而且六七百年前欧洲人除了教士以外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字不会识,画却会看。弗兰西斯说,人人都会看画,所以教堂的大壁上就应当有壁画,这一句话风行了全意大利,美术就作了宗教唯一的宣传品。

同中国人谈美术,开宗明义就得声说清楚,中国以“个人观赏”为前提,所以唐磁[9]宋画都是秘藏。西洋以“群众教育”为前提,所以埃柱希雕,陈之大道,所以艺术家不是诸侯消闲的清客,而是群众崇拜的英雄,如果我们在邦惟翁一转就看见复兴祖国的名王元陵,却在画家拉飞耳[10]永眠之地的旁边,东方人如何会想得到呢!艺术家既然如此尊贵,所以他有自尊心,不愿意自己降下来,凑群众的口味,他要提挈群众向艺术大道走,各人各有表现,这一个深入腠理的个性发展,就成为五百年来历史变迁的原动力。

但是他们从哪里去寻出这个“美”来呢?他们从古典里学得一种方法,向“自然”中去寻,自然就是宇宙的现实,就是真。这个现实不仅包括山明水秀,橘绿橙黄的天然风景,而且加上了饮食、男女、慈悲、残杀等种种人生事迹。

个性发展了,于是有所谓自由。现实被人们注意了,于是有所谓科学。

西爱纳、翡冷翠[11]、威尼斯、米兰各处地方教士们造教堂,商人们造市政府,彼此竞争,要大要美。罗马是世界之都,教皇为万王之王,自然要好好干一下的,于是壮丽绝尘寰的圣彼得寺出现了,这就做了中世纪与近代的过渡点。

圣彼得寺为世界唯一的大教堂,可是这个“大”的性质不同了。罗马古代建筑的“大”,表示真,表示充实,彼得寺的“大”,表示容,表示调和。古代的皇宫,戏场的大,是山的大;圣彼得寺的大,是海的大,你想时间经过二百年,第一等艺术家经过六七位,他们各有各的独到见解,绝不肯模仿人家。但是构造成功,都不见一些斧凿痕迹。我们一进教堂门如果不先看旅行指导,竟会毫不觉得它的大,大而能使人不觉其为大,是为容德之至高者,不过望见祈祷台下的人觉得它很小罢了,因为柱子的粗细,图幅的广阔,石像的高大和寺内容积的高广,都有适当的比例,所以看去很自然,好像是应当这样似的。

教会的钱虽是不少,但要和商人(各市)竞争却有些困难,因为商人能周转,一个钱在商人社会里可以发生十个作用,教会收人民的税,一个钱只能发生一个作用。教皇因为要争气造大教堂,财政就感觉困难,不得已出卖赦罪符,这赦罪符又同彩票一样归商人包办,于是宗教的威严扫地,就发生了路得[12]的宗教改革。

这中间最可注意的就是各地方言渐渐地成了一种国语,原来中世纪之所以称为黑暗时代,就是因为念书的同做事的两种人决然分开的缘故。念书的就是教士,做事的就是武士、商人、农民。当初教会成立就用了一种愚民政策,把一切知识垄断起来,所以告诉人民说:“你们要不经过教会是永远见不着上帝的。”路得却说,人人可以直接见上帝,用不着教会做中间人,所以他就用德国土语译了一部《圣经》,在意大利就有但丁用意国土语作了一部《神曲》,而与此先后同时印刷术发明了,因此做事的人多数会念书了,所谓个性,就是因为得了这一种武器,才真正地发展起来。

武士打仗不能不有刀枪,商人运货不能不有车马船帆,农人种田也要用农具,这种刀、车、船、锄都是“物”,人们最初用眼睛来观察自然,觉得它“美”“真”。现在要用脑筋来利用并统御自然了,结果从人们一天不能相离的“水”与“火”的中间发明了蒸汽机。只有商人看见了机器最喜欢,也只有商人才能活用这部机器。因为商人贸迁有无,他的生命线是车和船,是交通工具,所以蒸汽机第一步就应用到铁路、轮船上去。但是造机器需要一笔大本钱,商人因为运输之故,金钱的周转能力比任何职业大,所以有能力建设工场,所以我说,要没有十字军时代的商人市政府,虽有几百个笛卡儿[13]、培根、瓦特、斯底文生[14],还是没有用。

于是贵族的威风尽了,教士的统治终了,轮到商人来做时代的骄子了,他有哥伦布、麦哲伦等健将,蒸汽机、轧棉机等武器,所以他开辟的帝国比了罗马人或基督教的帝国更为广大,“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真是猗欤!盛欤!商人一登宝座,就不管什么牺牲个人和牺牲现在这一套,他只知道自我尊严,今世享乐,所以表现在政治上为“自由民主”,在经济上为“政府不管”(Laissez-faire),在思想上为个人主义,在生活上为物质文明,名义上是平等胞与,实际上则一切权利都归他享受。他有的是机器、金钱,一般人谁也奈何他不得。

可怜的人类啊,刚从教会的大门里一个个地冒着生命的危险逃出来,找着了自然,费了五百年功夫,自以为自由了,打倒教会,打倒皇帝,左辅右弼的,一位是德先生——德谟克拉西即民主主义,一位是赛先生——赛恩斯即科学主义。高举了现代文明的大旗,沉着地往前走,哪知道竟走到了一个铁围山底下,一跟斗翻了下去,这可不是宗教裁判所的铁链了,可以拉得断;也不是教会大门的铁锁了,可以扭得开,这个机器鬼竟是一座铁山。于是有一位马克思先生就在铁围山底下大叫大喊地叫救命,而且还想了许多法子叫人们逃出来,但是这位马先生的潜在意识里,已经被钢铁大王创巨痛深地打了一个耳光,所以许多法子中间出了一个大漏洞。前两讲里不是说过的吗?希腊是男女的文化,罗马是饮食的文化,所以一个结晶品是艺术,一个结晶品是法律;一个是圆的曲线美,一个是方的均称美。饮食是生命的维持,男女是生命的创造,所以有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不能解决,一个是家,一个是国。现在德国人用种族斗争来代替阶级斗争,就是“男女”代“饮食”,历史教训我们种族斗争的程度比阶级斗争还要猛烈些。

墨索里尼却了解这个方圆并用的道理,他把国家造成一个整个经济单位,劳力是国家所有,物质资本也是国家所有。一国之内可以分工而不能名之曰阶级,更绝对不容许有斗争。他说:“这个国家,这个群众,不仅是现代人的集合体,他从前有历史悠长的宗若祖,他此后有天壤无穷的子若孙。所谓全体利益,不仅仅是现在一时的群众全体,而是前后几千百年群众相接续的全体,他把一个国家加上了时间的生命,而把个人认为全体中一个细胞。这个圈子又兜回到希腊哲学、耶稣教义,而象征出来却是一个无名英雄墓。他是牺牲了个人以为群众的,他是牺牲了现在以为将来的,但是建设这个墓给群众的教训,却比从前更充实些,这意义是:锻炼个性,使之能服务于群众——群众需要有个性的英雄,不是无力的奴隶。努力现在,以求开拓于将来——将来发展的,是确实的现在。

法西斯的国家生命观,何以能得到群众的同情呢?因为人类于饮食外(生命之维持),更有男女(生命的创造)。两个人在路上拾到一块金子,最初的感想就是二人均分,两个人在交际场中遇到一个女子,结果必是一个独占。国家之有独立性,基于人类之有家庭,国家之有历史性,基于人类之有父子,“国之本在家”这句话,从法西斯国家来看,实在是不错的。墨索里尼却能从人心的自然里煽动它。

讲了半天,真够你们受的,如今我这话匣子要收起来了。细想我这几讲,真像美国人的游历,坐一部汽车,兜一个圈子,到处投一张片子,画一个到,实在的时间不过三四个钟点,实在的地方不到三十里;可是不然,一兜就是三千年,一转就是九万里!

其实我玩的戏法并不奥妙,你们一下子就拆穿了我的西洋镜,我这里先是揭出了罗马牺牲个人以为群众的英雄主义,怎样与耶稣牺牲现在以为将来的宗教精神不谋而合地奠定了现代文化的始基。此后说到各种因素的一起一落,此消彼长,耶教怎样专制了人类的性灵,漠视了现实的世界,于是激起了反动,而有资本的崛起,文艺的复兴,宗教的改革,形成了商人的第三帝国,其间虽有许多的福利,但有更多的悲惨。少数的个人是得志了,多数的群众是憔悴了;现世的快乐是圆满了,未来的信念却动摇了,何异重踏古希腊人的覆辙?新罗马精神,于是适应需要而起,为山穷水尽的现代文化另辟柳暗花明的境地;是的,它指示了全世界一条新的途径,一种新的人生观,让我们牢牢记着这两句教训:

锻炼个性以服务群众;努力现在以开拓将来。

呵,富于历史性和时代性的罗马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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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根触,即感触之义。

[2] 索福克勒斯——编者注。

[3] 《俄狄浦斯王》——编者注。

[4] 苏格拉底——编者注。

[5] 公元1世纪——编者注。

[6] 君士坦丁——编者注。

[7] 圣彼得大教堂——编者注。

[8] 卢梭——编者注。

[9] 同“瓷”——编者注。

[10] 拉斐尔——编者注。

[11] 都灵、佛罗伦萨——编者注。

[12] 路德——编者注。

[13] 笛卡尔——编者注。

[14] 史蒂文森——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