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明白了,抗战一年的第一效果,就是替我们造成了一个有目共赏、公平无私的分别贤奸的天平架。
诸位前敌将军听着!敌人是最公平不过的,在那里考试我们:我们有办法,肯拼命,能够意志坚强,心气和平,敌人就会用他们自己的血把我们做的文章红圈子密密地圈起来,同时还有外国新闻记者一字一句地不惜电报高价向世界报告着,同时还有本国的老百姓手舞足蹈地向他儿孙演讲着。谁还敢忌刻你们,造他们的谣言?所以平时或许有出力不讨好的事,战时却是出力必讨好,不出力必不讨好。一个歪曲的社会,到了抗战时代,天然地会正直起来。
从前许多清客们骂老粗升官的方法,一曰吹,二曰拍。其实这两种还含有积极性的;如果方向好,吹向敌人去,拍向民间去,倒不失古代武士的特色,顶不好的——而且是大多数的——借着服从命令的招牌而不负责任地消极地等。等就是平时大多数升官的秘诀,就是战时打败仗唯一的祸根。这不单是中国,外国军队也是这样,霞飞将军在开战时一个月内,将高级军官换了三分之一以上,现在公认这是他的最大成绩、马仑大战的制胜总原因。由这个等字演绎成功所谓保守势力派,这是社会停滞时必有的败象。可是在抗战时代,最倒霉的,就是这一群等客。你想等字底下除死以外还有别的字吗?同时肯牺牲的倒大多数保全,想保全的结果必至全部牺牲。因为平战两时社会性,有一部分是完全相反的;平时最便宜的办法,就是战时顶吃亏的办法。时势造了英雄,环境等着豪杰。毛奇将军叙述战争之有益于国民道德,而和平可以使国民堕落,是根据这事实来的。
可是这次抗战中间,除了考试作用以外,还有一种特别的排泄的妙用。
大家知道人类有一种病,名曰癌,这不是外来的一种微菌,而是自己变坏的细胞,这种细胞如果停顿在身体里面,必定成一种不治之症。一个民族同一个人一样,有了坏细胞没法排泄,是最危险不过的。如今天幸的敌人却送我们一种妙药,替我们分别贤奸,将那种毒细胞尽量吸收去,使我们民族的血液加一层的干净健康。这个妙药,就是南京、北平的汉奸团体。我们试一回想,如果没有这抗战,那多么危险?有的曾经受过社会欢迎,是好人政府的要角,有的竟做到现代政府的高级官吏。就是诸葛公在今日,也未必能事前指出,如王荆公或竟将倚以了事。如今清浊分明,再不容鬼混了,这种现状,一方面可以使中国社会从此可以明白,怎样是汉奸型的人才?应当如何加以卫生的警戒?一方敌人却将那种坏种子吸收进去,自己破坏,自己传染,以为自身将来破灭之准备。(如今咬杨枝[2]的穷武士袋里也有了花旗银行的存款折子)但是,造一种勇怯的考试制度,贤奸的分析作用,不过是现代的小事——更有大于此者。
我先要提一个问题,为什么汉朝要艳称文景?为什么唐朝要艳称贞观?不仅汉唐,易姓革命后的第二代,总是比任何时代好些。
欲解此问题,则仍当归之于理想家(知识阶级)与实际家(主权阶级)之调和。圣君实际家也,贤相知识阶级也;土豪实际家也,劣绅知识阶级也,两者合作则事成,两者分离则事败。大乱之后,则两者合作机会甚多,并且更进一步相互融化,知识阶级肯负责任,如曾文正之《挺经》第一章,胡文忠之包揽把持,此理想家之能趋于实际者也。汉文帝能与贾生作长谈,唐太宗能临摹王右军的书法,此实际家之能趋于理想者也。反之,崇祯问臣下以剿匪之法,则叩首曰:“愿陛下先正其心,先诚其意。”三问,三叩首。逼得这皇帝没法,信用周延儒这一种小丑。不仅是政治方面,就是学术方面,顾王的考据朴学,颜李的实际哲学,都是在这时代养成的。
其实,执此以例,近代兴亡,百不爽一。这一次抗战的最大结果:为社会,是替理想与实际造了一条沟渠;为个人,是在纯朴的心灵与敏活的官能间造了一条桥梁(前者见之于东、北,学生之西南移,后者见之于西、南,群众之接受新事物)。轰雷掣电地给予了将来负大任的人们一个动心,忍性的大锻炼。
五十年前骂八股先生的无用,就是因为他的线装书里虽满装着修齐治平,但是他只需经过书房——考棚——衙门这三个关门,就可以负责担任国家的事。三十年来线装书换了蝴蝶装(里面也有主义,也有公式),但也只要经过寄宿舍,轮船或火车,宫殿式的洋房这三个关门。他们没有吃过杂粮,没有住过猪圈,总之,他们没有与民众共同生活过,这种缺点,一百回的讲演是改不过来的。因为讲演也不过靠着书本做宣传。五四运动以后已经有“到民间”的一个口号,但是实际上能有几个?这不是说青年没志气。事实上环境不许可,我认识的朋友中有几位多是靠了一种特别机缘才到民间,而这种机缘万万不能普遍。
可是抗战以来,沿海各学堂的教授学生,事实上不能不向内地走(我有一位世妹,今年二十一岁,也能背上五十斤背包,一天走上八十里从江西逃出来的路)。战地紧张的地方更不能不逃难,更不能不求工作,靠家庭读书不可能了,于是给青年的知识阶级一种实际经验,而这一种经验又在一种悲愤兴奋状态之下体验着,不是春季的游山旅学生,而是客观的社会测验,这正是孟子所谓“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了。不仅是教授学生,就是难民难童离了他故乡去接受着新事物,把家庭乡土的观念逐步地扩充着,这一种生理心理上的自然锻炼,正是真命天子的唯一造就法。
青年!你们多么幸运。所以我个人决心把我的大女孩好好地住在香港念书,特别叫她丢了书本到内地来过些逃难的生活。我还觉得这个无上大学的讲习班,比香港的皇后大学高上几百倍。与此相平行的,就是腹地大民众,可以说,世界上最落后的民众,如今都受了最新式文明的洗礼。我们到外国考察,费了很多的金钱,讨了很大的情面,才看得到一回飞机操练同防空演习。如今几千万民众,都自身冒了生命的危险,经验着,学习着。单就这一点看,如今土货就比洋货价格高些。因为洋货无论怎样地用功,都是拟想的;而土货却是实实在在的经验。我想此后的国民市民不能随便让人家造琉璃瓦的洋房做目标吧!重工业的老班们,再不敢贪小便宜,将他的工厂竞争得拥在一起吧!我敢断定,我要要求,我要明定法律,我们的非战斗员平民老幼,血肉淋漓、肢残骨散的惨痛,绝不是白白葬送就算完了。我们要每一个受过空袭的都市造一个纪念坟,以代替当年航空救国的广告。那不是吹牛,十年二十年后,英美的都市建设家、航空专门家,必定要到中国来留学、来就教。这不过就空袭一端而言,其实这几千年在朴素的生活下留存的元气,率然地受了最新文明的刺激,心灵与官能间必有一种大变化。而这种变化的将来发达到如何地位,凭我现在的智识还不能判断。不过,照已往的历史来看,总是急激地向着光明方向走,是无可疑义的。
诸葛亮已经用不着苦心孤诣,阿斗也不是二十年前的阿斗了,所以我们要确信:社会上已经有了公平的判断,只叫我们自己努力,没有不成功的。忠而见疑、信而被谤的冤枉事,将来会一件一件减少,以至于无。就是汉奸的儿孙,也要向成仁诸公的忠魂碑叩头。我们民族主人翁的资格,条件已经具备好了。现在正在筹备大典,不久就可以正式即位,大赦天下。中华民国万岁!
(三)余意
谈过去,可以证诸事实;事实为人人所共见,故使人了解易。谈将来,只能求诸想象力,想象力为一人所独创,故与人共证难。况且能了解过去,不过是一种说明,一种学问,不能激动成为行为,而有避于实际者少,所谓历史之所教训于人者,即人类不受历史之教训是也。能印证未来,则可以使现在的行为得一种标准,而为将来之成功更得一层保障。故实际上印证未来之要,甚于过去,但是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又是社会最容易犯的错误。
我于民国十一年(1922年)就下一敌情总判断(见裁兵计划书),德国此次战败之原因,自兵略言,即是目的不明了,理由不简单;自宣战的理由言之,是攻俄;自军事之动作言,则攻法;自最后之目的言,则对英,失败之大原因即完全因为侵略主战。野心家视此土既肥,彼岛更美,南进北进,名曰双管齐下,实是宗旨游移,而其可怜之人民只有一命,则结果必至于革命而后已。
(四)日本的军事后辈们!你们一辈子研究军事学问,锻炼军事精神,连“宗旨游移”四个字的大毛病还不能了解,靠一点不完全的从欧洲俄来的小技术,混充东方主人翁?回回头吧!我是千万分的好意呵!至于述中国国防之方针:我国家根本之组织不根据于贵族帝王,而根据于人民,我国民军事之天才,不发展于侵略霸占,而发展于自卫,故吾今者为不得已乃创左[3]之宣言。
我国民当以全体互助之精神,保卫我祖宗遗传下之疆土。是土也,我衣于此,我食于是,我居于是,我祖宗之坟墓在焉,妻子之田园在焉。苟欲夺此土者,则是夺我生命也,则牺牲其生命与之宣战。
是义也,根据历史,根据世界潮流。国民听之!呜呼,互助!互助!(莫或改之,若或改之,所当惩前,所当惩后)
但是我不是仙人,破课未必课课皆整,用十几年前的老话,来证明我现在悬测之不谬,恐怕尚不足以起大家之信心,我只好用现实,再用一年来亲身所经之事实证明之。就是说,许多人带了近视眼镜,我不能把他眼镜去掉,带他到野外,他还是看不见草色,只好拉几根黄芽送到他面前去。
自我去国中间才一年,而青年进步之可惊,乃出意外,约而言之,乃有三点:第一,观察深刻了。西安事变前十日我才从欧洲回来,到香港到上海就有许多记者来,问长问短,我是好说话的,但是他们笔记下来的东西,我明天报上看见,总觉有许多不透彻。可是今年,不然了;他们听我的话,同时又注意我的态度,摇蒲扇立起来讲演,也记载下了,说话停顿一下,眼光注视一下,他们也注意到了。最奇怪我在南洋,遇见一位于武汉大学住过一年的学生,他的笔记上说:“遇见这个青年的老头子,陪他游公园,同他谈话结果是,总觉得中国是有办法的。我问他看见《国防论》没有?他说没有,我更觉惊奇。总之,这一种由局部而注意到全体,由表面而感觉到内心,照平常,总不能那么快,那么自然。”
第二,感情深厚了。这于最近文学作品中到处可以看见,如《战地与秋收》里向着稻田说:“……快快成熟起来吧!让一粒一粒谷子填实我们前方战士的肚皮,增强他们杀敌的精力!……禁不住幻想把两臂张成天罗地网一样,护卫起今年这些绿油油的新稻,不再叫那些野兽掠劫去!……”要不是真正有深厚的情绪,绝写不出那种文字来。而最近有人从上海来,谈及敌人南京兽行,多数人闻之发指,我独说:“敌人军纪如此腐败,吾辈当自信战胜之确实有把握。”而述者太息之,此厌战思想之反映也。呜呼,怒者勇也;喜者知也;哀者仁也。彼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我如得其情,则哀矜勿喜!你看一件事,可以由怒而喜,由喜而哀,这一场谈话中,感情之从浅而深,从薄到厚的程度如何?
第三,态度严肃了。我在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团部座谈席上,最先是一位青年女同志直接痛快地问:“武汉保得住吗?万一武汉失了又怎么样?”最后又有一位青年女同志问中国经济力到底如何支持,前方发给兵士的五元一元的法币,兵士们没法兑零,乡下人一担东西绝不能值一张法币,所以没法找,因此军民生出大大的摩擦。他们这种率直的态度,都确是令人感动,因为他们现在是实际生活,不是旁观的批评家了。
综上三点,可见理想与实际,一旦接触,就能发生异彩。不过我还有两点要求着将来的中国主人翁:第一是应当向伟大的方向走去,我觉得在一年来的新文学中,最出色的是空军文学。当然从前在亭子间里,现在在天空中,居移气养移体,吐属自是不同,而空军的环境可以说事事都是新奇,都是可以惊异的,所以激荡出来的文字比人家不一样。不过在我的直觉上似乎灵敏面多,空阔的方面少,我还希望将八千尺高空上的灵性再用加速度地发展。韦尔斯的世界国是发生在天空里的。法国一位空军将官告诉我:“空军官长的胸襟是阔大的,不是偏狭的,所以最适于国际用。”我希望空军的勇士们,多给予我们国民以伟大包容的气象,把我们固有的界限、摩擦等习气扫除了。林白先生到了欧洲,就哈哈大笑地说:“你们欧洲人哪里配打仗,不是三分钟就完了吗?你看它多么气概!上帝安排得顶巧妙,越是偏狭的国家主战派——即法西斯纳粹们——它的武力却是立足在富有世界性的空军上!这个安排将来又会开一朵奇花。”我们应当注意。
第二是应当向实际方面再进一步。眼光精密是接近实际的第一步,就是观察到了。感情深厚,态度严肃,是接近实际的第二步,就是体验着了。
青年他,譬如讲恋爱吧,先是一瞥欣赏她的美,再是交际着理解她的性情,现在必定要到第三步才能圆满,就是改变两人现在的环境,改变两人独居的环境,而结婚,而同居,现在理想与事实已经接近到第二步骤,现在是理想与事实,商量正式地结婚了,就是由观察经验而至于改造环境,才称大功告成。再譬如,说了半年的动员民众,到底这一大群民众如何调动起来?靠文字,靠说话是不行的,如今简洁明了地来一个户口检查,壮丁多少,老幼多少,妇孺多少,有一个决定的数目了,那么,多少人做甲事,多少人做乙事,谁该来做事,谁该上前线,谁该后退,至少可以有个估计,才可以说得上一点动员计划。
特别的,武汉的青年们!我同诸位暂时告别。我可从远处望你们发芽!你们现在站在中国的中心,受着最紧要最严格最公平的试验,考题是保卫大武汉。我祝你们大成功,做中国全部的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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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1935年。
[2] 牙签——编者注。
[3] 竖排版的左,就是下文——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