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地狭,二曰人稠,三曰国贫,狭则便于组织,稠则富于供给,贫则国民自身感于侵略之必要。在历史上求此种条件理想的适合者,则为十九世纪上半期之普鲁士,二十世纪初元之日本。而其军事制度,则有特点二:
一、励行阶级的强迫的军事教育。盖贵族制度,以阶级为团结之唯一要义也。
二、维持极大之常备兵,盖侵略主义,以攻击速战为成功之条件也。
是故军国主义者,姑无论其于理为不正当,于事为不成功。即正当矣,亦决非吾中国之所得而追步者也。今日则事实既以相诏矣。三十年来,弃其固有之至宝,费高价,购鱼目,而且自此于他人之珠!呜呼!此亦拜邻之赐多多也。
我国家根本之组织不根据于贵族帝王,而根据于人民,我国民军事之天才,不发展于侵略霸占,而发展于自卫,故吾今者为不得已乃创左之宣言。
我国民当以全体互助之精神,保卫我祖宗遗传之疆土,是土也,我衣于是我食于是我居于是我祖宗之坟墓在焉。妻子之田园在焉。苟欲夺此土者,则是夺我生也,则牺牲其生命与之宣战。
是义也,根据历史,根诸世界潮流。
虽以孔子之学理,定君权于一尊,而终不能改尧舜禅让。汤武革命之事实,使后世之二十五朝,变而为万世一系君主之相继权,不操诸君主,而操诸人民,此真吾国体尊严之大义也。而秦汉以还,阶级制度,消灭殆尽,布衣卿相,草莽英雄,而农民自由,尤为吾中国国家社会之根本。以视彼欧人,侈言自由,而农奴制消灭,仅仅在六十年前者,何可同日语。故一部二十四史入于帝国主义时代之眼中,为一片失败羞辱史,入于民主社会主义时代之眼中,则真一片光荣发达史也。
若夫军事天才,则孙子实首发明“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之原则(欧人兵略之精者,孙子多言之,而孙子此义,则吾遍读各大兵学家之书未之见)。而自华元守宋,乃若赤壁之战,睢阳之守,而坚壁清野,而保甲团练,乃至近世湘军之兴,盖皆寓积极于消极之中,利用国民自卫之心以卫国,而无不有成。盖历史之遗传,与环境之影响,使我国民视侵略为不必要,自卫为当然权利,其至高之道德,乃适为今日与世界相见之用也。呜呼,岂不伟哉![2]
是故吾中国之不得志于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则事理之当然者也,何也?性不适于军国主义也。虽然,侵略政策,国家主义,终有一旦之自毙。故欧战一起,而世界之新局面开!今姑就军事范围言:
欧洲百年来军事组织,以德法为两大宗。今试问德国,此后之军事,将何适之从?将惑于外患而仍奉其权于贵族乎?事固有所不可。将以除贵族之压制,乃欢欣鼓舞,悉悉唯他人之命是听乎?心固有所不甘。然则必出于一途也可知已曰:发达其国民之个性,利用其乡土观念,以自卫是已。军事进化之潮流,必由专门性而递入于普通性。十八世纪之募兵,专门职业家也。十九世纪之征兵,则渐进为普遍性,唯组织根据,仍在贵族与阶级耳,而二十世纪之国防责任,乃不在精练之兵,而在健全之民。其一切制度,亦将变为社会之普通物。此则欧战时,美国已为之开先例。而德人受条约之束缚,将舍此莫由者也。
然则法国战胜国也,可以维持其军队矣!信如是也,则吾敢决二十年后,法必为经济之亡国。呜呼!吾读卓莱氏之《新军论》[3]而怦然心动也!卓莱为社会党首领。以极端反对战争之人,而生于不能不战之国。彼乃于两极之间,为法国,为世界,战后之军制,立一大原则。其大意以瑞士之国民兵制度为基础,以少数之干队,为全国军事之教育机关。废二年兵役,而以其一年半之教育,分十年,注入于国民教育之内。今战后布置,虽未获其详,而复员后半减其现役额,奖励青年团,移军事教育之重心于小学校,则其政策端绪之可见者也。
是故新军国主义者,根诸历史,根诸世界潮流,而其办法,则别大纲为二:一、撤销常备军,以少数之干队,立国民军之基础。二、实行平等教育以互助代阶级,不求得精练之兵,而求得健全之人民。
至于从中国现状言,吾侪所最感危险者。即邻近富于侵略性的国家。《三国志》刘玄德有言:“今与我争天下者曹操也,彼以诈,我以仁,必事事与之相反,乃始有成。”我侪对敌人制胜之唯一方法,即是事事与之相反。彼利速战,我恃之以久,使其疲弊;彼之武力中心,在第一线,我侪则置之第二线,使其一时有力无用处。
惟所谓“国民防御”,所谓“国民自卫”,乃指国家军事之大方针而言。与战略上战术上的攻势守势不可相混,上文所谓自卫主义,侵略主义之利害,不能以之作战略战术上之攻击防御利害解,而军事上之自卫主义与军事教育上的攻击精神,不仅不相妨害且有相得益彰之理。兵略上攻击精神是战胜唯一要件。但攻击精神,如何才能发展,用兵是用众。凡群众运动之要诀,第一在目的明了理由简单。国民为自己生命财产,执戈而起。此是最简单之理由,最明了之目的,是为攻击精神之核心。苟培养得宜,即开花结果。德国此次战败之原因。自兵略言,即是目的不明了,理由不简单。自宣战理由言之是攻俄,自军事动作言之则攻法,自最后之目的言,则在英。失败之大原因,即完全因侵略主义。野心者视此土既肥,彼岛更美,南进北进名曰双管齐下,实是宗旨游移,而其可怜之人民只有一命,则结果必至于自己革命而后已。
<hr/>
[1] 所谓“世界政策”“大陆政策”者,皆侵略主义之进一步而失其目标者也,其结果,对内则目标消灭,而国民之统一力不坚,对外则遭群强之忌刻,而协以谋之,故其失败可操券而待也。
[2] 虽以侵略主义之国家,亦必借“国防”二字以自掩饰。虽然,充其国防之意义,则虽全太阳系为其军略上所占领,而未有已也。甲与乙邻也。乙不得,则甲危,固也,乃得乙,乙又与丙,丙又与丁,其邻也,乃相续于无穷。则虽占领太阳系,而此外之恒星犹无穷也,此种国防政策,他人不之信,即自身之国民亦不之信,自欺欺人,以盗灿烂之勋章而已。
[3] 原名为《国民之防御与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