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战争理论(1 / 2)

战争论 克劳塞维茨 6397 字 2024-02-18

<h4>军事艺术最初只被理解为军队的准备</h4>

以前,人们只将军事艺术或军事科学简单地理解为与物质事物有关的知识和技能的总和。有关知识与技能的内容大致包括这些:武器的结构、制造和运用,军队的组织及其行动的机械规定,要塞和野战工事的修筑等,这些都是为了准备一支在战争中可以使用的军队。

在此,人们仅仅谈到物质材料和单方面的活动,简单地说,这不过是一种从手工业逐步地提高到灵巧的机械技术的活动。它和战斗自身的关系基本上与铸剑术同击剑术的关系没有多少区别。

至于在危急时刻和双方不断相互作用时军队的使用问题,以及智力和勇气的活动等诸多问题,在当时都还没提到。

<h4>在攻城术中第一次谈到作战方法</h4>

我们发现,在攻城术中第一次涉及战斗本身的实施问题,即运用上述物质的某些智力活动的问题。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它只是平行壕、接近壕、反接近壕、炮台等这类新物质对象中的智力活动的体现,它们的每一发展都是以出现这样的物质对象作为标志的。在这里,智力活动的作用仅仅是串联这些创造物所必需的一条纽带罢了。因为,在这样的战争中,智力几乎只表现在这样一些事物中,因而攻城术能谈到这些也就够了。

<h4>后来战术也接触到这个方面</h4>

后来,战术也尝试着依据军队的特性为军队的一般部署制定机械性的规定。

虽然这涉及战场上的活动,但是它只涉及通过编队和战斗队形而变成一台自动机器,一接收命令就像钟表那样行动的军队,而依旧没有涉及自由的智力活动。

<h4>真正的作战方法只是在谈别的问题时谈到的</h4>

人们曾这样认为,真正的作战方法,即随心所欲地使用已经准备好的手段,只能靠天赋,而无法成为理论研究的对象。但是,随着战争从中世纪的搏斗逐渐转向比较有规则和复杂的形式,人们对此有了新的看法。只不过,这些看法并未被系统地提及,而是在一些回忆录和故事中谈到别的问题时附带地提及。

<h4>对战争事件的各种看法引起了建立理论的要求</h4>

随着看法越来越多,研究历史越来越需要批判。因为人们讨厌那些不围绕任何不遵循明确准则的争论,所以大家迫切需要一些原则和规则,以便能作为解决战史中常见的争执和分歧的准则。

<h4>建立死板的理论的努力</h4>

于是,人们就费心费力地为作战规定一些原则、规则,甚至体系。如此一来,虽然他们提出了这个肯定的目标,但是他们忽视了在这方面面临的诸多困难。正如同上文所说的那样,作战几乎在一切方面都没有固定的范围,可是人们所指定的每一个理论,全然带有进行综合时难免的局限性。所以,这就产生了理论跟实践之间永远无法解决的矛盾。

<h4>局限于物质对象</h4>

对于这些问题,理论著作家们早就感受到了,但他们认为,只要将原则和体系仅仅局限于物质对象上和单方面的活动上,就能够解决诸多难题。他们企图像在有关战争准备的科学中一样,只要求得到十分肯定的和死板的结论,所以他们只能研究那些可以计算的事物。

<h4>数量上的优势</h4>

数量上的优势是一个物质方面的问题。有人认为它是决定胜利的种种因素中最为重要的,因为它可以通过时间和空间的计算,可以纳入数学法则。至于其他方面的因素,他们认为对双方来说是一样的,是可以相互抵消的,所以无需考虑。

倘若他们偶尔这样做是为了弄清楚数量上的优势的各个方面,那么无疑是正确的,而如果他们总是这样做,并且认为它是唯一的法则,那么它就是一种经不住现实考验的、片面的看法。

<h4>军队的给养</h4>

也有人试图在理论研究中使用另一种物质因素,即军队的给养。他们以军队是一个现存的组织为出发点,认为给养对大规模作战有决定性意义,并将之发展为一种体系。

很显然,用这种方法的确能得出某些肯定的数值,不过这些数值都是以许多臆测的假定为依据的,所以它们也经不住实践的考验。

<h4>基地</h4>

还有人曾经试图用基地这样的概念来概括人员和装备的补充、军队的给养、与本国的交通联络的安全以及必要时的撤退路线的安全,甚至与此有关的精神因素等。

刚开始,他用基地一词概括上述各方面,紧接着,他又用基地的大小来代表基地,最后他却以军队和基地所构成的角代替基地的大小。他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获得一种纯粹的几何学的结果。可惜这种结果毫无价值。这点只要从概念的替换上就可以看出来,因为每一次概念的替换都会造成原来的概念受到损害。

当然,对战略来说,基地这个概念非常重要,提出这个概念是个贡献。不过,如果仅仅像上面那样使用这个概念则是不可取的,它必然会得出片面的结论,将理论家引入歧途,以至于他过分强调包围的重要性。

<h4>内线</h4>

后来,跟上述错误相对立的学说即内线原则登堂入室。尽管它建立在良好的基础上,即建立在战斗是战争的唯一有效的手段这一真理上,但是由于它具有纯粹的几何学性质,以至于它成为无法指导现实战斗的另一种片面的看法。

<h4>所有这些理论都应加以批驳</h4>

上面所说的这些理论,只有它们的分析部分可以看成是探索真理方面的进步,而其他部分,即它们的细则和规则则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首先,这些理论都追求肯定的数值,然而战争中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计算时能作为根据的仅仅是一些经常变化的数值。

其次,这些理论只研究单方面的活动,然而战争通常是双方经常发生相互作用的过程。

最后,这些理论只研究物质因素,然而战争一直涉及精神力量及其作用。

<h4>这些理论把天才排斥在规则之外</h4>

这些理论往往将其无法解决的问题都归咎于超越规则的天才的领域,从而将它们排除在科学研究的范围之外。

然而,对天才来说,这些规则是没有用处的。天才可以不理睬它们,甚至可以嘲笑它们。设想一下,那些必须在这种贫乏、片面的规则中行动的军人该多可怜。实际上,理论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莫过于阐明天才是如何做的和为什么这样做,即天才所做的正是最好的规则。

与精神相对立的理论很是可怜,无论它们摆出多么谦虚的面孔,都无法消除这种矛盾,而它们越谦虚,就越容易受到鄙视和嘲笑,越容易被现实生活排斥。

<h4>理论研究涉及精神因素时就会遇到困难</h4>

但是,不管什么理论,一旦接触精神因素,困难就大量增多。医学多数时候只研究肉体的现象,所研究的只是动物机体的问题。但是动物机体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这就给医学带来很大的困难,造成医生的诊断比其知识更为重要。如果说,加上精神作用,其难度有多高就可想而知了。能使用精神疗法的人该多么了不起啊!

在建筑绘画艺术方面,讨论的仅仅限于物质方面的问题时,理论通常是较为明确的,对结构方面的力学问题和构图方面的光线问题不会有多大的分歧。但是,如果涉及创作物的精神作用,如果要求在精神上引起共鸣和感情时,那么理论的所有法则将显得模糊不清。

<h4>在战争中不能排斥精神因素</h4>

然而,军事行动往往既涉及物质因素,又涉及使物质具有生命力的精神力量,所以,将两者分开是不现实的。精神因素只能通过内在的眼力才能看到,而每个人的眼力又有所不同,而且就算是同一个人的眼力在不同的时刻也往往是不同的。

战争中危险随处可见,一切都在危险中进行。所以,对判断产生影响的主要是勇气,即对自己力量的信心,它和眼珠一样,一切现象必须通过它才能到达大脑。

然而,通过经验我们可以看出,精神因素是有一定客观价值的。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所有人都知道奇袭、侧翼攻击和背后攻击的精神作用,每个人都认为刚开始撤退的敌人都没什么勇气;每个人都会根据对方的才能、年龄和经验来判断对方,并根据这些判断来确定自己的行动;每个人在追击敌人时与被敌人追击时都会展现出不一样的胆量;每个人都极度关注双方军队的精神状态和情绪。

所有的以及类似的精神作用都已在实践中得到证明,并且反复出现,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它们是确实存在的因素。倘若理论忽视这些因素,那它还有什么价值呢?

当然,经验是这些真理的必然来源。理论和统帅都不应在心理学和哲学的空谈之中徘徊。

<h4>作战理论的主要困难</h4>

为了搞明白作战理论中的困难,根据这些困难找到作战理论必须具有的特性,我们要进一步考察军事活动的主要特点。

<h4>第一个特点:精神力量及其作用</h4>

<b>敌对感情</b>

第一个特点是精神力量和其作用。

从某种意义上说,斗争是敌对感情的表现。但是,至少个人与个人之间往往是没有敌对感情的,敌对感情在现代的大规模战争中,通常表现为敌对意图。不过,即使是这样,也绝不意味着敌对感情不存在于个人与个人之间。

在现代的战争中,没有民族仇恨的情况是十分少见的,而民族仇恨往往代替了个人之间的敌对感情。就算没有民族仇恨,最初没有激愤的感情,在斗争中经常会燃起敌对感情。这是因为,任何人根据上级的命令对我们使用了暴力,我们都会在反对他的上级前报复他本人。

无论你说它是动物本能也好,说它是人性也罢,事实就是这样。人们在理论上总是习惯于将斗争当成是抽象的、毫无感情成分的力量的较量,这是理论未能看到,因此导致的后果而犯下的错误之一。

除了敌对的感情外,还存在其他的感情,如功名心、统治欲和各种激情等,它们在本质上并不属于上述感情,但却跟上述感情有着密切联系,所以非常容易与它们结合在一起。

<h4>危险的影响</h4>

<b>勇气</b>

斗争总是有危险的,一切军事活动都是在危险中进行的,就像鱼一定在水里游动,鸟一定在空中飞翔一样。

危险对人的感情往往是要么直接地起作用(通过人的本能起作用),要么通过智力起作用。在前一种情况下,人们试图逃避危险,倘若无法逃避,便会产生恐惧。如果不是产生恐惧,那么便是勇气让他们克服了本能的反应。

然而,勇气绝不是智力的表现,它是一种感情,如同恐惧一样。不过,勇气的存在是为了维护精神的尊严。可以说,恐惧是因为害怕肉体受到伤害,而勇气则是高尚的本能。也因为如此,我们不能将勇气当成一种可以事先规定其作用的没有生命的工具来使用。它不但是抵消危险的作用的平衡物,而且是一种特殊的因素。

<h4>危险的影响范围</h4>

如果我们想要正确估算危险对指挥官的影响,除了要关注危险在当时对肉体的影响外,还要关注其他事物。危险对指挥官产生作用,不仅仅是由于他本人遭到威胁,还由于他所有的部下遭到威胁。危险在它实际存在的时刻威胁着指挥官,也在危险与其他一切有联系的时刻威胁指挥官——借助指挥官本人对危险的想象。危险既直接影响指挥官,又通过责任感影响指挥官,造成指挥官在精神上感到的压力倍增。

在建议或者决定进行大会战时,在面临这一巨大行动所带来的危险和责任时,谁能够在精神上毫无紧张感和不安呢?我们可以这样断言:战争中的行动,只要是真正的行动就永远无法摆脱危险。

<h4>其他感情力量</h4>

我们虽然把这些由敌意和危险激起的感情力量当成战争中所特有的因素,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认为,人类生活中的其他感情力量与战争毫无关联。事实上,它们在战争中也发挥一定的作用。

虽然某些细小的激情在战争中被抑制了,但是这几乎都只存在于低级指挥官身上。他们不断地遭受危险的威胁和劳累的折磨,进而抛开虚伪的习惯。这是因为生死关头容纳不下虚伪,这些军官没有闲暇顾及生活中的其他事情,所以,他们便具备一种被当成军人最好标志的简单的性格。

但是,这种现象在高职位的人那里是不存在的,因为职位越高,所考虑的事情就越多,涉及的方面就越广,激情的活动就越复杂。在这其中,好的或者坏的、谦虚或傲慢、宽厚或嫉妒、温和或暴躁,所有这些力量都会对战争产生重要的作用。

<h4>各人智力的不同</h4>

除了感情外,指挥官的智力对战争也会产生重要的影响。在战争中,一位狂热而不成熟、喜欢幻想的指挥官的作为和一个冷静而有力的指挥官的作为是有区别的。因为每个人的智力不尽相同,所以达到目标的方法也就多种多样。之所以是多种多样(正如我们在前文所讲的那样),原因是幸运和概然性能发生重大的作用,主要是因为各人的智力是不同的,而这种影响主要表现在高职位的人群身上,因为它是随着职位的提高而逐渐增加的。

<h4>第二个特点:活的反应</h4>

军事行动的第二个特点是活的反应和因此而发生的相互作用。我们在前面说过,把精神力量当成一个因素来研究会面临困难,而这种困难已把计算上的困难囊括其中。

在这里,我们要重点论述,交战双方的相互作用就其性质来说是与一切计划性不相容的。在所有军事行动的现象中,我们绝不能将纯粹特殊的情况包括进去,因为任何一个措施都会对敌人产生极其不同的影响。不过,任何理论研究的对象都是一些相似的现象,其理论不适用于这种特殊的情况,这种特殊情况在任何地方只能依靠判断和才能来处理。

在军事行动中,依据一般情况而制订的行动计划往往会被意外的特殊情况打乱,所以,跟人类其他活动相比,军事活动更多的是依靠才能,而理论上的规定则较少被运用。

<h4>第三个特点:一切情况的不确实性</h4>

战争中的所有情况都非常不确实,这种困难较为特殊。因为所用行动好像都是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进行的,而且,所有一切都像在云雾里和月光下一样,轮廓变得很大,样子变得很古怪。

这些无法看清的事情,只能寄希望于幸运,或者依靠才能来推测。所以,在缺乏客观情况的场合中,我们只能够寄希望于才能,甚至将希望都押在幸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