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战争的性质(2 / 2)

战争论 克劳塞维茨 6560 字 2024-02-18

既然双方都已做好战争准备,那么肯定有一个敌对因素在促使他们停顿。

只要双方手握武器,尚未媾和,那么敌对因素就仍然存在。只有当双方都企图等待较有利的时机时,该敌对因素的作用才会中止。但是,从表面上看,似乎只会出现一方企图等待有利时机,而另一方的企图则相反。倘若等待对一方有利,那么对另一方来说,行动才是有利的。

就算双方力量完全相等也不会出现间歇,因为抱有积极目的的进攻方肯定会继续前进。不过,倘若我们所设想的均势是一方有较强的动机,积极的目的,可是掌握的力量却弱小,也就是双方力量与动机的乘积是相等的,那么,如果这种均势不会发生变化,双方势必会媾和。如果这种均势发生变化,只会对一方有利,那么肯定会迫使另一方采取行动。

由此可见,均势这个概念无法说明间歇的原因。归根结底,问题仍然是等待较有利的时机。倘若两个国家中的一个抱有较强的动机,如打算攻占另一个国家的某一地区以资和谈,那么占领这个地区就达到了政治目的,行动则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如果另一个国家接受这种结果,就会同意媾和,否则,它将会采取行动。倘若它认为将在4个星期后才能准备得更好,那么它便有足够的理由延迟行动的时间。

不过,从逻辑角度看,这个时候,战胜者似乎应马上行动,让对方没有时间进行准备。当然,这必须有一个前提,即双方对情况都很清楚。

<h4>十四、军事行动因此又会出现连续性,使一切又趋向极端</h4>

如果军事行动确实存在连续性,那么一切又将走向极端,因为不间断的行动会使情绪更加激动,会让一切更加狂暴和激烈。非但如此,行动的连续性会让行动间的衔接更为紧密,使其之间的因果关系更为密切。所以,行动会变得更加重要,更加危险。

然而我们知道,这种连续性在军事行动中极少或者从来也不曾出现过,行动时间仅占全部时间的一小部分,其余的时间都是间歇。这不可能全是反常现象。间歇现象在军事行动中是完全有可能的,这里并无矛盾。现在,我们要来研究一下间歇以及引起间歇的原因。

<h4>十五、两极性原理

</h4>

在我们将一方统帅的利害当成总是和对方统帅的利害正好对立时,我们就承认了真正的两极性。虽然后面我们会特意用一章对此详加讨论,但在这里也须做简单的说明。

两极性原理仅适用于正数和对立的负数能正好抵消的同一事物。在会战中,作战双方都想赢得胜利,这是真正的两极性,因为一方的胜利会排斥另一方的胜利。然而,倘若我们所说的是两种不同事物具有外在共同关系,那么两极性就不存于这两种事物本身而是存于两者的关系之中。

<h4>十六、进攻和防御是不同的作战形式,由于两者的强弱是不对称的,所以两极性原理对它们不适用</h4>

倘若只有一种作战形式,即只有进攻而没有防御,换句话说,进攻和防御之间的差别仅仅是动机的不同,进攻方有积极的动机,而防御方则没有,但是斗争的形式却始终是相同的,那么作战中,对一方有利的刚好就是对对方不利的,这就存在两极性。

但是,军事活动分为两种形式,即进攻和防御。正如我们后面将要细述的那样,它们是不同的,它们的强弱也是不对称的。所以,两极性不存在于进攻和防御本身,而只存在于它们的关系中,即决战中。对同一作战形式而言,倘若一方的统帅倾向于晚决战,那么敌方的统帅就肯定倾向于早决战。假如甲方进攻乙方的时间是4个星期之后而非现在,那么,对乙方来说,现在而非4个星期后甲方进攻时才有利。这就是直接的对立。但是,不能因此说,乙方现在立即进攻甲方有利,因为很明显,这根本是另一回事。

<h4>十七、两极性的作用往往因防御强于进攻而消失,这说明为什么军事行动中会有间歇</h4>

倘若防御这种作战形式,像我们后面要说明的那样,比进攻强而有力,那么问题来了,晚决战对甲方有利的程度是否像防御对乙方有利的程度那样大?倘若没有,那么甲方也就不能用它的对立物来抵消后者,也就无法对军事行动的发展产生影响。

由此可见,在利害关系的两极性中存在的推动力会因防御和进攻的强弱的差别而消失,进而不产生作用。

所以,如果当前的时机对一方有利,但力量不强,不能放弃防御,那么它只能等待不利的将来,因为在不利的将来进行防御比当前媾和或进攻更有利。既然从我们的判断出发,认为防御的优越性很大(应该正确理解),比大家最初想象的大很多,那么我们就可以以此说明战争中多数间歇产生的原因而不至于自相矛盾。

行动的动机越弱小,就越容易被防御和进攻的这种差别掩盖、抵消,进而间歇也就越多。经验也证明了这一点。

<h4>十八、第二个原因是对情况不完全了解</h4>

对情况的不完全了解是另一个使军事行动停顿的原因。任何一位统帅所能确切了解的只是己方的情况,对敌情却只能根据不确切的情报来了解。所以,判断上可能发生错误,进而将己方该行动的时机当成了敌方该行动的时机。

只不过,在了解情况方面的这一缺陷,既能让人在该行动的时候停顿,又能使人在应该停顿的时候行动。所以,它延迟军事行动的可能性并不大于提前军事行动的可能性。

我们还应将它当成能使军事行动停顿的自然原因之一。倘若考虑人们常常容易高估、而非低估敌人的力量(这是人之常情),那么就会同意:对情况不完全了解。

一般地讲,在很大程度上,它会阻止军事行动的进展,促使它趋向缓和。

间歇产生的可能性使军事行动趋向新的缓和。间歇延长了军事行动的时间,降低了军事行动的激烈程度,增加了恢复失去的均势的可能性,延迟了危险的到来。发生战争的局势越紧张,战争越激烈,间歇就越短。

强烈的动机可以增强意志力,而我们清楚,意志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构成力量乘积的一个因数。

<h4>十九、军事行动中常常发生的间歇使战争更脱离绝对性,更趋向概然性的计算</h4>

进展得越缓慢的军事行动,其间歇时间往往越长、次数越多,错误也越容易得到纠正。所以,统帅更加敢大胆设想,更加不走极端,而更会在概然性的计算上和推测上决定一切。

对于每一具体情况,人们本来就要以已知条件进行概然性的计算,而军事行动的进程较缓慢,就为此提供了一定的时间。

<h4>二十、只要再加上偶然性,战争就变成赌博了,而战争中是不会缺少偶然性的</h4>

由此可见,战争很明显地因为战争的客观性质而成为概然性的计算。现在只要再添上偶然性这个要素,战争就变成了赌博,而在战争中,偶然性的确是存在的。

在人类的活动中,像战争这样经常却又普遍地同偶然性接触的活动是不存在的。并且,在战争中,伴随偶然性而来的机遇及伴随机遇而到来的幸运,往往较为重要。

<h4>二十一、战争无论就其客观性质来看还是就其主观性质来看都近似赌博</h4>

如果我们再回顾一下战争的主观性质,即进行战争所必需的那些力量,那么我们肯定更加认为战争近似赌博。战争总是有危险,而危险中最可贵的精神力量是什么呢?勇气。

虽然勇气跟智谋可以同存且不互相排斥,但它们毕竟是不同的,属于不同的精神力量,而冒险、信心、大胆、蛮干等,不过是勇气的表现罢了。

由此可见,数学上所说的绝对值在军事领域根本没有存在的基础。事实上,军事领域中只存在可能性、概然性、幸运和不幸的活动,它们如同纺织物的经纬线于战争中交织,让战争在人类各种活动中最近似赌博。

<h4>二十二、一般说来,这一点最适合人的感情</h4>

尽管人的理智总是喜欢追求明确和肯定,但人的感情却常常倾向于不确定。人的感情不愿跟着理智走充满哲学味道与逻辑推论的这条狭窄小路。因为,一旦跟着这条小路走下去,它会让人们感觉自己远离了原来熟悉的一切而进入陌生的境界。人们宁可跟着想象停留在幸运和偶然性的世界里。

在这里,它无需忍受贫乏的必然性的束缚,而可以沉迷于无限制的可能性中。

在可能性的鼓励下,勇气会如虎添翼,正如一个勇敢的游泳者投入激流一般,决然地奔向冒险与危险。

如此,理论难道能无视人的感情而追求绝对的结论和规则吗?如果答案是,那么它便无益于现实生活。理论应当考虑人的感情,要给勇气、大胆,甚至鲁莽留下一席之地。军事艺术是同活生生的对象和精神力量打交道,所以,绝对的理智是不存在的。

在战争中,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处处都有偶然性。既然有偶然性,就要用勇气和自信心来使用它。勇气和自信心越大,偶然性所发挥的作用就越明显。

所以,在战争中,勇气和自信心是十分重要的因素。理论确立的原则,应让这种必不可少的、极为珍贵的武德可以随意地以各种形式充分发挥。但是,甚至在冒险中,机智、谨慎也是存在的,只不过我们要用另一种标准来衡量它们而已。

<h4>二十三、但是战争仍然是为了达到严肃的目的而采取的严肃的手段——进一步说明战争是什么</h4>

虽然战争、指导作战的理论和指挥作战的统帅都在上文叙述过了,但是我们还要强调,战争既非消遣,不是寻求冒险和赌博的纯粹的娱乐,也非灵机一动的产物,而是一种为了严肃的目的而采取的严肃的手段。

战争因幸运的变化,因激情、勇气、幻想和热情的变化而表现出来的一切,只不过是该手段的特色罢了。

整个民族的战争,尤其是文明民族的战争,总是发生于某政治形势下,且只能由某种政治动机引起。所以,战争是一种政治行为。

只有在战争是暴力的绝对表现,是一种完善的、不受限制的行为时,它才会在被政治引起后,取代政治的地位进而只服从于本身的规律,就如一包导火索已被点燃的炸药一般,只能在预先规定的方向上爆炸。

直到现在,在军事与政治间的不协调产生理论分歧时,人们总是将战争看作独立于政治以外的东西。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这种看法根本就是错误的。正如我们所见,现实世界的战争紧张因子不是一次爆炸就能消弭的。

战争是一些发展方式和程度有所差异的力量的活动。有时,这些力量非常强大,能够克服惰性和摩擦产生的阻力,但有时,它又很弱小,起不到什么作用。

因此,战争宛如暴力的脉冲,时急时缓、时快时慢地消除紧张和消耗力量。换句话说,它达到目标的过程是时而迅速,时而缓慢的。但战争在这两种情况下,都能有一段持续时间,使己方承受外来的作用,并做出改变。简单地说,战争依旧受指导战争的意志的支配。

既然战争是政治目的引起的,那么政治目的在指导战争时应受到足够的重视,不过它也不能决定一切,它要与手段的性质相适应,所以,它本身常常会发生改变。但是,尽管如此,它也应先加以考虑。

所以,在整个战争行为中,政治贯穿其中,并在战争中发生作用的各种力量所允许的范围内产生影响。

<h4>二十四、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h4>

由此可见,战争不但是政治行为,也是政治交往的延续,还是真正的政治工具,更是实现政治交往的另一种手段。

如果说战争有特殊之处,那只能说其手段特殊。在总的方面,军事艺术能做到政治意图与政治方针不与这种手段相冲突,统帅也可以这么要求,但是无论这种要求在某种情况下会对政治意图产生多大的影响,它都只是对政治意图的修改罢了。战争是手段,政治意图是目的,所以,没有目的的手段是难以想象的。

<h4>二十五、战争是多种多样的</h4>

战争的动机越大、越强,战争与整个民族生存的关系就越大;战前之局势越紧张,战争与它的抽象形态就越接近,而政治目的和战争目标则越趋向一致:一切都为了打垮敌人,战争越是纯军事的,而非政治的。反之,则相反。

为了避免读者误解,我们要在此说明,战争的自然趋向仅指哲学的、纯粹逻辑的趋向,绝对不是指实际发生冲突的各种力量,如作战双方的各种情绪和激情等的趋向。

诚然,在某些情况下,情绪和激情会被高度激发,以至于难以将它限制在政治所设定的范围内。不过,在多数情况下,这种矛盾是不会发生的。因为,如果要激发出这样的情绪和激情,政府势必有相应的计划。如果计划追求的目的不大,群众的情绪会很低,则需要激发而非抑制。

<h4>二十六、一切战争都可看作是政治行为</h4>

现在,我们要重谈主要问题。就算政治在某种战争中表现得毫不出彩,甚至几乎消失,而在另一种战争中表现得很显著,我们依旧可以说,两种战争都是政治的。因为倘若将一个国家的政治比成一个人的头脑,那么导致前一战争的各项条件必然属于政治考虑的范围。

只有不把政治理解成全面的智慧,而是只按习惯概念将它理解成一种摆脱使用暴力的、谨慎的、狡猾的,甚至阴险的计谋,才可以认定后一种战争比前一种战争更具有政治性。

<h4>二十七、应该根据上述观点理解战史和建立理论基础</h4>

由此可见:第一,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我们都不能将战争看成是独立的东西,而应视之为政治的工具。只有这样,才能对它深入了解,才能不跟全部战史发生矛盾。第二,基于上述观点,因为战争的动机和产生战争的条件不同,战争必将不尽相同。

所以,政治家和统帅所做的最具有决定意义与意义最为重大的判断,是以此观点为依据来了解他所进行的战争,而不是将不符合实情的战争当作理应进行的战争,也不应任意地从事自己想从事的战争。

有关什么是战争这一话题,我们就研究到这儿。这样,我们就确定了用来研究战争和战争理论所必须依据的主要观点。

<h4>二十八、理论上的结论</h4>

所以,战争就是一条真正的变色龙,其性质在每个情况下都会有变化,而透过战争全部现象就其本身的主要倾向来看,战争还是怪异的三位一体:一、战争要素固有的暴烈性,即敌忾心、仇恨感,可以将它们看作是盲目的自然冲动;二、概然性和偶然性的活动,它们使战争成为一种自由的精神活动;三、作为政治工具的从属性,战争因此属于纯粹的理智行为。

第一个方面主要与人民有关,第二个方面主要跟统帅和他的军队有关,第三个方面主要与政府有关。在战争中产生的激情势必早已存在于民众之中,在概然性和偶然性的世界里,政治目的全归政府所管,勇气和才智活动范围的大小则要看统帅和军队的特点。

这三个方面宛如三条不同的规律,深藏于战争性质当中,同时发挥着不同的作用。如果有理论想要随意确定三者的关系,但却忽视其中任何一个方面,那么必然与现实产生矛盾,最终一无用处。所以,我们的任务在于使理论在三个方面间维持平衡。

至于用何种方法才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我们准备在下一篇中进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