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卖金的撞着了买金的(2 / 2)

果然,“要纲”出台不到二十天,诺蒙坎便出事了。

<h4>燕子</h4>

诺蒙坎在蒙语中的意思是和平,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诺蒙坎的对峙并没有发展到剑拔弩张的程度。

在诺蒙坎巡逻的“满洲国”部队是兴安北警备军,这是一支由蒙古族士兵组成的伪军。不管内蒙古还是外蒙古,左右都是蒙古人,皆奉成吉思汗为老祖宗,所以当外蒙古边防军过河放牧时,北警备军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十分较真,可当贡布扎布换防上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贡布扎布只是个中尉骑兵连长,不过此君来头不小,乃是北警备军司令乌尔金中将的女婿。因为有这么一个背景和靠山,他一向目空一切,很把自己当个人物。

1939年5月4日,蒙古边防军的士兵照常赶着马群过来放牧,旁若无人的样子顿时把贡布扎布给惹火了:怎么没人拦着,闹钟、公鸡都下岗啦?

贡布扎布二话不说,下令朝正在过河的人马开枪。外蒙古兵措手不及,丢下马群扭头就跑,一名少尉军官和士兵被俘虏。

外蒙古边防军的指挥官一听大怒,当即率兵过河反击。骑兵们你冲过来,我冲过去,越冲越上火,这下成了冤冤相报,没完没了。

1939年5月12日,北警备军向海拉尔的关东军特务机关报告,说战斗已上升到团规模,总计有七百名外蒙古骑兵过河袭击,并占领了边防哨所。

机关一调查,外蒙古骑兵的确再次过河,但并没有所称的七百人,不过才六十人左右。很明显,这是伪军在变着法请求“皇军”上场助阵。

对诺蒙坎事件的处理,海拉尔特务机关内部也存在分歧。有人建议:“诺蒙坎这个地方一向平静,又无任何军事价值,没有小题大做的必要……”

有没有必要,也不是咱们说了算,海拉尔特务机关长未予理会,他将警备军的报告整理后,直接送呈第二十三师团处理。

1939年5月13日,第二十三师团长小松原收到了报告,当时他正召集部下开会,会议的主旨就是研究贯彻关东军总部下发的“要纲”。列席会议的还有参谋本部的稻田正纯等人,他们在海拉尔是为了搜集对苏作战的情报,以便充实乙案内容。

看完报告,小松原等人皆喜出望外:说要落实上级精神,这不正用得上吗?

“要纲”上说,师团长可以自行划定国境线。小松原就把“满洲国”与外蒙古的疆界划在了哈拉哈河中线,以此作为标准,外蒙古军毫无疑问属于“侵入国境”,完全可以动用武力解决。

小松原即将派出的是搜索队。搜索队由骑兵和轻型坦克组成,相当于一个合成化的骑兵联队,此前搜索队曾在诺蒙坎进行过侦察,对地形比较熟悉。

小松原从搜索队拨出一部分骑兵,加上北警备军的一个骑兵团,总共集合了七百名骑兵,另外还配属了半个大队的日军步兵,从而组成搜索支队。为了保密,搜索支队于13日晚坐上汽车,悄悄地向诺蒙坎进发。

尽管知道上级一定会同意,小松原在部署完后还是做了汇报。

按照辻政信后来的记述,当关东军司令部接到小松原的紧急电报时,参谋们没人知道诺蒙坎的地名,他们瞪大眼睛,用放大镜才在边境附近找到了诺蒙坎。

诺蒙坎在地图上小到必须用放大镜去查,这或许是真的,但要说辻政信、服部这些人事前都不知道诺蒙坎,那基本上就是在欺骗外行了。

且不说辻政信曾亲自到诺蒙坎进行过详细考察,就说公开的新闻报道,日本报纸从1939年1月开始,便曾不止一次地对西部“满”蒙边境的纠纷进行过报道。关东军的幕僚,以辻政信为最,全跟工蚁似的勤劳,他们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查看过诺蒙坎在地图上的位置呢?

说不知道诺蒙坎,不过是欲盖弥彰,以便在事后做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对小松原的出兵方案,关东军总部予以爽快批准,并立即决定调两个飞行战队、一百辆运输汽车归第二十三师团指挥和使用。那种慷慨和大气,直令小松原有热血沸腾之感,想到自己身在关东军,而不是那个窝囊到死的“朝鲜军”,真是太幸福了。

1939年5月15日,在经过一番准备之后,由队长东八百藏中佐指挥,搜索支队向外蒙古军发起了进攻。

外蒙古军确实有七百人的规模。海拉尔特务机关“六十人”的调查结果,来自飞行侦察。在关东军航空兵中,有一个水平排序,战斗机和轰炸机飞行员的素质最高,里面藏龙卧虎,包括许多王牌级别的飞行员。侦察机飞行员的素质则被认为最差,很多侦察情报都得大打折扣。

情报不准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外蒙古军在河东的驻军并不固定,时常会返回河西后方。日军侦察机飞行员没有经过反复核实,偶然两次看到一群只有六十人的苏蒙军,便以偏概全,匆匆忙忙地拿去交了差。

不过究竟是六十人,还是七百人,对东八百藏来说问题都不大。外蒙古军被搜索支队冲得阵脚大乱,让他们乱成一团的,除了人数仍然占有优势的日伪骑兵外,还有坦克和轰炸机。

坦克是搜索队的,不多,只有几辆,但足以把外蒙古军的骑兵撵得到处跑。轰炸机隶属关东军总部,它们呼啸而来,一口气甩下六十枚炸弹,把缺少防空武器的蒙古军炸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马匹受惊后狂嘶乱叫,已完全没了阵形。

外蒙古军毫无意外地向河西溃逃,东八百藏把失而复得的哨所交到北警备军手上,便率领搜索支队撤回了海拉尔。

初战告捷,把个小松原爽到要死。他认为外蒙军已经被吓破了胆,事情可以告一段落,倒是关东军总部的兴奋点比较持久,仍然坚持把两个飞行战队交给小松原指挥,并要求加强对诺蒙坎的空中侦察和警戒。

果然,外蒙古军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搜索支队一走,他们再次进驻东岸。小松原觉得颇为疑惑:难道这帮外蒙古人不怕坦克和飞机了?

侦察机率先揭晓了答案。通过空中侦察,航空兵发现,河西的坦克、飞机和汽车越来越多,似乎外蒙古军在用这些装备向对手示威,而随后的种种迹象表明,还有另外一股强大力量加入其中。

1939年5月20日下午,四架日本战斗机在诺蒙坎上空巡逻,与外蒙古军的侦察机不期而遇,当即对侦察机展开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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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伊-16战斗机为中国抗战做过很大贡献,图中是参加南京保卫战的伊-16。

侦察机本身防护能力薄弱,最终被击落,不过战斗过程还是显得有些惊心动魄,因为在侦察机旁边,还有一架护航的伊-16战斗机。

伊-16战斗机是苏联产品,俗名“燕子”,特点是速度快,类似战斗机。苏联曾作为军援卖给中国,到武汉会战前,中国空军的原有飞机基本被打光,真成了“空军”,就是靠购进“燕子”等苏制飞机才重新得以振作。

苏联能将飞机援助中国,自然更可以用来武装外蒙古军,可是从飞行员的表现来看,绝对不可能是外蒙古人:他的战斗动作极为熟练,摆脱日机攻击时十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只有苏军中的老飞行员才有这样的身手,这是一个苏军飞行员驾驶的苏联战斗机!

当天,北警备军在诺蒙坎俘获了一名苏军的卫生班长。这名班长证实,苏军确实已经介入战局,并在逐步增加兵力。

事情弄大了,但是第二十三师团从师团长到普通士兵,没人觉得害怕,他们反而有一种无比亢奋的感觉:这一天终于来了。

<h4>想要哪种名</h4>

处决加伦,把苏联的肃反推向了另一个高潮。在这场冷酷到底的运动中,包括加伦在内,苏军五大元帅中三位战术思想先进,且年富力强的元帅都已先后被杀。红军指挥官和政工人员有四万余人遭到逮捕,一万五千人被枪决,各大军区的现职司令员中,竟然只有一个人没有被捕。

可以这样说,肃反差不多“清”光了苏联红军的原有军官阶层,指挥系统因此瘫掉了一半,部队战斗力也急剧下降。

外蒙古的肃反比苏联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苏联政府的指使下,外蒙古军政官员被逮捕了一万多人,许多人遭到枪决。外交部副部长桑布刚刚还在满洲里会议上跟日本人争得面红耳赤,一回国就人头落地,让他的谈判对手瞠目结舌。

由于肃反的影响,外蒙古军民逐渐对扶植他们独立的苏联从亲近变为厌恶,外蒙古官兵也暗中转向崇拜自己的老祖宗——成吉思汗。那些才从军校毕业的青年军官,为了自保,表面上装作亲苏,实际与苏联军官们并不是一条心。

这样的内幕消息被一个接一个叛逃者带入“满洲国”,让关东军听了心花怒放。关东军各师团内部纷纷传说,苏军比张鼓峰时期还要不堪一击,关东军只消出动一个主力师团,就可以轻松拿下苏军的两个到三个步兵师。

类似的情绪也被传染给了基层官兵。在第二十三师团,几乎所有士兵都“热切盼望与苏军交手”。

现在,他们热切盼望的东西终于来了,有什么理由不开心,有什么理由不亢奋?

张鼓峰一役后,尽管第十九师团损兵折将,而且张鼓峰也丢了,但尾高和第十九师团却由此名扬军界,要不然尾高也不会那么快就升为军司令官,并离开原来那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了。

想要哪种名,先表哪种情。小松原气宇轩昂,仿佛他也像尾高一样即将踏上成功的红地毯。

1939年5月21日,小松原决定派山县联队和搜索队一齐去诺蒙坎会会苏联老毛子。

联队长山县武光大佐看过师团下发的敌情通报,认为使用整个联队都嫌浪费,带上一个主力大队,组成山县支队就够得不能再够了。看到山县如此气壮如牛,搜索队长东八百藏就像竞赛似的,也只带了骑兵和战车各一个中队,组成搜索支队随行。

小松原将作战计划上报关东军总部。得知苏军掺和了进来,关东军总部多少变得小心起来,植田司令官和一群幕僚研究了半天,向小松原提出,部队可以暂不出动,静待时机,等苏军逐渐失去防备,再进行突然袭击。

这条计策摆到小松原的案头时,作战程序已经启动。官兵们出去的时候一个个胸脯挺得老高,如果再喊他们回来,难免要疑神疑鬼,因此小松原并未撤销作战令,他让日军到诺蒙坎后,先别急着攻击,以便符合总部的偷袭意图。

当天晚上,第二十三师团卫生队接到命令,必须于第二天一早,随主力部队开赴诺蒙坎。之所以要提卫生队,是因为这里有一个我们以后需要时时提及的重要人物,他叫松本草平。

不是说松本对于战役本身有多么重要,而是他从头至尾参加了整个战役,并且在战后做了详尽记述,出了一本书。换句话说,他是诺蒙坎战役的亲历者和见证者。

松本毕业于九州医学专科学校,熬到三十多岁,终于开了一家自己的医院。作为一个有家有业的中等收入阶层,他当然不会像一般街头小混混儿那样热衷于喊打喊杀或浑水摸鱼。

这时陆军省发出了关于“全民总动员”的参军征召令。

<h4>第一次接触</h4>

中国的正面抗战对日军力量消耗极大,按照日本战史中已有所隐瞒的数字,日军仅在淞沪会战中的死伤就已接近十万,约合八个师团,这些死伤人员均为一线精锐师团里的老兵。以后虽然一次性伤亡再没有如此惨重,但到武汉会战结束,如果把历次战役中的伤亡加起来,也是一个让参谋本部坐立不安的数字。

一批死了,就得另一批上,“全民总动员”即缘于这一背景。松本的医院开业才不久,尚处于初创阶段,可是被“爱国”的宣传口号一鼓动,松本“一颗赤诚之心燃烧起来”,脑子一发热,立即报名加入了军医预备队。

几天以后松本才知道,附近报名的医生寥寥无几,加他一块儿,不过才四个人,而宣传上说“所有医生都有义务报名”,难道“所有医生”就只有四个?

都这个时候了,老实的还是老实,滑头的还是滑头。松本为此后悔不迭,有一种上当受骗后的失眠感觉。

松本被编入第二十三师团卫生队,并担任见习医官,随后便跟着师团前往海拉尔。因为是秘密行动,出发时连家属都不知道,这些人就匆匆地踏上了行程。

沿途“漫长而无聊”,师团官兵所乘坐的列车全挂着窗帘,基本与外界隔绝。士兵们只有趁带队军官疏忽之际,才能掀起窗帘偷偷地往外瞄上两眼。

当列车经过东北时,即便只能透过窗缝暗瞧,松本仍然被惊得目瞪口呆。车窗外,是一大片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高粱地,如此景观,在国土狭窄的日本难以看到。

其实好多年前,当石原莞尔第一次踏上东北土地时,他的那种惊异与激动,和松本别无二致,当然,除此之外,他的目光中还有更多属于强盗的贪婪。自此以后,就有了“九一八”,有了“七七”,军人们的欲望无穷无尽,且长江后浪推前浪,越来越难以遏制,连“老前辈”石原最后都落伍了。

可是强盗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还未到达目的地,松本就有了这种体会。

熊本气候温暖,与东北完全不同,第二十三师团的官兵大多不甚耐寒,但他们开赴东北时,正值寒冬,到处冰天雪地。士兵们靠近窗户呼出的气,马上就会冻成白冰,松本在观看窗外时,都不敢把脸靠车窗太近,唯恐鼻子被冻到玻璃上拔不下来。

到了海拉尔更要命,当地晚间气温常常低于零下四十摄氏度,师团的医务室天天“门庭若市”,被冻伤或因寒冷引发其他疾病的伤号络绎不绝。

由于伤号太多,屋外又过于寒冷,第二十三师团不得不推迟野外训练计划,就在这一时期,松本有了与诺蒙坎的第一次接触。

别的部队怕冷可以窝在屋子里,只有搜索队不行,外出侦察是他们的本分,哪怕被冻成一条条僵尸也得出行。因为哨所报告蒙古军时常“越界”,小松原便临时从搜索队抽了二十多人,前去诺蒙坎进行侦察。

松本作为军医随行,那次侦察行动让他遭了大罪。

去的时候是拂晓时分。海拉尔至诺蒙坎一带,昼夜温差极大,一早一晚的气温都低于零下四十摄氏度。松本跟侦察兵们挤一块儿,乘的是顶上没篷子的大卡车,这时天上下着大雪,地上刮着寒风,简直是在受酷刑。没过一会儿,松本就感觉全身都被冻僵。

偏偏目的地还不是一会儿就能到。诺蒙坎除了哈拉哈河东岸那一块湿地外,植被非常稀少,抬眼望去,全是一座座绵延起伏的小沙丘。这些沙丘千篇一律,很难作为自然地标,行军时,要保持一个易于确定的参照物或不迷失方向,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整整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总算到了哈拉哈河附近。一些侦察兵拿着望远镜前去侦察,松本站在卡车上待命,可怜他已经被冻得迷迷糊糊,手脚麻木,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那些侦察兵大概常年在外,挨冻受累惯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叫苦。大家都不说,松本也不好意思再说受不了的话,他只好在卡车上一个劲跺脚,活动身体,同时不停地咀嚼冰糖,这才缓过劲来。

那是3月份的事。到了4月,第二十三师团真正开始进行野外训练,经过一个月的适应性训练和恢复,病号减少了三分之二,松本对严寒的承受能力,也比先前要好了许多,可是诺蒙坎仍让他心有余悸。

当进军诺蒙坎的动员令传到卫生队时,松本既紧张又不安,不知道这次诺蒙坎会给他什么苦头尝。

<h4>来者不善</h4>

1939年5月22日,卫生队一大早便尾随山县支队出发。这支随军卫生队由卫生兵、担架兵、辎重兵组成,临时队长就是松本本人。

早上的呼伦贝尔草原天气晴朗,气候宜人,似乎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卫生队成员们因此心情轻松,路上笑声不断,犹如小学生郊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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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抵达诺蒙坎的日军士兵。

野战部队均由师团汽车队负责运送,而卫生队全是跟着运输马车步行,因此前后很快拉开距离。5月22日午后,搜索支队、山县支队率先到达了诺蒙坎。

按照小松原的要求,山县没有马上接战,而是一面隐蔽作战企图,一面进行地形和敌情的侦察。

在陆军按兵不动的同时,空战的锣梆已经提前敲响。继日军航空兵击落苏军侦察机后,双方战斗机面对面地展开了首次交锋。

当天,苏军出动了伊-16战斗机群,“燕子”们在诺蒙坎的上空比翼齐飞,日军应战的是九七式战斗机,代号Ki-27,简称九七战。

一场对攻下来,苏军落败,伊-16不是被击落,就是被击伤。意识到对手来者不善,苏军迅速将第二十二驱逐机团调到蒙古东面的图们机场,以与日军航空队相抗衡。

第二十二驱逐机团拥有二十八架伊-16和三十六架伊-15。伊-15俗称“黄莺”,这是一种老式的双翼机,但其优点是发动机功率很大,能在空中停留很长时间,理论上应该比“燕子”更适合空战。

可是理论只是理论,实战中,“黄莺”显得很是笨拙。在5月23日发生的新一轮空战中,苏军一个战斗机大队全军覆没。

通过空战和对地面机场的侦察,日军航空队发现了苏联空军的大幅度增兵趋向,并由此判断,当时苏联战机的数量已经超出日军。

关东军司令部真有个好婆婆的样,为了帮助第二十三师团取得制空权,植田第一时间便下令再增派一个飞行战队,在海拉尔组成第十二飞行团,其中第十战队为侦察和轻轰炸机战队,第十一、十二战队为战斗机战队。

5月24日,第十二飞行团长东荣治少将奉令从哈尔滨进驻海拉尔,对今后的空中作战进行统一指挥。

东荣治一到海拉尔,便着手建筑野战机场群,部署空、地勤部队,摆出了放手一搏的架势。5月24日这一天,日苏飞行员们再次在诺蒙坎的空中展开惊心动魄的大血拼。

苏联空军预定以战斗机大队的形式,组织“燕子”与“黄莺”联合作战。因伊-15飞行速度较慢,伊-16大队提前到达了集合空域,可是等了很长时间都不见伊-15大队的踪影。没有同伴联手,伊-16大队也少了底气,于是决定返航。

即便在返航途中,仍没有遇见一架伊-15,飞行员们又惊又疑。直到回到机场,一查询他们才知道,伊-15大队在前往集合的路上,已遭到日机攻击,所有战斗机一架不剩,全部被击落!

苏军遭遇到了参战以来最为惨痛的一次失败。其实他们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日本航空兵原先只在关内与苏联志愿空军交过手,但当时的战斗规模很小,也因此对苏联空军的实际作战水平并不掌握。大动干戈的诺蒙坎空战,迫使双方都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航空兵们这才感到苏联空军不好对付。

苏联空军的失败,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并不是败给对手,而是败给了自己。空军系统中展开的肃反,包括苏联空军主任、副主任、远东地区空军主任在内,苏联空军中四分之三的高级将领遭到清查,最早一批掌握先进空战思想和指挥能力的人被扫荡一空。

到诺蒙坎空战爆发时,只好由一名少将临时主管空军。由于调配无方,空军上层机构重复而臃肿,指挥体系混乱,很多有经验的老飞行员被分配给各级陆军使用,没有能迅速集中起来。直接在前线作战的多位年轻飞行员,他们受到的飞行训练质量很差,缺乏这种高强度空战应具备的飞行技术和战斗技能。

反观日方参战的第十一、十二战队,航空兵们均是通过“精兵主义”训练出来的老手,飞行时间多在一千小时以上,同时还具备较为丰富的作战经验。

第十一战队参加了许多较大规模的侵华战役,从九一八事变开始,到长城抗战、七七事变,由此得以培养出一批以筱原弘道为代表的王牌飞行员。

筱原弘道的飞行和格斗技术熟练刁钻,在前两轮诺蒙坎空战中,他因一人击落九架伊-15而一举成名,是关东军直至日本陆军航空队的头号王牌。

第二十四战队的突出之处则是战队的指挥能力,其战队长原来供职于陆军航空本部,两个中队长也都是飞行教官出身,空中指挥游刃有余,特别善于抓住战机。伊-15大队还未到达集合空域,便遭到日机全歼,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双方在指挥能力和应变上的差距。

短短两天之内,两个战斗机大队先后覆没,给苏联空军造成了沉重打击,飞行员们的士气陷入低迷之中。

<h4>土豆坦克</h4>

5月24日,松本卫生队前往诺蒙坎的行程才进展到一半。

在被主力甩开后,已没人给卫生队带路或指引方向,他们只好硬着头皮,沿草原上留下的车轱辘印往前挪。

卫生兵不是野战兵,野外长途拉练并不是他们的强项。行军队伍中,笑声渐渐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人人脚上磨出的水疱,以及背包的压力。这个时候,松本倒宁愿坐在卡车上冻一冻,毕竟三个小时的熬煎总好过三天的折磨。

看到运输卡车从身边不停掠过,却不能捎上自己一段,卫生兵们牢骚满腹,有人忍耐不住,朝着卡车的背影破口大骂:“混账王八蛋!”

呼伦贝尔的气候开始慢慢显露出它的狰狞。中午气温超过三十摄氏度,士兵犹如在烈日下被烤人肉串,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卫生兵们所带的水壶摸上去滚烫,连壶里的水也跟烧开了差不多。可是到了晚上,气温还不到十摄氏度,大家又被冻到四肢僵直,早上起来便浑身酸痛,怎么爬也爬不起来。

一边是火焰,一边是冰窖,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难受的了。尤其是到最后两天,水壶已空空如也,士兵们一边走,一边朝着天大喘气,仿佛一群被冲到岸边脱离水面的鱼。

卫生队22日出发,26日才到达诺蒙坎,中间整整花了四天时间。在野外宿营地,他们意外发现了一条小河,众人也不管水能不能喝,就像牛一样趴在岸边,咕嘟咕嘟地把自己给灌了个饱。

松本感觉是小河挽救了他和整个卫生队,灌下肚子的水“从脑门顶一直甜到脚后跟”。

1939年5月26日,小松原师团长离开海拉尔,前往诺蒙坎进行检查。

这时关东军高级参谋辻政信已坐镇海拉尔。在小松原动身出发之前,辻政信亲自越境做了一次侦察,以避免再出现“六十人”那样的错误,回来后,他用肯定的语气告诉小松原,经过他的反复侦察,确定河东的苏蒙军只有四百人,而且没有什么重武器。

辻政信看得起中国兵,并不表明他就看得起苏联兵和外蒙古兵。他曾说过,假如持相同武器,日本兵排第一,中国兵排第二,苏联兵充其量位居第三。

按照辻政信的计算公式,日军只要派一个一百多人的中队,就能轻松搞定四百人的苏蒙军——老大打老三,那是十个指头捡田螺,十拿九稳的事。

听到这话,小松原更加信心满满,他派去打仗的可不止一个中队,如此说来,绝对干得过。

小松原到前线后,先是检查了备战情况,接着又听取了前敌总指挥山县联队队长的汇报。根据部队到达和准备的进程,山县把进攻时间确定在28日拂晓。

见已万事俱备,小松原当晚便放心地返回海拉尔。

1939年5月27日晨,日军继续向被作为集结地域的将军庙前进。这时的日本兵个个精神抖擞,就连向来“胆子小、皮儿薄”的卫生队都端出了“皇军之花”的架势,大家根本就不把苏蒙军放在眼里。

卫生队队长松本也是如此,但当部队到达将军庙时,一幅情景令他大为震撼。

墙壁上有一个大窟窿,能分辨出那是炮弹打出的贯穿洞。显然这颗炮弹不可能来自日军,而只会出自哈拉哈河对岸的苏军。松本到底没经历过真刀实枪,一看到窟窿,浑身忽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日军有炮,苏军也有,而且可能更多更好……

5月27日对日军而言,原本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三十多年前的这一天,日本海军以少胜多,击败了庞大的俄国舰队,为日本在日俄战争中取胜奠定了基础。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谁都这么想,可并不是次次都能做到。将军庙的这个窟窿给松本造成了不祥的预感,让他重新陷入恐慌和不安之中。

野战部队可不在乎区区一个窟窿。通过这些天来的地面和空中侦察,山县得知,在哈拉哈河东岸仅进驻了两百名蒙军,而诺蒙坎集结的日伪军达两千多人,十比一,进攻优势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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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诺蒙坎与日军作战的外蒙军士兵。可以看到,外蒙军从服装到武器装备都沿袭苏军。事实上,其编制体制、教育训练、作战理论也都与苏军如出一辙。

一提到进攻,山县跟张鼓峰的尾高有着一样的思维定式,那就是要实施迂回,其战术部署是:搜索支队负责从侧后进行迂回,以阻断苏蒙军向河西的退路,然后山县支队从正面推进,双方合围后对苏蒙军予以全歼。

松本见到个窟窿就吓得直抖,山县的前方却已经是胜利在望——教科书和作战条令上都说:“敌军只要后路被袭,马上就会全军崩溃。”

1939年5月27日午夜,东八百藏率搜索支队率先向东岸的川叉进发,前为骑兵中队,后为战车中队。

日本受国力和资源条件,特别是缺乏优质钢材的制约,所制造的坦克战车数量有限,每个主力师团只能配属一个战车中队。各师团都把战车中队当宝贝疙瘩,可是到了战场上,又总也解决不好步车协同的问题。

在日本陆军中,奉行的是“大步兵主义”,步兵让坦克围着他们转,坦克兵则反过来抱怨步兵进攻时跟不上,或跟上了也对坦克保护不力。由于战车中队和步兵联队怎么也拧不到一块儿,第二十三师团便索性把战车中队编进了搜索队。

战车中队共有十二辆坦克,其型号为94式,属于轻战车范畴,被称为“土豆坦克”。让它担任机械化的轻骑角色,倒也算适合,尤其在侵华战场上,由于中国军队的反装甲火力十分薄弱,土豆坦克曾得以大行其道,从最早的淞沪会战到当时的武汉会战,都能见到它耀武扬威的身影。在那种几乎无敌的情况下,日军内部为节约子弹,甚至禁止使用车载机枪,坦克兵只好探出炮塔,用所携带的骑枪进行射击。

根据第一次出击的经验,外蒙军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坦克装备,区区几辆坦克,便把外蒙军冲得稀里哗啦,现在战车中队倾巢出动,还不得把他们给吓得尿炕。

东八百藏也得到情报,说在前线发现了苏军坦克活动的迹象。面对苏军坦克,战车中队自然就没那么欢腾和不可一世了,但东八百藏对此并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