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了。他们可以听到从远远的下方传来的持续的河水咆哮声,这是一种不祥而又可怕的噪声,因为它会掩盖住偷偷摸摸向他们摸来的敌人的声音。这是他们断粮以来的第6天。
午夜前两小时,肯德尔的排里有人尖叫着喊医护兵。一个士兵突然发了病,体温窜到了危险的数值。凌晨两点,帕克再次抽搐。他尖叫得几乎背过气去,这说明他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当弗雷德里克森试图给他量一下体温时,帕克拼命地摆头,把温度计吐了出来,对某个并不存在的人喊着“不”。弗雷德里克森又把温度计放在他的腋下。“华氏106度,少尉,”弗雷德里克森说,“这是体外温度。他的脑子都快开锅了。”
帕克哭了起来。“我不想死。不在这里。不在这里。我不想死。”
科特尔紧握着他的双手恳求道:“你相信耶稣,帕克,我知道你相信。”他在弗雷德里克森放在帕克前额上的战地止血包上浇了些水,浸湿了它。
谢勒赶了过来,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帕克的眼睛。“3排的查兰德跟他犯的是同样的病,”他说,“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们不把他们的温度降下来,他们就会死掉。”他看着梅勒斯。“这次我们必须进行紧急医疗后送。这是明摆着的。”
梅勒斯心急如焚。在峡谷上方的这个位置,树林的高度足有200英尺,云雾一直漫到了地面上。自帕克第一次发病以来,他们不断上行,沿途的峡谷已经变窄了许多,不过雾已经开始散了。但帕克他们必须及时后送。他想起了在肯德尔领着他们离开河流之前经过的一个宽敞的地点。他用电台呼叫了费奇。
10分钟后,温哥华带路下到了河边。帕克和肯德尔排里的那个查兰德都躺在雨衣做的担架上。帕克不停地呻吟,于是他们把他的衬衫的一部分塞进了他的嘴里。
梅勒斯和温哥华从丛林里钻出,来到了峡谷边上,他们比其他人稍稍先行一步。这里离河岸足有40英尺高。梅勒斯的心一沉。那块平地是在上游还是下游方向?他看了看手表。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他们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达河边。他知道他已经接近了那个位置,但若是他没有呢?接下来,他们在黑暗中有可能被困在河里,走错了方向。他们会失去帕克和查兰德。这个责任要由他来负。
他趴在地图上,遮掩住手电筒昏暗的红光。微风吹得他后背冰凉。他眯起眼睛向黑暗中望去,试图找出任何有助于他做出正确选择的地貌特征。
当抬担架的人从树林中走出时,从他们那边传来很大的一声呻吟和石头的滚落声。杰克逊向他走了过来。“医生说,我们要赶快把帕克的体温降下来。帕克快没有知觉了。”
“绳子,”梅勒斯说,“我们要把他带到河边去。我觉得我们已经接近了那个地点。”
“就这?”
“就是这,该死的。注意我们后面的警戒。”
杰克逊让蒂尔格曼、阿马里洛、布罗耶尔、波利尼在他们身后组成了一道弧形警戒线,以防止可能出现的北越军队对他们发出声响的位置进行合围包抄。他把绳子缠绕在一棵树上,和梅勒斯把绳子的两端晃荡着放进了黑暗的峡谷里。梅勒斯把绳子再拉回来,宽慰地发现两端都被打湿了。这意味着,第一个抓着绳子下去的人会安全地到达底部。这也意味着河流紧临着悬崖,那个宽敞的河滩地不在下面。
无须别人嘱咐,温哥华就把绳子缠在了自己的腰间,后退着爬下了悬崖边缘,然后消失在下方。梅勒斯把胸口紧贴在地上,想要看到温哥华在黑暗中下降。绳子松弛了。温哥华的声音飘了上来。“还不坏,少尉。水面上甚至还有一些岩石。”
另外三个人接着爬到悬崖下面去建立防御圈,上游和下游方向得各有两个人。然后他们把帕克和查兰德放了下去。很快,在悬崖上面就只剩下了胆战心惊的布罗耶尔和蒂尔格曼,他们负责在绑绳子的树旁提供安全保障。
除了靴子,弗雷德里克森和科特尔把帕克的衣服全都扒光了,他们让帕克只把头露出在水面上。高烧已经突然缓解的查兰德坐在河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班里的一个队员脱下防弹衣围在查兰德的肩膀上,试图让他暖和一点。
梅勒斯派温哥华和另一个队员往上游方向寻找,杰克逊和另一个人往下游方向寻找。杰克逊最先回来。他找到了那个宽敞的地点。
他们把帕克抬到担架上,带着他向下游走去,同时吹口哨招呼布罗耶尔和蒂尔格曼下来。梅勒斯告诉他们把绳子拉下来,在这里等着温哥华。
在他们终于到达那个宽敞的地点以前,梅勒斯有3次滑倒在了水里。到地方后,他们放下帕克,让他背靠在岩石上。他完全清醒了,河水在他的周围流着,给他的身体降了温。科特尔跪在他的身旁。
“我之前确实很害怕,”帕克说,“但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很好。我们要为你要一架直升机。耶稣与你同在,兄弟。”
帕克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方的黑暗,闭上了双眼。然后,他伸出手,好像想要抓什么东西。科特尔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捏着。
“我不想死在这里,科特尔。我不想死在这里。”他开始轻轻地呻吟。
梅勒斯和弗雷德里克森在旁边看着,河水从他们的靴面上流过去。梅勒斯感觉喉咙疼痛难忍。他紧眯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还从来没有看过人死。
“不会有事的,帕克,”科特尔说,“兄弟,我们只是在这里给你施洗礼。耶稣把你的罪过全都洗去了。”
“我原来想杀死上士。”
“没关系,帕克,我也这样想过。但你并没有做。”
“我在他的手榴弹上做了手脚,不过他一定发现了。只是因为运气好,我才没有杀死他。”
“没关系。”科特尔用手慢慢地浇了些水到帕克的前额上。“我们把这叫做上帝的恩典。”
“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做。这就是我发烧的原因。”帕克朝边上一滑,手肘落在水里的一块松散的石头上。他把手伸向科特尔,科特尔帮他翻过身来,从水里抱着他的头。他躺在那里,开始抽泣。“我怎么会下地狱呢,科特尔?永远翻不了身。我怎么会呢?他妈的怎么会这么糟?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下地狱呢?”
“你不会下地狱的。你会去见耶稣,请求他原谅你。”科特尔又轻轻地浇了点水在帕克的头上。
“我不会。”
“会的。”科特尔又浇了第3捧水到帕克的头上。他把他的钢盔放在帕克的肚子上,然后弯腰向着钢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我主耶稣啊,可爱的主耶稣!你知道这个名叫杜安·帕克的人即将上您那里去吗?他一直是个好人。他经历过一些艰难的日子。现在,他全心全意地恳求您能原谅他,这样他就能来到您的身边,沐浴您的荣耀。我主耶稣!我知道您在听我诉说,即使在这条河边的这个地方。阿门。”
科特尔把他的钢盔从帕克的肚子上拿下来,重新戴在自己的头上。他把一只手放在帕克的胸口上,以缓慢的节奏移动着。
“你知道我的妹妹,”帕克说,“她上高中时是拉拉队长。现在她跟我伯祖母住在一起。”帕克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告诉她——你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好话,但我爱她,嗯。你告诉她,科特尔。”
“当然可以。别担心,她知道这一点。”科特尔开始唱赞美诗。
这是弗雷德里克森和梅勒斯都不曾听过的一首歌:“河流深深,主啊……我要渡过去进入营地……去到那只有和平的地方。”
梅勒斯用手捧了一捧水预备要喝。但他却看着水,任由它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去。然后他用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把湿漉漉的手指盖在额头上,以遮掩住自己的泪水。
他们在那里等待着,寻找东方的第一缕曙光,倾听直升机飞来的声音。天快亮时,在他们3个人保护帕克免于溺水时,他开始抽搐着死去。当救护直升机来到狭窄的峡谷上空、奋力抗争着不稳定的气流时,查兰德依然活着,直升机旋翼在机身后搅起的水雾使它看上去就像一架水上飞机。它载着两具降生到这个星球上尚未满20年的躯体离开了这里,其中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却已经死去。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电台里传回话说,帕克他们得的这种病称为脑型疟疾。其病原体的携带者仅出现在山区里的一种蚊子身上,普通的药物对它没有作用。因为连里还有其他人也被蚊子咬伤,得这种病的几率是很高的。梅勒斯觉得已被饥饿、疾病、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那一天全连只向前走了3公里半。地图上的那条平缓的蓝线是地面上的一条洪流。它从陡峭的悬崖之间飞泻而下,穿过狭窄的峡谷,在需要利用绳索才能攀登的峭壁上形成了一道道瀑布。这是通往马蹄形的群山中的河流源头的唯一途径,其中之一的山峰被某个将军或参谋命名成了天帽山。
费奇认为最好爬上峡谷度过这一夜。布莱克利和辛普森却不同意。他们刚刚参加了团部的第5次军官会议,不得不在会上向马尔瓦尼解释为什么B连没有到达报告过的应该到达的地点。这个命令是由一名前线空中观察员转达的:“不得以任何理由偏离既定的行军路线。”
为离开峡谷谎报他们的位置无异于自杀。炮兵有可能会认为B连在别的地方向他们开炮。由于B连没有办法在峡谷里结成一个防御圈,也无法在岩石上挖坑,费奇觉得除了继续前进别无选择。凌晨一点,肯德尔排里的一个人在一个又陡又湿的斜坡上滑了下去。黑暗中先是传来砰的一声,然后又是扑通一响,接着就传来了压抑的呻吟。他的左胫骨骨折了,断裂的骨头刺破了皮肤。费奇告诉雷尔斯尼克先不要报告,即使营里派一名空中观察员充当传话人,他们也要等到天亮。
全连的境况如此危险,霍克和梅勒斯都睡不着觉。整个晚上,他们都蜷缩着坐在一块巨石上,裹在潮湿的衣服里瑟瑟发抖。不过,汉密尔顿却躺在他们旁边的石头上睡着了,他的靴子仍浸在水中。
“想想看,”霍克说,“这是第一次以纵队队形进行防御。史无前例的战术创新。我们全都能在海军军事学院找到工作。我们会被载入军事史。”
“这正是我担心的,”梅勒斯说,“毁灭。”(这)
他们身后是高高的悬崖。月亮偶尔会从云层里露一会儿脸,寒风从他们的后背吹过。话题忽东忽西。有他们认识的女孩。出去后打算做什么。在马特峰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构建了一个防御工事,却又莫名其妙地不要了。滚石乐队是否比披头士乐队更好。除了脑型疟疾外,什么话题都有。
“你听说过帕克试图杀死卡西迪吗?”梅勒斯问。
“是啊。骗子告诉过我。这他妈的在全连都传开了。卡西迪否认有这回事。他说这全是黑人权力的废话,帕克只是想炫耀自己。”
“你相信卡西迪的话?”
“我相信帕克的。”
“会有麻烦吗?”梅勒斯问。
“不知道。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帕克是否是自己动的手。”
“你的意思是陶瓷?”
“我的意思是如果帕克自己没动手,那有可能会是陶瓷。但我没法确定。”
他们听着身边奔腾而过的流水声。霍克满脸愁容,不停地在他身旁的岩石上画着小五角星。
“你为没有领导这个连队感到难受吗?”梅勒斯问。
“我不知道。当然,我希望领导这个连队。但现在我只想出这个他妈的丛林。”
“你试过吗?譬如在作战中心谋个差使,就像史蒂文斯那样?”
“我这样子像个他妈的口授留声机么?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梅勒斯,挤走我吗?”
梅勒斯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红。他没有回答。
“别担心,梅勒斯,”霍克说,“你他妈的还嫩得很,到我在奥戴酒吧里喝饮料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你有充裕的时间率领一个他妈的连队。作为新手,如果我真的一拍屁股离开了这里,你有可能会成为布拉沃5。肯德尔过几周就会离开。而古德温,”霍克吃吃地笑着,“妈的,杰克。”他模仿着古德温的语气。“伤疤嘛,他的思路混乱不堪,他的文书工作整个就是一团糟,他的电台操作也不行,但是部队能够跟着他到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霍克用嘴唇吹了口气。“他有自己的问题,他是个斗士。”
“这是一个问题吗?”梅勒斯再次对古德温嫉妒起来,但他忽然想起古德温边揪着自己耳垂边哈哈笑着说自己会获得紫心勋章的样子,这在他的心里唤起一股暖流,嫉妨被抵消了。
“在这场战争中是这样,”霍克说,“这也许就是它如此糟糕的原因。在战争中需要的是勇士,善战,而不是穿着漂亮军装的小屁孩。”
“那你为什么不让伤疤做他妈的老五?”梅勒斯问,语调比他预期的多了一点激烈。
“因为古德温在3分钟内就会被活活吃掉。而且不是被该死的北越军队。可你不会,你明白这一点。事实上,我觉得你在他妈的政治上会茁壮成长。”
他们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霍克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跑到这个该死的死亡峡谷里来吗?”
梅勒斯不知道,所以他只是哼了一声。
“因为费奇不知道怎么玩这个他妈的游戏。这就是原因。他是一个很好的战场指挥官。事实上我愿意跟着他一直到死。但他在这种战争里当不了一个好连长。他触怒了辛普森坏的一面,他的照片在报纸上出现得过于频繁,所以他从来都得不到辛普森的信任。不过辛普森也不值得这样折腾我们。而这就是问题之所在。聪明的家伙会把荣誉归功给有权势的家伙,而不管他配不配享有。聪明的家伙会按老板的心思去做事。所以聪明的家伙实际上比老板的权力还大。”
梅勒斯保持着沉默。
“以前,如果你像我们这样到丛林里去独立开展行动,没有人会在后面对连长说三道四。那时他们没有电台备用电池。现在他们有了,他们那些该死的上司就总是支使他们出去巡逻。真见鬼,现在连最小的单位都有校官和将军,直至总统来指手画脚。校官以上的家伙处理问题的水平,就跟国会议员在什么野餐会、电视台、记者招待会等场合处理那些政治破事的水平一个样。眼下那些家伙就主宰着这个该死的河谷里发生的一切,而我们也成了政治的一部分。电台联络越顺畅,情况就会越糟。这个政治一直延伸到了连队的层面,像费奇和伤疤这样的人会被淘汰掉,像你这样的人将会接任。”
“你说的‘像我’是什么意思?”梅勒斯轻声问道。
霍克叹了口气。“妈的,梅勒斯。我的意思是一个他妈的政客。”
梅勒斯僵住了。“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
“是啊。这就是我的想法。”
梅勒斯没有说话。
“妈的,梅勒斯,别做出一副感情受伤的样子。我没有说我不喜欢你,看在基督的分上,我也没说你是什么坏人。尽管我承认到了你的手里,这个连队会变得更差。就因为你是个该死的政客。亚伯拉罕·林肯、温斯顿·丘吉尔也是政客。还有艾森豪威尔。”他停顿了一下。“这并不是说他们是坏人。他们都指挥了一场很不错的战争。”
梅勒斯沮丧地笑了笑。“你真的认为眼前这一切都是政治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