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我却一直没有动笔。倒不是懒惰,而是当我打开台湾的网页,查看林旺的资料时,骤然发现,在台湾很多人不叫它林旺,而是亲切地叫它“林旺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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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拱之役,远征军虏获敌军之象队。
要是仅仅从战争角度写大象林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其实,大象林旺的军旅生涯,还是延续了相当长时间的,不过是当了“机关兵”,已经和打仗无关了。加入中国军队的林旺,待遇明显改善。这是因为,当时和日军在缅甸作战的中国驻印远征军,已经全部美械化,新一军和新六军的主要运输工具是美制十轮大卡车和各种吉普车。工兵部队也十分积极,公路和输油管修得紧跟着一线步兵的屁股。如此,大象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原来的“民工”成了军中的明星和宠物。
老远征军战士回忆说,缴获的这批大象很是温驯,也颇让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子弟们大开眼界。他们提到的有趣事情很多,大多记录在大陆的政协史料中,也许喜爱林旺的台湾朋友还不知道呢。
缴获林旺它们的时候,也俘虏了多名缅甸的“象奴”,他们本来是为日军管理大象的,现在为远征军工作了。大象行进的时候,象奴坐在大象头顶上,手持一根形如钥匙的奇怪手杖,指挥大象前进时,就用手杖去敲大象的耳朵,敲右耳朵向右转,敲左耳朵向左转,听话得很。
但是大象也有不听话的时候,那就是让它坐下的时候,很多大象故意装作东张西望的样子,对象奴的命令不理不睬,拖延磨蹭不肯执行。后来,远征军的士兵们慢慢看出了缘由:大象身体非常沉重,坐下后起立是件很艰难的事情,它们不愿意坐下,倒不是没有客观原因的。
大象能听懂人话!可惜当时只能听懂缅甸语,对中文、英语和日语完全没反应。从后来林旺的情况看,它是慢慢学会了中文的,哦,懂母语之外的两国语言,林旺可算是个知识分子呢。不要对我这个结论表示不满哦,你试试学大象的语言去,林旺能听懂咱的语言,咱就不能跟它比比智力?
大象不怕老鼠,经常把老鼠踩死。
大象进入树林,象奴不让远征军们去窥看,说是大象有时在林中交媾,这种动物十分害羞,若发现有人窥视就会冲出来把你踩到死。
大象们在缅甸并不需要人工喂养,到了晚上,象奴给大象戴上一种特殊的脚镣,这样大象一步只能走40公分,是没法跑远的。然后,大象就会被放入山林,自己寻觅食物,清早自会回营,是不需要多少照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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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军军长孙立人将军和林旺
就是这最后一条,差点儿要了大象的性命。新一军军长孙立人很喜欢这几头大象,决定带它们回国。回国路上,离开了野生植物繁茂的缅北滇西,人们才意识到大象需要吃多少东西,新一军的后勤部门为此吃尽了苦头,大象们也不得不临时学会一些简单的表演技巧,沿途杂耍给自己赚点儿伙食补贴。尽管如此,还是有多头大象因为照顾不周死在路上。好在林旺体健貌端,生命力强,很活泼地到了广州。
值得一提的是,新一军的几头大象在广州继续登台表演,还曾经用所得赈济过当地的灾民。也有史载新一军在广州颇有强买强卖的扰民现象。大象赈灾和强买强卖,这两个矛盾的事情怎么能发生在一支军队身上呢?只能说,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
后来孙立人到台湾担任新兵训练司令,就带了三头大象渡海去台,算是给台湾人民的礼物。这里面就有林旺。可惜,另外两头大象寿命都不长,也就不如林旺这样出名了。
林俪芳说,那时她正在拍摄猴子,工作人员知道体力衰弱的林旺已经快不行了,特地找她去拍摄。林俪芳回忆,当时林旺泡在水池里(注:林旺本来不爱游水,但是衰老而聪明的它却懂得利用水的浮力,缓解自己的体力不支),不管工作人员怎么呼唤、拿食物引诱,林旺都不肯出来。
就在日落黄昏的光线下,林俪芳拍到林旺以象鼻喷水喷向自己的眼睛,表情细腻,似乎在享受着生命最后一刻的乐趣。后来还伸长鼻子朝向工作人员,就像是知道生命已走到尽头,依依不舍地跟老朋友打招呼。
应该说,看过这样的文章,我只好停笔了。
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人写过林旺,回忆过林旺,想念过林旺。感到自己下手,无论怎么写,都有抄袭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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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也曾被远征军用来拖运油管
写林旺的大多是成年人。每一个人都从孩子走过,从孩子走过的台湾人,很多人记忆里都有一个老林旺。有很多人,已经离开了那个岛很多年,在林旺辞世的时候,还是写它,怀念它。
那种感觉让我很熟悉,又很亲切。因为我记忆深处,也有一头一样的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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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到达台湾的林旺,依然在“军管”之中,干了好几年搬运工的灵活,才走进木栅动物园过起了安定的生活。
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在外地工作,每年只能回来一次,回来总会听我说说家里有什么新鲜事。这些事情多半鸡毛蒜皮,无非是“前院的蚂蚁搬了家,邻居的小义让马蜂蜇了头”一类孩子眼里的惊天大案。反正,我不论说什么,妈妈总是听得那么开心。
有了自己的女儿,才恍然明白,妈妈一年一度的开心,竟是用其他所有时间里对我的思念做底子的。然而,有一次,我却把这种鸡毛蒜皮一举发挥到国际水平了。那一次,我一见到母亲,就宣布新闻一样地大叫:“米杜拉长毛啦!”
妈妈愣了:“米杜拉?米杜拉是谁?”
米杜拉,是北京动物园的一头亚洲象,前几天父亲刚刚带我去看过它。米杜拉是一个叫做班达拉奈克夫人(看,因为米杜拉,我连这样复杂的名字也记得一清二楚)的老太太送给北京动物园的,当时还很小,当然肯定比我个子大。平时对巨型动物有点儿恐惧的我,对米杜拉要感觉好得多,近距离观察一番以后,冷不丁发现一个问题:书中的大象皮肤都是胶皮一样的,而米杜拉竟然长着毛!
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父亲,父亲当时大概正想着别的问题,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噢,小的时候没有毛,大了就长出毛来了……”
事后证明,问父亲这个问题明显问错了人,他的答案完全错误。亚洲象只有幼小的时候身上才有毛,长大了就不会有毛了,否则那就不是亚洲象了,那是猛犸!父亲是北大数学系毕业的,他在生物学上的知识,并不比街道老太太丰富多少。
然而我还是很兴奋,还喂草给米杜拉吃。深刻的印象让我在妈妈回家的第一时间,就向她报告这个“惊人”的消息。
那一年,我四岁。
以后又看过很多次米杜拉,每次到动物园都去看它,记得它脾气很好,还会吹口琴。直到有一次,米杜拉突然消失了,从此不再出现。
那种失落,至今难忘。
当我翻看台湾的朋友给林旺的留言,那种久违的感情一下子充塞了我的心房。我还是不写了吧,直接引用他们的话好了,往往,还附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见下图,摘自台北木栅动物园林旺的纪念网页)。
读到这些字句,仿佛胸中一种什么东西被轻轻打破。我想林旺或者米杜拉于我们的意义,就好像老宅子胡同门口那个修鞋的老师傅,当你满身疲惫地提着皮箱从异乡归来,一走到巷子口就看到阳光下20年前的老师傅,依然在拿着一个鞋掌,一板一眼地来钉。
那,就是和“林旺爷爷”一样的感情了。
林旺不仅是一头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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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大象林旺死前几天,捕捉到的镜头,让林俪芳(注:台湾动物园摄影家)一生难忘。
散发着时光味道的老照片,更让我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照片上那一个个认真对着镜头的黄皮肤黑眼睛,我无法分辨他们是在台北还是在北京!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他们的服装,实在与我们乃至我们父兄在某个时段的形象太相似了,连神情也像!
写林旺的前半生,我心中的感觉带有扬眉吐气的意味,而写到不需要我动笔的林旺的后半生,心中却只有一份淡淡的欢喜和忧伤,平静如同一湖秋水。
原来感动就是这样简单。
写到文章的结尾,却是一个好消息,才知道我一直有些怀念和担心的米杜拉,离开北京后是去了天津动物园,它当时并没有在这个世界消逝,只是搬了一次家。
虽然我们都终将从这个世界消逝,但我们总是期望着,我们的所爱,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文章写好后不久,接到北宸的来信:
今天在办公室看“再见林旺爷爷”的专辑,看到最后竟然眼睛都湿了,看到那么多人,为了林旺的离开而掉眼泪,心里的感觉不知该怎么形容,林旺,真是就像是萨所说的,不只是一头象。
我们不会对他说“喂,你游回缅甸去”,却曾有一些人对着岛上的另一群人说,“太平洋又没加盖,游回大陆去”。我们对一头象都能看成是自己人,却对同胞手足那样不留情分,还好这些都过去了,经过痛,才知道和谐的可贵。
萨,没有人不爱自己家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