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密支那之三(2 / 2)

28日晨,对第112团是否占领西通疑虑未解的史迪威,坐上一架PT-17小型通讯飞机,亲自随空投物资的C-46机群来到西通上空,正看到下面第112团在对日军最后的据点发起攻击。身经百战的老爷子马上明白了这里的重要性,回来后立即全力组织修复机场,动员空中支援,甚至空降了一个野战医院下去。

小小的西通,成了两军拼死争夺的喋血之地,中国军队控制的四公里长公路线两翼,成了血与火的焦点。

西通恶战,持续了16天,与此同时,周围中国远征军各部活跃穿插,将仓促变阵的第18师团斩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日军对西通的攻击在6月1日达到顶峰,日军将刚刚到达缅北增援的第2师团第4联队加一个炮兵大队投入战斗,疯狂攻击第112团第一营第三连占领的西通东南侧高地。这一仗,此前因在新平洋坚守“李家寨”而著称的第一营营长李克己到前线督战,双方交换攻击达15次之多,最终日军铩羽而归。

日军一个联队拿不下第三连阵地的原因,第一是这里地形险要,突击面最宽只能摆开一个中队,日军被迫轮番攻击,导致损失惨重而不能突破;第二是中国远征军装备的大量自动火器,比如人称“芝加哥打字机”的汤姆式冲锋枪组成了密集的火力网,打得风雨不透,给日军造成了预想不到的伤亡;第三则是因为这个连主力都是经历过第一次入缅作战的远征军老兵,心理素质好,战斗经验丰富,而且复仇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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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战士在炫耀他的新武器——汤姆逊冲锋枪,这种枪火力凶猛,缺点是消耗弹药太多,而且颇为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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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盟军——美军梅支队成员在密支那机场修剪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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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中国远征军的美军人员保留的中国将领签字和通讯录

此战,中国军队的前敌指挥官周有良连长战死。

周有良,广西桂林人。曾任税警总团第5团军士队长,是新一军军长孙立人的老部下,也是远征军中的传奇人物。

1942年,第一次远征军兵败缅甸,周有良率部追随孙立人艰苦跋涉到达印度,得到的却是一条“死”命令——孙立人命令他带自己的连重回野人山,去寻找失踪的远征军副总司令杜聿明。孙立人带着他的新38师到印度之后,恳求英国人出动飞机寻找从另一条路线撤入野人山的杜聿明。几天后,飞机报告,在新平洋地带似有人活动。孙立人虽不敢确定就是杜聿明所带的部队,但还是决定派人出发寻找。这个任务就交给了以军戎肃整著称的周有良。临走前,孙立人道:“不找到杜长官不许回来!”

孙立人这句话差点害死了敦厚忠诚的周友良。周友良率部进入原始森林后,发现在一处林间空地上,架着许多枪却没有活人。枪的周围是一堆堆的白骨,总数大约有千人。发现这一惨景的官兵忍不住放声痛哭。而周友良以为这就是杜聿明所部的最后归宿,想起孙立人的命令,举枪就要自杀,幸被部下拦住。

后来,有人在白骨堆中找到了这支部队的番号,原来是新28师的部队,他们跟随总部撤退却落在总部和新22师后面。当他们进入野人山后,前面的部队已经把野菜野果吃干净。完全断粮的部队既无力前进,也无力撤回,最终造成如此惨剧。

实际上,当时孙立人不但对周有良如此“刻薄”,见到断后归来的第113团团长刘放吾,同样是劈头一阵狠批。面对印度英军不礼貌的迎接,孙立人甚至一度下令掘壕、架机枪,准备和英国人火并。一直以“儒将”著称的孙立人,为何会做出如此不儒雅的事情呢?后来有人分析,远征异域,连续血战,而盟友互相拆台,自己人和自己人的内斗却比和敌人作战还凶狠,把堂堂远征军打成了异域孤军,上没有长官可以信赖,下有九死一生的袍泽要负责,让孙立人将军承受了太大的负担,特别是亲如手足的齐学启副师长为了抢救伤兵落入日军手中,更让他感情上受到极大刺激,有此异常表现,恰是正常。

幸而周友良锲而不舍,又经过多日寻找,终于在原始森林中找到了杜聿明所率领的残军。此时,数万精兵,只剩了几千鬼魅一般的活骷髅,因为突然得到粮食竟有很多人活活撑死。周有良回来后的报告中称,当时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找到的就是这位威望素著的杜长官。

周有良是杜聿明的救星,他还带回来了新22师的全部残军。可以说没有周有良,就没有这个后来大战孟关,横扫缅北的中国“虎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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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PT-17陆军通讯用飞机,史迪威乘它到西通上空观察战斗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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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西通提供空投物资的C-46美军运输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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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通空降场被开辟为机场,但跑道太短,飞机冲出跑道是常见的事。

硫磺岛战役,美军大名鼎鼎,曾在菲律宾打过三年游击的张伯伦上尉战死沙场,被麦克阿瑟专门撰文纪念,至今是美国军队的标志性英雄。

周有良死时,仍然是一个连长,一如张伯伦一样,也是一名上尉。他的经历和张伯伦一样神奇,甚至他指挥第三连在最后一战中的表现堪称神勇。但是,这名中国上尉却死得无声无息,无论是杜聿明还是廖耀湘,似乎都没有想起过这位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的墓碑,默默无闻地躺在腾越的国殇墓园里,即便如此,他仍是殉身缅北的远征军官兵中,少数得以归葬祖国的幸运儿。

不过,比起他最终丧生在内战中的战友们,周有良已经是死得其所了。可能他唯一的遗恨,就是再也没能饮到故乡漓江那清冽的江水。

周有良上尉的死,是在两军于西通激战最烈之时。此后,孙立人指挥新38师连续发动几个梯次的迂回,打通了和西通的地面联络,廖耀湘则指挥新22师以泰山压顶之势强攻日军西集团背后。

混战中,田中新一的部队粮弹消耗殆尽,全军崩溃!这一刻,田中新一肯定想到了瓦鲁班,第一次被中国军队迂回的痛苦经历。

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据说会被认为智力有问题。如今的田中新一中将,只怕连质疑自己智力的时间都没有了。幸而,和瓦鲁班一战相似,在盘根错节的丛林中,日本工兵拼死打开一条“伐开路”,使田中新一和少量官兵得以突出包围圈。

只不过,因为这次中国军队迂回得更加深远,加上战斗中大部分有经验的日本工兵都作为战斗兵被编进了作战部队,所以在瓦鲁班的“伐开路”如果算是一条路(深山忠男中佐开辟的这条通路很专业,不但可以两人并排,而且规定上方的树叶不得损坏,以免被飞机侦察发现),这次的“伐开路”干脆就是一个“狗洞”。田中新一等几乎是爬着从这条简陋的通路中逃出,除了一支枪,几乎什么都没有带出来。第18师团在改编成三联队制部队时,所属汽车从50辆增加到500辆,后来又增加了缴获原英军的200辆汽车,已经实现了半摩托化,如今这些车辆不是被摧毁,就是在加迈和西通落入了远征军之手,连一支完整的大象运输队都成了新一军的战利品——2002年死于台北木栅动物园的亚洲象林旺,就是这支运输队中的一员。

就是这样一条通道,也很快被盟军的飞机发现,美军P-51野马战斗机立即投弹摧毁这条道路。尽管是雨季,但大面积抛撒的汽油燃烧弹依然把丛林变成了一片火海。

西集团残余日军,只能靠双腿逃向附近的丛林。没有食物,没有弹药,也没有救援,他们的命运和1942年败走野人山的杜聿明没有什么两样。后来,人们在加迈周围的山区里,捡出了两千多具日军官兵的遗骨,他们都是未经战斗,而因为饥饿与伤病死于丛林之中的。

轮回冤报,信不枉也。

6月9日,新22师攻占加迈,战斗转向孟拱方向。

如果说,西通刚刚被攻占时,本多政材还指望田中新一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杀开一条血路,几次攻击西通不果后,日军第33军即断定第18师团处境已经极为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到密支那城下的第53师团增援部队被迫变成了救火队,紧急赶回孟拱方向接应第18师团逃生,并迎头阻击中国军队的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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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孙立人视察库芒山,决定奇袭敌人。

毕竟,被打掉一个师团的番号,对日军来说,是无法承受的打击。如果放开孟拱的口子,任由中国军队依托公路铁路全军兵临密支那,那就算放一个神仙在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也没法把它守住。

应该说,也幸而本多做出了这个决定。从“伐开路”撤出的第18师团已经溃不成军,而且伤亡十分惨重。

当时,日军把缅北铁道线上所有能抽调出来的部队都抽调出来,向第18师团方向增援,去堵孟拱方面出现的口子。第141联队的一名大队副官田中捻中尉,奉命拼凑了一支来源五花八门的部队“田中支队”赶到前线,被田中新一中将下令全队补充到第56联队第二大队(大队长吉田)。田中率领这支部队赶到孟拱附近的一条河边,正看到一队三十余人的日军在渡河,这些衣衫褴褛的“叫化子兵”让田中十分吃惊。

一名摇摇欲坠的日军士兵过了河就坐在地上,口中说道:“走不动了,走不动了。”一个军官上去用军刀刀鞘猛打,士兵哭叫道:“疼啊,疼……”军官吼道:“还能喊疼呢,知道疼又能喊,还不快走,哭什么?”

田中上前劝解,并且询问,才知道对方正是吉田大队的人员。“请问吉田大队长在哪里?”田中忙问。

“我,我就是吉田啊。”那个军官答道。田中一惊,备感尴尬之下连忙敬礼,自报家门,并问道:“那么,您的后续部队在哪里?”田中朝对岸眺望。

吉田苦笑一声:“哪里还有后续部队,第三大队的全体,都在这儿了。”一千多人的一个大队,就只剩了这三十多人……田中不禁瞠目结舌。

第53师团的援军在孟拱河谷北方占领了一处阵地,与攻击而来的中国军队展开激战,这里,后来日军用本国的地方命名为“筑紫山口”。第18师团余部,这才在掩护下徐徐向东方退却,逃出了生天。

田中新一中将对第33军军长本多政材的这个决定倍加感激,还有一个人却在怒火中烧。

这个人就是密支那守备队指挥官丸山房安大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