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下旬,中国军队开始向胡康河谷腹地发动攻击,第一个目标就是孟关。
孟关的战斗中,中国远征军新编第一军全面投入攻击,新编第38师从左翼,新编第22师从右翼,向日军展开攻势。打头阵的依然是新38师搜索营。
但是最初的战斗中,兵精将勇的搜索营却打得并不顺利,一交手就阵亡一个连长。随后,担任主攻的新22师也遭到较大损失。
孟关是日军在胡康谷地西段的防御中心,经过补充的第18师团在这里集中主力,利用即设工事严阵以待,双方的战斗打得特别血腥惨烈,几乎每个阵地的易手都要经过反复的争夺。
日军步兵第56联队第三大队第6中队中队长村田平中尉,在回忆中记录了当时的一次战斗:“2月23日下午2时,接到大队部传达来的命令,内容为:第4中队守御的‘晓’高地阵地被中国新军(即新一军为代表的远征军)攻占,令第6中队速将其夺回。接到命令后,因中国军炮火炽烈,我即决心发动夜袭,安排部下进行准备。我们等待夜暗来临,随即率领两个小队向敌军阵地悄然前进。所谓两个小队,这时不过四十余人。敌军发现了我军的夜袭企图,猛烈的迫击炮弹顿时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敌军的手榴弹也朝我军飞来,但由于没想到我军前进得如此接近,手榴弹多半落在了我军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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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战场上中国迫击炮部队堪称神勇
“这时,我开始大声唱起军歌,各个分队开始应合。这是我们中队夜袭作战中的成例,用这种办法可以最快地在夜暗中明白各自为战的各个分队的位置。这样做也有缺点,虽然我最快地了解到各分队突袭的准备是否成熟,但也暴露了目标。当时,我正单膝下跪,观察敌方的火力点,一发迫击炮炮弹忽然在我右后方爆炸。炮弹的碎片击中我的后脑,使我翻滚仰天栽倒,当即失去知觉。
“看到这一场景,长崎小队长大声叫起来,‘中队长阁下阵亡了!为中队长复仇,我们冲啊!’
“在这一声号令下,中队的所有成员一起发起了冲锋,但小队长也因为暴露目标,脸部被敌军的手榴弹炸中倒下了。这时,敌军的一挺捷克式机枪对我军猛烈开火,第一分队长小林军曹投出一枚反坦克手雷,火光一闪中,可以看到那挺机枪连枪带射手都被掀飞。
“这一夜的敌军,与以往在中国战场遇到的很是不同,他们顽强地用自动火器和手榴弹与我军突入部队死战,中队的很多成员接连被击倒。尽管如此,我军越过战友的尸体仍然抢占了阵地。冲在前面的小林军曹,就在一挺敌机枪的正前方触手可及处被击中,下腹部中弹,他带伤伸手掀起了枪架。而此时大约十名中国兵从机枪后面跳出来,双方的肉搏战开始了.小林军曹与一名中国兵抱成一团,两人滚入战壕,随着一声手榴弹的爆炸同归于尽。
“在小林军曹身后的几名士兵冲进了敌阵地,夺取了阵地一角,敌军终于退却了。一鼓作气,剩余的士兵向反斜面的后方阵地扑去,亦将其夺取,但是没有受伤的士兵,也仅仅剩下了区区四名。这四名士兵尚不忘向空中射出一枚蓝色信号弹,报告大队夺回阵地的消息。”
战斗结束后,村田的勤务兵赶到战场,试图把中队长的尸体拖回去,不小心将其腹部撞在石头上,听到他呻吟,才发现中队长村田仍有气息。村田被送到战地医院,到8月才重返战场。
对于这段描述中,远征军依然在使用捷克式机枪,我感到有些疑惑。捷克式机枪,即ZB-26轻机枪,曾大量装备中国军队,性能极佳,是抗战中日军评价中国军队的三大杀器之一。因为这种机枪故障率低,射击准确,日军缴获到捷克式机枪也往往拿来使用,认为远胜自己的歪把子轻机枪。但是,远征军驻印部队全部装备已经美式化,使用的多为美制布伦式轻机枪,而不是捷克式轻机枪。
但是,战场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抗美援朝后期,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武器已经全部苏式化,依然有一些基层指挥员顽固地使用德式大镜面驳壳枪,这也是有历史记录的。考虑到第一次远征军入缅作战时,新22师曾广泛装备捷克式机枪,也许有一些退入印度的新22师老兵仍在使用这种自己用惯的武器。而中国军队守卫阵地时广泛使用的“自动武器和手榴弹”,应该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著名的近战兵器组合——“冲锋枪加手榴弹,打近战金不换。”不过,美式装备的新编第一军肉搏战能力不强,冲锋枪即使上了刺刀恐怕也不是三八大盖的对手,所以打成近战后暂时放弃阵地或为一种比较正确的战术。事实上根据村田记载,第二天远征军就在优势炮火掩护下再次夺回“晓”高地。为了解决肉搏能力不足这一问题,孙立人后来下令前线官兵每人带一口砍刀,既可以开路,又可以肉搏。
晓高地之战中,可以看到孟关之战外围战斗的惨烈。这一战,双方都打出了以死相拼的气势。
2009年8月,在北京遇到《松山1944战地笔记》的作者余戈,他给我展示了一条日军当时使用的“千人针”。千人针是日军官兵的随身之物和精神寄托。
这条护身符类的东西十分精致,上面有一千名日本女子用丝线绣出的一头老虎。余戈的这份千人针是中国军队的战利品,上面一些黑色的斑点,应该是血迹。
血点细小,倒未必是战场的痕迹。
第18师团出征的时候,日本街头到处是该师团官兵的亲属,拿着各式各样的千人针,请求过路的女子缝上一针,直到凑齐一千个人的祝福为止。据说日军出征前夕,有的日本妇女,出门一趟会把手指磨破,以至于一些“千人针”上血迹斑斑。
流血的不只是日本的女性。
美国飞虎队飞行员斯科特上校回忆,常德会战中,中国陆军第57师弹尽粮绝仍冒死奋战,坚守常德孤城。守将余程万将军在电报中痛求空军空投弹药。由于常德守军被围阵地已经十分狭小,用降落伞空投多半会落在日军阵地上,中国空军名将高又新想出了编织纺锤形的竹篓,内装弹药进行精确空投的办法。有弹性的竹篓使弹药不会在落地时损坏,而竹篓不会随风飘移,依靠中美飞行员优异的飞行技术,又可以准确地投掷在守军的防卫点上。
在衡阳机场指挥空投的斯科特上校看到一幕令他难以忘怀的景象——每当一架飞机落地,中国地勤人员就会“发疯一样”地推着装满了子弹的竹篓迎上去,用最快的速度为飞机完成加油和挂装,于是飞机又飞向常德。斯科特注意到这些竹篓上凝结着斑斑的血迹,令他十分惊异。
为前线编织竹篓的是当地女子中学的学生们,锋利的竹片把她们柔嫩的双手割得鲜血淋漓,而她们依然彻夜不停地编织着下一个竹篓,以至于每一架飞机降落的时候,新的满载着弹药的竹篓都已经在等待着他们送到前线。
斯科特看到的,就是这些中国女孩子们在竹篓上留下的血迹。
飞行员们回忆,弹药投下后常德守军把帽子抛上半空,欢声雷动。这一战,史称“八千虎贲死守常德”。
虎,是中日文化共同的符号,代表着勇猛和坚毅。而日军千人针上的猛虎图案还有一个含义——“虎行千里必还家”。日军的亲属们期待他们的亲人能够平安度过战场,回到家中。
对于在缅甸的第18师团大部分官兵来说,这只是个不能实现的目标,他们中间的大多数,都被送进了靖国神社。
根据日军记载,在缅甸战场和中国军队战斗最为激烈的两个主力师团——第18师团和第56师团,都遭到了堪称灭顶的损失。包括补充兵员,第18师团投入战斗的日军共计31444人,战死20394人;第56师团参战兵员两万余人,战死17000人。这个数字还没有包括第33军总部,第2师团、第49师团、第53师团、独混第24旅团各部,他们也都曾和中国远征军展开过激烈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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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18师团第15军军部人员合影。前排左起依次为第33师团师团长柳田元三中将,第18师团师团长田中新一中将、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将,第56师团师团长松山佑三中将,第31师团师团长佐滕幸德中将。
从这个角度上说,中国远征军可谓靖国神社的超级供货商。
不过,孟关确实堪称虎穴,第18师团师团长田中新一的指挥部,就设在这个缅甸小镇上,意图在这里死死挡住中国军队回家的脚步。
在整个胡康谷地,日军共设有四处堪称虎穴的要塞,自西向东,分别是孟关、瓦鲁班、加迈和孟拱。胡康,缅语中是死亡和魔鬼居住的地方之意。所谓胡康谷地,实际包括两大部分,即西段的胡康河谷与东段的孟拱河谷,是野人山中唯一有可能修出一条公路的地域。西段的胡康河谷中,位于西部的孟关是18师团重点设防阵地,位于其东方丛林中的瓦鲁班则是孟关守敌的后方支持基地。
如果说拉加苏和新平洋的战斗,属于和第18师团这头老虎伸出的爪牙碰了一碰,现在攻打孟关就算是真正钻进了老虎洞。中国军队攻占每一个阵地几乎都要经过反复的争夺。
日军如此顽强,自有其道理。
尽管在于邦吃了苦头,但是日军更多地把失利归结于参谋出身的田中新一将军犯了错误,他把补给线拉得太长,以至于前线日军无法充分发挥战斗力。日军攻占缅甸之后,英军也曾经在南方阿吉普方面发动过两次反攻,都被日军击退,但这次中国远征军的反攻显然与之不同。驻印远征军的攻击声势浩大而且装备精良,第18师团节节败退,前线部队要求重新估算中国军队的战斗力。与此同时,根据日军情报,驻扎在云南的中国新军正在加紧训练,似有从滇西方面发动对缅北日军进行夹击的企图。中国军队的目的显然是打通中印公路,而打通中印公路后会有多少个师的中国军队得到重新武装,是日军不愿意计算的,那肯定是一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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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前线不断前推,中印公路在原始丛林中向胡康河谷延伸。
一切都表明缅北上空战云凝结,怎样应对中国军队的反攻,成了日军的头号课题。驻缅甸总军的军事会议上,日军决定了下一步的作战方针——“围魏救赵”。
牟田口廉也中将会率领三个师团和鲍斯指挥的印度国民军进攻印度境内的英帕尔,从背后威胁远征军在印度的基地雷多,与此同时,日军考虑统一缅北部队的指挥,将胡康河谷的第18师团和滇西的第56师团整合为一个军,以使指挥更加顺畅。由于部门整配的问题,这个军到1944年4月才成立,即日本陆军第33军。鉴于远征军表现出的战斗力,日军料定缅北两个师团的兵力不足以发动战略攻势,因此给他们补充了足够的兵员后,令其全力迟滞中国军队的攻势。其中第56师团重点阻击中国国内出师的第二期远征军,而第18师团则重点阻击史迪威指挥的远征军驻印部队新一军。阻击新一军的第一道防线,就设在孟关。
孟关可不是于邦,这里的日军由于是在内线作战,基本无须担心补给问题。从瓦鲁班到孟关的公路畅通,而且隐藏在丛林深处,酷似后来让美军头痛万分的胡志明小道,从空中摧毁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此期间,第18师团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补充,第18师团首席军医松永中佐成了凶神恶煞的代名词。此人从仰光返回胡康途中,见到有治愈的伤兵就上前搭讪,尔后重新拉到第18师团作战。这样一来,他竟然拉到有经验的战斗兵员两千余人,统统送上了胡康前线。有了充足的兵力,孟关周围各要点日军筑有坚固的工事,在中国军队面前打阵地战,日军仍然有较强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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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修通的地段,美国产大卡车成为中国军队补给线上最受欢迎的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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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的工业水平存在巨大差异,因此当远征军战士看到美国人连推土机都可以用飞机运的时候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