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孙立人率领新38师投入战斗的这块地域,西侧是远征军在胡康河谷谷口的大本营新平洋,东侧是日军依托左侧的万塔格险峰和右侧的大龙、大奈两条河流构筑的一片大纵深防御阵地,形状如同一把蒲扇。在日军的地图上,于邦正位于扇柄的位置,几乎就在日军第18师团司令部孟关的前沿;而中方的地图上,于邦位于很靠近新平洋的地方,在大龙河西岸,与日军标出的于邦隔了大龙、大奈两条河流。
实际上,这只是双方音译的一个不同而已。中方所说的于邦,英文名为“Yupbang Ga”;日方所说于邦,英文名为“Yaungbang Ga”,发音十分相似,均为缅北的小村落(有资料称是无人的林空,但丁涤勋等的回忆中有日军烧当地老百姓房子的内容,因此显然并非无人区)。日方所说的“于邦”,中方称为“腰班卡”,在于邦东北40英里处,的确是2月下旬才打下来的。
事实上,腰班卡还不是被孙立人所部新38师独立打下来的,守在此处的是日军第55联队一部,在正面和新38师交手时,侧翼突然遭到廖耀湘率领新22师的迂回攻击,两面受敌的日军招架不住,才放弃腰班卡向孟关败退。
攻占于邦的同时,远征军新一军的另一个主力师——廖耀湘的新22师也到达了新平洋。这时候,新一军军长郑洞国并没有实际的指挥权,史迪威与孙、廖两师长商议后,决定部队分兵两路,打开胡康河谷,夺取日军18师团前线指挥部所在地孟关。
胡康河谷西口被万塔格山分为南北两路。史迪威的作战计划是由孙立人指挥部队攻击北路日军,从于邦向前突破日军筑垒阵地,攻取其后方要点腰班卡和太白家,尔后向孟关前进,当面之敌主力为日军第56联队。廖耀湘指挥部队攻击南路日军,首先解拉加苏之围,而后攻占日军要点打洛镇,以控制打洛盆地,当面之敌主力为日军第55联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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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官兵在一起观看缴获的日军旗帜
相对来说,北线道路条件稍好。但孙立人用了两个月,才逼近腰班卡。
老实说,从于邦到腰班卡,只有40英里,远征军却打了将近两个月,应该说战绩实在不能算好。孙立人那个不太好听的外号“慢慢地”,就是从这时候叫起来的,意思是他的进攻作战总是进展缓慢。
这倒也不是完全的调侃,在印度经过训练的远征军部队,作战常常通过完善的火力准备摧毁对方工事,然后有条不紊地控制各个要点,有鲜明的美式部队风格。这样做,伤亡小,把握大,但美军有的毛病也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对后勤依赖严重,消耗大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总是把架势拉开再打,很容易和对方打成“顶牛”,即便击败敌军也很难打出歼灭战来。抗战末期,日军发动雪峰山之战,洞口要隘失守,中国方面紧急调动新6军从缅甸空运湖南增援,但是最后把反攻的主力还是定为了18军,而以新6军为预备队。原因在于四方面军参谋长邱维达认为按照新6军的作战计划实施,结果很可能就是平推过去,将日军“推”回进攻阵地而已,收复失地没有问题,战果却不会很大。结果,第18军翻山迂回,突然出现在日军背后,与正面节节抵抗的第74军形成锤砧之势,在新6军和其他部队的配合下,歼灭来犯日军26000余人,史称“芷江大捷”,这也是中国抗日战场上最后一次大会战。
孙立人在于邦战役之后最初的打法,就是这样的平推战术。面对日军预设阵地,先摆开大炮轰击,轰完观察,如果还有活的,再轰。真轮到步兵冲锋再碰上鬼子,那属于事故。
他的老部下曾经评价过,说孙立人素来爱护部下,不喜欢打人员伤亡大的仗,是真正的“小兵之父”。
但是,这样一来,进展自然就慢些。
火力对日军并没有占到绝对优势。第18师团拼命将炮弹从孟关总部送到前方,这个师团从四联队普通师团改为三联队山地师团的时候,最主要的改进就是增强了炮兵配置,因此与新38师的炮战虽然处于下风并不是无力还手。而日军步兵经过新平洋、于邦两战,也领教了远征军强大的正面攻击力,于是采取了新的方法对抗这种美式作战方法,这就是完全的分散布阵,大纵深防御,最大幅度地减少每个阵地的守军人数,同时最大幅度地增多支撑点的数量。日军在散兵坑和隐蔽部里顽强组织抵抗。每当某个单独的火力点的机枪手被打死后,另外一个士兵就会从丛林里冲过去代替他操纵机枪。第18师团的军事素养和顽强的确有骄横的本钱,在于邦周围,经过一个星期的连续攻击,新38师才把他们所包围的每一个地段里的日军肃清掉。
此外,日军在丛林中大量部署的狙击手再次奏效。两个月中,远征军伤亡的连长级军官就达55个。
这段时间,可算是孙立人在缅北作战中最为沉闷的一段了。
不过,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中,孙立人完成了两件事,对此后远征军的作战起到了脱胎换骨的作用。
第一件事,他与史迪威商议利用美军控制的克钦族游击队,开展对缅北日军的谍报工作。史迪威接受了孙立人的建议,任命原搜索营指挥官潘德辉为克钦族突击队副总指挥,负责广泛收集日军在缅北的布防、后勤等情报。
克钦族又名山头人,是缅北地区最重要的少数民族之一,民风彪悍,尚处于原始社会。史迪威对这些土著民族的作用一直很是重视,1942年曾派出一名叫做凯夫勒的上尉军官负责组织克钦族的敌后游击队,称为“Kachin Ranger”。由于美军采用了悬赏重金的方式鼓励克钦人袭击日军,克钦族游击队曾在日军背后造成极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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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钦族“山头人”
但是克钦族原始的社会形态使他们对这些20世纪“文明人”的战争不明所已,而日军也在努力争取克钦族人的支持。因此,经常有克钦族人同时攻击远征军也攻击日军,而后分别到双方领赏的现象,让双方都头痛不已。
潘德辉的加入,使远征军对于争取克钦族的工作前进了一步,不仅局限于组织骚扰性的敌后攻击,而且利用克钦族可以轻易深入日军腹地的特点,收集了大量有用情报。这些情报,对远征军此后多次对敌后进行的迂回作战起到了重要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潘德辉也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物。他在孙立人军中本来地位超然,属于军统局派来的监军之流人物,却专心于对日作战,完全没有起到监视孙立人的作用。实际上,从后来的情况看,潘德辉简直就是孙立人最核心的嫡系,从军统局的角度来说,他们的工作完全失败。1955年,孙立人因郭廷亮兵变案被软禁,老部下纷纷被捕。从现在披露的档案来看,这一兵变案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目的无非在于彻底消除孙立人在国民党军中的影响,以便蒋介石更好地控制军权。因此,审问中主要的内容就是诱供。潘德辉当时也在被捕之列,审问他的是“国防部”高级法官毛惕园。毛惕园与潘德辉同出军统,认为他不会死保孙立人,因此对潘软语道:“你与总裁乃是同乡(潘与蒋介石都是浙江人),你自然知道应该跟着哪边走。”不料,潘冷笑道:“这样说来,贵同宗现在北京做国家主席(指毛泽东主席),你也自然知道应该跟着哪边走。”把毛惕园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将潘德辉关了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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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德辉部下的克钦游击队,给日军后方以沉重打击。
其实孙立人对潘德辉颇为严厉。一次,潘德辉遇到一批曾烧杀抢掠过华侨的地方武装,当场将为首者处死,孙立人不了解情况,曾当即把潘抓起来,差点儿枪毙。
这只能说是缅北血战中结下的生死情谊了。
由于中美方面能够提供更多的物质利益,并广泛宣传日寇的残暴,使日军在当地克钦族人中的影响渐渐衰微,可说是断去了日军一臂。战争后期,当地的克钦人基本都成了中国军队的耳目。
孙立人所作的第二件事,就是对战术进行了总结,并认定单纯依靠美军的标准战术,即便有充足的火力兵力,在丛林中作战也存在一定缺陷。因此,孙决定在战术上重拾东方兵法的精要——对敌军实施大范围、远纵深的迂回,来瓦解日军的筑垒抵抗。
事实上,孙立人的思维很是超前,直到越南战争期间,美军依然死抱着依靠火力平推的战术打丛林战,结果在胡志明面前磕碰得鼻青脸肿。
1月中旬,孙立人命令所部第113团从于邦向左侧行军30英里,从日军阵地左翼远方绕过其防守地域,直插日军背后的补给中心——太白家。
这一仗,中国军队在丛林中穿行近百英里,貌似舍近求远,但战果辉煌。猝不及防的日军被迫放弃太白家,远征军在此处缴获大量日军辎重。接着,新38师继续向敌后猛插,直取日军这个扇形阵地的总枢纽——腰班卡。日军在腰班卡和于邦之间的防御阵地至此失去了意义,日军纷纷穿越新38师的迂回路线向东撤逃,退回孟关,以免被中国军队包围。
这一次迂回的成功,使孙立人信心大增。此后的日子里,孙立人将这种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几成经典。不过,他的部队到达腰班卡的时候,看到的并不是日军——另一支远征军的部队已经占领此地多时了。
这支部队就是廖耀湘的新22师。
廖耀湘怎么会出现在腰班卡呢?这的确是有点儿令人奇怪。
那还用问吗?也是迂回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