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平田的画册中并没有逸仙舰的照片。他作了个侧卧的姿势,对我说,打捞的时候,逸仙舰是横倒在水中的。
逸仙舰,是中国海军另一艘命运坎坷的军舰。如果说宁海、平海舰从设计角度带有浓厚的日本风格,逸仙舰则从设计到制造都是纯粹的中国产物。它是以孙中山先生名字命名的大型炮舰(中国海军也称“轻巡洋舰”,但以其吨位,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1931年在江南造船厂下水,排水量1550吨,其战斗力在当时中国海军中仅次于平海、宁海。江阴之战中,逸仙舰舰长陈秉清深知自己军舰防空力量薄弱,看到日机欺中国舰队火力弱经常低飞投弹,遂心生一计。他将没有防空设计的150毫米主炮瞄向日军可能来袭的东方水天线处,待日机编队飞来,突然发炮。日机没有料到中国军舰有这样远射程的防空武器,未做规避,当即被击落一架(根据日方史料,似为第二联合航空队第十二战队的一架92舰上攻击机,驾驶员寺田上飞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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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92式舰上攻击机。第十二战队的一架这种飞机在江阴被逸仙舰击落,这架飞机从编号看正是第十二战队的飞机。
1937年9月25日,该舰战沉于江阴封锁线上游,日方一度将其打捞后作为海军学校的练习舰使用,日本战败后归还中国,一直使用到60年代。
平田参加打捞平海舰是在1938年2月间,还在打捞逸仙舰之前。图册上记载,当时除日本海军派出潜水员参加外,并调动在江南造船厂的舞鹤、播磨等船厂职工参加打捞,共出动四艘打捞——俘获的两艘中国海关舰华星号和海晏号,日本拖船住吉丸和光月丸,后来又增加了数艘其他船只。2月24日,因为附近的江岸发现有中国军游击队的活动,似有破坏打捞之危险,日本海军又增调炮舰势多号担任警戒。
平海舰因为是中国舰队的旗舰,遭到日军集中攻击。从打捞记录来看,平海舰先后被六枚炸弹击中,其中致命伤为后部右舷和左侧中部水下各一弹,造成舰体破损,进水过多。平田并回忆平海号舰桥与烟囱之间有一大弹洞,而其指挥塔内部显然曾有火灾发生,油漆皆起泡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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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座在江阴上游巴世洲北岸的平海舰,按照资料说明是在镇江境内江段。日方记载,该舰上尚可使用的探照灯、测距仪、高射炮、机枪等,都已经在沉没后被中国海军方面打捞撤去。
注意,日军打捞平海是在长江低水位的冬季。宁海平海沉没的时候是秋季,舰体大部分没入水中的,所以中国海军很难回收一些大型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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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枯水时从后方拍摄的平海,可以见到其后部受伤损坏的侧舷。
这是与中方记录吻合的。江阴血战中,平海舰22日遭到日机70架次的狂轰滥炸,多处负伤,底舱进水,当晚彻夜抢修。有人劝司令官陈季良降下中将旗以减小目标,陈坚决不肯降旗,并通知各舰舰长:“谁向上游退避,谁就是第二个方伯谦!”
次日早晨,看到紧急修理后的平海舰上依然战旗高扬,海军官兵皆声威大震。德国顾问的报告中称,当时岸上观战的陆军皆振臂欢呼。本文发出时,有江阴的朋友提到他祖父那一日前去江边看中国军舰,随即听到宁海、平海猛烈抵抗日军飞机的空袭,当就是此时。当天,日军空袭益急,平海舰指挥塔中弹,舰桥内航海官林人骥头部被上方飞来的弹片击中,当即阵亡,鲜血喷溅到陈季良中将的军服上。陈岿然不动,继续指挥各舰奋勇抵抗,直至舰沉。当时中方记载平海舰机舱中弹黑烟滚滚,当是烟囱前所中那一弹造成。
平心而论,抗战前的中国海军上层,颇有可指责之处,比如他们的排斥异己,他们崇尚大舰巨炮、轻视鱼雷艇等轻型舰艇的短视。但是以战场上的表现而言,显然他们并没有忘记海军学校图书馆门前“雪甲午耻”的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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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沉于江中的平海舰。播磨船厂的打捞记录记载,当时该舰向左侧倾斜39.8度,各舱均被江水灌入。
陈季良,因积劳成疾1940年病逝四川,很遗憾没有见到抗战的胜利,死后追赠海军上将。
平海舰打捞从2月16日开始,持续19天。在华星号的后甲板,加装了打捞用的抽水机和潜水员支援气泵,平田的工作岗位,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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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在岸上安装滑轮,与江中的打捞船一起校正平海的倾斜,平海外侧的两艘船依次为海晏、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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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减轻上层建筑的重量,日本打捞队在切除吊运平海的前樯,可看到舰桥上方的指挥塔已经被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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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照片,舰尾平海两字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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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沉没的平海后甲板上拍摄的照片,右侧为担任警戒的炮舰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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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炮拆除后的主甲板,平台上的圆孔为原76毫米高炮位置,打捞前已经被中方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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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舰后部140毫米主炮被吊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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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捞中又一镜头。日军打捞队在甲板上安装了一个三脚架,用于作为支点从岸上拖曳,纠正军舰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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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方在切割拆除平海舰的前主炮。平海舰沉没后,中方曾试图将其主炮拆走,但因为施工困难太大未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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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倾已经被校正的平海舰。可以看到它其实并不是一艘很大的军舰,今天中国海军的一艘护卫舰,就比它要大了。但那时,这是中国海军最优秀的主力战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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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捞浮起的平海舰
平田告诉我,在登舰作业前,日方曾请和尚念经。
举行这个仪式,是因为此前日军检查平海舰内情况的时候,在底舱中发现了一具中国海军军官的遗体。日本潜水员多有迷信者,以此作为祭祀。平海号中弹沉没之时,中国海军伤亡人员皆由威宁舰带走,而日方一度认为,这是平海号舰长的遗体。
<h3>四</h3>
据平田所言,这名中国海军军官的遗体是日本潜水员探查平海水下受损情况时,发现于平海后部弹药库侧面舱室的。当时参加打捞的日军官兵认为该舱室房门系从内部反锁,故有“中国舰长在舰上自杀”的说法。负责打捞的矢田大佐匆忙赶来进行辨认,因为他在1934年东乡元帅葬礼上和平海舰高舰长有一面之缘(即平海舰舰长高宪申,1934年为宁海舰舰长)。
因遗体已难以辨认,当时也无法认定,遂以海军葬礼将其埋葬。时矢田对周围的日军与工程人员讲,中国海军的技术学自英国,按照英国海军传统,军舰沉没的时候,高级将领通常与舰同沉。在日清战争(即甲午海战)中,凡是被击沉的中国军舰舰长都遵循这个传统,是很了不起的。不过后来知道高舰长在22日的战斗中,已经负重伤住进南京海军医院,23日平海舰沉的时候,并不在舰上。这个海军军官到底是谁,遂成一个谜,至今无法知道。
听到他这段叙述,仔细想来,才忆起甲午大东沟海战中,中方战沉的四艘巡洋舰(另有一艘损失的广甲舰是逃跑后搁浅在大连三山湾,并非战斗沉没)经远、致远、超勇、扬威的舰长们,在战舰沉没时,确实无一弃舰逃生,而这个细节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林永升、邓世昌、黄建勋、林履中。
有的战争,的确不是将士不怕死就可以打赢的。或许后世会有很多人重复另一位邓大人的话——发展,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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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号巡洋舰的线图
关于宁海舰访问日本的经过,还有一个矛盾的记录。一方面,有人说当时中国海军军纪涣散,居然在军舰两舷晾晒衣物(确有照片为证),重蹈北洋水师访问日本时定远舰在主炮炮管上晾衣服的覆辙。另一方面,日本著名海军军史作家福井静夫(《写真日本海军全舰艇史》的作者,今天我们关于日本二战时期海军的很多知识和图片,都来自他的整理)回忆,他青年时曾目睹宁海舰的来访,中国海军军容严整,令人钦羡,是坚定他从事海军事业的一大原因。后来,他在写作《炮舰外交》一文中,还以此为例说明军舰的一个作用就是宣示国威。
个人认为,指责宁海舰在舰上晾晒衣物是一种误解(定远舰主炮晾衣则当为误传,其主炮炮管在甲板以上三米左右,谁会如此不怕麻烦地爬上去晾衣服?305毫米直径的炮管,衣服晾在上面又如何固定?对此事日方的版本是东乡平八郎发现定远舰炮膛中满布灰尘,无人清洗,似比较真实)。而且海军在军舰上是可以晾晒衣服的,包括日本海军自己。只是按照条令要求晾晒在适当的位置,否则在海上航行往往一走几个月,衣物难道都在舱室中阴干吗?
有朋友提到,日本海军历史学家田村俊夫曾在他的文章中提到平田先生曾参加过宁海号和平海号被打捞后的改造工程,而平田先生自己则叙述他随打捞人员将平海舰送到上海后,因患病并未参与其后的工程。他只听说宁海舰和平海舰被送回日本,据说一直系留在播磨船厂外的岸壁上,他不知道这两艘军舰后来的命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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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海军炮舰保津号,可以看到其舷侧晾晒的衣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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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侧在江水中的平海舰,代表的仿佛是那个时代中国海军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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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中,虽弱小却不屈的中国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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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38年夏,抢救在安庆触雷的大村丸,平田在奉命派出的救援拖船上。
经过江阴、虎门、武汉三次战役,中国海军舰只基本损失殆尽。然而,中国海军却并没有屈服。陈绍宽部长指示成立辰溪水雷厂,失去了战舰的海军官兵组成布雷队,继续和日军作战。抗战胜利后指挥收复南沙群岛、西沙群岛的林遵将军,率领重庆舰起义的邓兆祥将军,当时就是布雷队的成员。
海军布雷队穿越敌军战线,在敌后沉重地打击了日军的补给线,日军称“长江中到处都是水雷”。在华南,布雷队在珠江西马宁炸沉敌舰协力号,活捉舰上的汪伪海军部次长、广州要塞中将司令萨福畴。在平田的收藏中,我也看到了一些珍贵的照片,反映了中国海军布雷队在长江中给日军造成的损失。
我从平田那里离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他那个问题——您真的不想知道我的文章将要怎样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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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是在江南造船厂进行修理的势多号炮舰局部。该舰在长江中被中国水雷炸成两截而沉没,后段搁浅于岸边,打捞后重建一个新的舰首后修复,得以继续使用。战后赔偿给中国,成为中国海军常德号炮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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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别致的照片。起浮后的势多号后段由于需要沿江行到船厂,为了避免进一步进水,前部装了个临时的舰首。舰首两侧的铁皮方形物品是什么?平田说是给工程人员用的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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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台上正面拍摄的势多号,可以看到该舰是从舰桥前方被炸成两段的,我推测可能是引爆了其前部弹药库。
平田站在他家的门口送我,回答道:“只要你写的是那时候的历史就好。”沉默了片刻,说:“过几年就没有人记得了,日本的年轻人不关心的。”
走了很远,回头看去,平田还在门前站着,影子,落寂非常。
我想,以后我有空还要去看看他,并不是为了他的照片和资料。
<h3>五</h3>
其实,我所了解的平海舰、宁海舰打捞后的情况,比平田所谈还要详细些。1938年7月11日,日军以“第261号令”将两舰改列为海防舰,并将“宁海”改名“御藏”、“平海”改名“见岛”。但因不久太平洋战争爆发,造船厂工期繁忙,如平田所说两舰的改装工程便延搁下来。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舰只损失太大,遂将两舰整修,依旧改为二等巡洋舰,作为运输船队指挥舰使用,降低重心以便在大洋中使用,将平海改名为八十岛号、将宁海改名为五百岛号。改装内容为前后各装一门高平两用127毫米炮及五座三联装25毫米机炮,并装上雷达,随即出海参战。
改装后的平海号在日本也没有留下照片,但却意外地在美军的照片中留下了影子。1944年11月25日,该舰担任新成立的第一运输战队旗舰参加莱特湾海战,在吕宋岛海战中被美国海军勇猛号和埃塞克斯号航母的舰载机击沉。上面三张连续的照片,记录了该舰最后的情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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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照片留下得如此凑巧,或许是平海号想向故国的乡人传递自己最后的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