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我想这块沙盘也是块阵地,我想再跟他打一仗。他用40年前的方式打我,我用自己的方式攻击。如果我输了,证明我的学识太浅薄,我将毅然退学,永不沾军事。”他悲壮地,“要是我赢了,我将终生热爱这身军装。”
邹辛被他的思想刺激着,浑身都有种舒畅感。她只是惊讶,这样狂妄的家伙,竟不让她反感。她后来想起自己也是挺狂妄的,可在真正的狂妄面前,她觉得自己的狂妄简直不值一提。
“你会胜利的。”邹辛莫名地说。
“为什么?”
“直觉吧!哦,我们不提什么战争、胜利了。你刚才堆的沙盘,我拒绝承认它是什么宝贝,你忘了,你还答应我一件事呢?”
“是吗?我甘愿奉陪。”
“去看看苏三。”
“你是说那个妓女……哦,原谅我直率,苏三吗?”单一海有些吃惊地看看她,“是去看爱情吧?我的天,爱情真的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何况是个几百年前的旧时代的故事了。”
“爱情可不会像你的年代一样会变。我欣赏这样的爱情,你可无权干涉呀!要知道,你只是我的陪同者,而不是爱情的欣赏者!”邹辛有些淡淡的不快。
“我答应陪你到那个爱情遗址看看。”单一海躲过她的目光,“我也是头一回去看她,我也真想去看看她。”
<h3>沉默的表达</h3>
范村就在城边儿上,邹辛坐在单车上,单一海一气骑行了十余里地,居然一言未发。他似乎很熟悉这儿,灵巧地从各种巷子里穿越,并不经过大街。邹辛坐在车后,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飘拂而来的汗香,有种莫名的快意。她一路上顾自看着周围,胡说着些什么。单一海仿佛被束紧了嘴巴一样,闭口不言,也不答话。邹辛说着,竟觉出种无聊。后来,她也就沉默了。不再说话。这样的沉默让她有种莫名的舒服。可凭直觉,她觉出了单一海内心并不平静。坚持不说话,是因为内心的对话太多,顾不上,或者他自己在回答自己,或者在内心中他已默默回答了自己。
邹辛第一次跟这样一个男孩子出来,她除了奇怪,便是有种巨大的安全感。仿佛他们早就认识似的,互相不说话,已经把对方读懂了。邹辛看到远处出现一个巨大的朱红大门,正想问单一海是什么?单一海却单脚支地,对她说:“下车吧!”
邹辛跳下车,有些吃惊地看远处那门楣上的大字:苏三监狱,竟觉出一些小小的不安。她看到周围竟聚了许多的人,仿佛庙会似的,人一个挨一个,令人连点想像的空间也没有。她忽然有些后悔了,苏三竟被挤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她的爱情本来就是寂寞的呀!她的身影本应是绚丽的呀!缩在老旧的墙院里,旁边也该有绮艳的布匹和庞大的房屋,到处弥漫着旧旧的檀香味儿,而她该轻摇着一柄扇儿。
单一海支好自行车,回身向她走来。他似乎早就看透宁邹辛的内心似的,冲她无奈地笑了笑。
“哎,这么多人都来看苏三吗?”邹辛小心地问他,“我真不习惯与他们一起来看苏三,感觉是把自己的感受给分成了若干块,或者一块面包,被这么多的人都嚼了一次,我的心情全坏了。”
“今儿是庙会,恰好人多些。”一直缄口不言的单一海,眯着眼看看那个庞大的院子,“其实苏三只是个人想象的影子,人家找的是自己的影子,怎么可能分享你的感情呢?走吧!也许你会发现,在这么多的人中,看自个儿的苏三,也挺有意思的。”
邹辛奇怪地看他一眼,低首不语,感觉上已经被单一海说服了。她轻轻地随单一海在人流中行走,他们总是被不时穿过的人冲断。后来,邹辛索性一把扯住单一海的手,紧抓着他。单一海似乎没料到这一点,他的手一下子僵直了,失去了生气似地,又木又硬,听任她不时扯动。看着他的这个样子,邹辛竟有些轻微的感动。这个狂妄的小男子汉,估计从未牵过人的手。即使牵了,也许只是家人的,而异性、陌生的异性,他也许是第一次。邹辛被他的羞赧鼓舞着,竟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她用手拽着他的胳膊,半个身子挨着他。单一海呼吸不畅地回避着她的目光,感觉半个身子都僵硬了。人流使他们一会儿挨紧了,一会儿又分开。短短的半条街,竟走了有半个小时。到了门前,他们往那门里一看,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里面的游人竟寥寥无几。刚才那种人山人海的情况,竟是假象。邹辛舒口气,幽幽地自语:“我说嘛,她的故居不应该有太多的人嘛!”感觉上,这儿似乎只该属于她一个人,让她一个人独游。
单一海装做不经意地把手臂极缓地从邹辛的挽抱中抽出,像抽出沼泽地似的,又费力又难受。一旦胳膊回到自己身上,单一海立即就自如了。他甩甩胳膊,跑到售票处,买了两张门票。临过来时,又拎了两只大雪糕。天气是太热了,单一海感叹地望望太阳,又揪揪已经汗湿的衣衫,不由长舒一口气。
他不太习惯这样。尽管他在梦中已一万次地看到自己被一个姑娘挽着,四处走的样儿,可真的这样了,他竟有种被侵犯的感觉。
邹辛的情绪已回复到位,脸上有了淡淡的忧郁,这时候,单一海有种不明的意图涌上来,他直觉邹辛还没有朋友,没有那种真正的心灵上的朋友。因为如果她拥有了爱情,那么她就不会来找别人的爱情来补充。或者她有,他看她一眼,她应该有,但却对他不太满意。他想到此,脸上涌满一丝笑意。大步跨进朱门,看到一个远远的白白的塑像立在门前,很孤独地低垂着眉眼。这个像塑得真不错,邹辛站在像前,看到苏三轻摆罗裙,眼睛里荡满一丝忧伤,那种忧伤弥漫在她的全身。她深深沉浸到她的表情里去,感到自己也被忧伤覆盖了。
单一海听任她忧伤,远远退出她的感觉。过了片刻,单一海又不动声色地出现了,他不经意地说:“她真孤独呵!”
“她的旁边应该再有一个人,也许就好了。”邹辛耸耸肩。
“绝对不是个好主意,我想也不是你的本意吧!你知道吗”也许正因为她太孤独了,所以才会引来这么多共同的伤感。唉,人哪,没有伤感就找到一份伤感替代。没有痛苦。也要找到一份相同的痛苦。似乎这样,才是真正的爱情。可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苏三,我来这儿,其实更想找到那个我们洪洞县的马贩子沈洪的影子!”
“沈洪?就是那个把苏三买回来的马贩子?”邹辛从忧伤中愕然退出。
“是的。”单一海点上一支烟。
邹辛有些奇怪地看定他:“可他才是造成苏三悲剧的根源哪!”同时奇怪他的异想不知从何而来。她也不知为何,竟如此快地与他讨论什么爱情。后来,她在恍惚中承认,自己不过是以朋友的身分与他去争论。她发觉自己并不会爱上他,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内心竟空空的悸疼了一下。
“可难道不是因为他,才使苏三名扬海内外吗?一件小小的个人式的爱情,如果没有了沈洪这个人,又怎么会让我们知道并且为她的真挚而感动呢?”单一海带邹辛离开那尊玉像,向前边走边谈。
“那你倒挺欣赏沈洪这样的人了?”她反唇相讥。
“不,是感谢沈洪,我们都该感谢沈洪式的人。”单一海满脸真诚。
“什么呀,”邹辛越发不可思议地看定单一海,仿佛看着一个奇怪的怪物,“你是不是有病?”
“我很健康,只是我认识到了我认识的东西,请别打断我,”单一海一脸严肃,“我问你,中国最有名的爱情故事你都知道什么?”
“西厢记,白蛇传,孔雀东南飞,梁祝,再有就是苏三,你问这干什么呀!”
“这不就对了,你看这些故事什么的,肯定非常让你感动,是不?”看到邹辛点头,单一海坏坏一笑,“可他们的爱情是什么呀?是苦难和狂热的结果。这些人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爱情结局,她们都历经了许多沧桑而终获成功。可你知道是什么让你感动吗?是那些苦难。而造成故事魅力的焦点人物其实是法海、崔老太太等等之类的阻挠者,你不觉得,正是因为有了他们,那些爱恨才令人震撼吗?”
邹辛有些目瞪口呆地怔住了,这小子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奇谈怪论,可这些怪论又真的是怪论吗?她愕然了,木木地盯住他,半晌才喃喃地说:“你太残酷了。”
“不,是生活太残酷了,其实呀!”他叹口气,眼光中闪烁着稀薄的忧伤,“这些历经苦难终成大团圆的结局,都是人们各自心目中的一种理想。历经苦难而终于抚摸到爱情的苏三,成了古今多少男女心目中了不起的神。因为苦难,苏三的故事才得以千年流传。因为苦尽甘来,人们才觉出爱的可亲与美好。多少人不能达到的结局,均在苏三的演变中,在精神上进人了最后的幸福。”
邹辛开始被他的忧伤打动了。那种忧伤像一层薄片儿,挂在他的身上,闪烁着另外的神色。她深深地被感染了。为自己,为苏三,也为他。她轻轻地拽拽仍处在忧伤中的单一海,示意他向前。单一海的眼睛奇怪地明亮了,仿佛经过刚才的忧伤,他反而更加含蓄了。似乎刚才只是蓄满洪水的水库,一旦发泄完毕,肚腹内反而更加深邃了。邹辛感觉他又沉入到以前的沉默中去了。他的沉默也像他的言词一样,暴露着钝钝的锋芒。似乎隐蔽在玫瑰中的刺,表面上是一朵花,内心里早已尖锐成了一枚锋芒。
转过屋前,他们停在了一口古井边。那上面标示着苏三当年即在此说衣。邹辛用手摸摸那个石槽,幽幽地说:“可是爱情是苦难,是弱点,是一种病,但却终究不是戏呀!”
“可我们身边又有多少人在演戏哪?”单一海接过此话,转身注视她。片刻,才低下眉头,“我们今天怎么了,该高兴才对呀,怎么一进这个院儿里,倒变得压抑起来,呀,真累,真累。”他大声夸张地喊着,右手象征性地来回摆。
他的表情变换得真快!仿佛他从未忧伤过似的。忧伤转瞬即逝,变得很像一种回忆,脸上现在挂着的又是那一脸迷人的微笑。邹辛禁不住也笑了,她再次发现,他的笑竟然可以传染人。
“都是你!是你扯的那些怪异的话题,让人家沉重了嘛!”邹辛不自觉地娇嗔。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在撒娇时,她竟有种暗暗的吃惊。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男孩子面前撒娇。撒娇有时就像叹息,让人又舒服又惬意。意识到这一点,邹辛觉得,她可以不改,至少在这个男孩子面前。
这时太阳已经坠到了山后。县城里一片暮色。单一海邀请她去吃这儿挺有名的桂花汤圆。她听任着单一海的安排,觉得有种莫名的舒服。其实她内心中是渴望有人约束她的。饭毕,两人推车步行,那条回家的公路就在汾河边上,月亮亮汪汪地触着柳梢。他们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对视,感觉已把话用目光讲尽了。
他们沿着这条路静静地向前走,月光披在他们身上,感觉是在走向暮色的深处。邹辛品味着河边湿沥沥的蛙鸣,内心竟有些不自禁的昏胀起来。这时,单一海立足,停车,征询地看她:“还是骑上车走吧!这样会快些。”
邹辛没停脚步,她幽幽地说:“陪我走一段好吗?这样走太舒服了,我很久没在乡村走过了,并且也没与一个男孩子一起走过这样远的路。”
单一海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似的,再不坚持,只是把自己与她挨得近些。远远看去,就像是情侣,但又不太像情侣,情侣的浪漫并不需要走这么远的路呵!
邹辛轻舒一口气,看到远处的村落里亮起了一片灯。
灯火闪亮处,就是家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