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2)

吴母当年可是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只因嫁给虎头湾吴乾坤之父,便始终称吴,从不言自己姓甚名谁,好一个“义”字了得,演绎了她一生的忠魂。

这天,吴母心中抑郁,见瘸着腿的吴天旺低头进门,就命他套一架马车上山,把道观的肖老道接来,帮她化解愁闷,拨云见日。

吴天旺应声离去,春草儿走上前来,给吴母揉背:“娘,您心里有什么愁闷,说出来,儿媳妇先帮您化解了好不好?”

吴母没好气地说:“滚一边儿去,还不是因为你不生养?我要是早早地抱上了大孙子,心里边能有愁闷吗?滚,没事少在我这里碍眼!”

春草儿讨了个没趣,只好溜进吴乾坤的客厅。这时吴乾坤正讲得兴起,见春草儿进来也不怪罪,继续讲道:“既然赵家应战,四月初八斗秧歌那就见个高低!”

吴四爷应声道:“不用斗咱就赢了。四月初八,族长的掌上明珠若云大小姐出阁,借着这个喜气,咱吴家子弟的秧歌还不得耍疯了?他赵家肯定不是对手!”原来吴乾坤的闺女和海阳城东徐员外家的老三定了亲。

吴乾坤大笑,春草儿和众人也都笑。笑声中,管家兴冲冲地跨进门,说徐员外家的定亲大聘送到了,他请示先送给老太太过目呢,还是马上送给大小姐看看。吴乾坤说先给若云吧。原来自从上次她闹着要给海猫收尸以后,吴乾坤关了她三年。

吴若云看着聘礼,很高兴,也似乎很得意:“老徐家真够舍得下本儿的,下这么重的聘礼,我吴若云还是蛮值钱的嘛!”

站在吴若云身边的槐花,鼻子一酸,说:“大小姐,你也太没心没肺了,我不是都帮你打听了吗,徐员外的三儿子是个傻子,一句整话不会说,满嘴淌哈喇子!他们哪是让你嫁人呢,这是让你跳火坑,你还笑得出来?”

吴若云微微一笑:“腿长在我身上,他们让我跳,我就跳啊?”

槐花担心地说:“人家大聘都下了,你不跳也得跳!到时候花轿进了门,你还敢不上?恐怕老爷绑也会把你绑上花轿的呀!”

“三年过去了,我没说跑也没跑,这回见了老徐家的聘礼我也不说不闹,你说我爹会不会就大意了?你明白我为什么高兴了吗?”

槐花摇摇头,吴若云解释道:“兵法有云: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槐花仍然摇头。吴若云再次解释:“我这样啊,我爹就会觉得我认命了,不再没黑没白地派人看着我,防着我跑了,咱们远走高飞的机会也就有了。我正愁逃出去没盘缠呢,老徐家就给送来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槐花张大了嘴:“小姐,你……你要卷了聘礼跑啊?那老爷怎么跟老徐家交代?”

“那我就不管了,人活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自由!谁让我爹限制了我的自由,他这叫自作自受!”

吴若云哪承想到她高兴得太早了!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实在吴若云的身后,不仅有黄雀,还有两只老鹰呢!话说肖老道坐在马车上,瞅着蔫头耷脑的吴天旺说:“看你这个样子,心里必定有事。这几年你也没少给我赶马车,咱俩也算有交情,这么的吧,你把心里的事说出来,我给你算一卦。”

吴天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迫不及待地说:“那就请您算算,我家大小姐和老徐家三傻子的婚事到底能不能成,求您了,道长!”

肖老道一皱眉头,双眼射出一道阴险的光:“你看你,你看你急成这猴样!你给我说实话,这算不算你自个儿的事啊?”

吴天旺脸一红:“啊?算……也算是我自己的事!”

肖老道转动着小眼珠子,思忖良久才说:“我说瘸子,你不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惦记上你们家大小姐了吧?”

吴天旺的脸由红变白:“没有!没有!哪有的事儿啊?道长,您可千万别跟老太太说,也别跟我家老爷说,不然我就没命了!”

肖老道哈哈一笑:“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啊,好你个瘸子,我还真没看出来!噢,我想起来了,谁跟我说来着,你这条腿就是因为吴若云才被打折的,你小子可真能委曲求全,叫我看这是色胆包天啊!”

吴天旺急忙辩解:“我哪敢呢,没有,没有,真是没有的事。”

肖老道眼一瞪,凶相毕露:“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神仙!神仙识破了的事你还不承认?你叫什么名来着?”

“吴天旺。”

肖老道闭上眼睛,屈指掐算,若有所思:“吴天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吴天旺的心里掠过,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大着胆子向肖老道的后背逼近。正当吴天旺想下手之际,肖老道突然睁开眼睛,高声叫道:“吴天旺,好小子,你有种!”

吴天旺吓了一跳,连忙把刀藏了起来。肖老道慢慢转过头,满面笑容地看着他:“哎呀!我怎么早没发现,你是个人才啊!”

吴天旺因为心虚,不敢正视肖老道:“道长,您的话我听不懂。”

肖老道一把拉住了吴天旺的手:“天旺,你我结拜成兄弟如何?”

吴天旺傻了:“我就是个长工,高攀不上啊!”

肖老道笑了:“今儿个你是长工,他日你就是虎头湾吴家的掌舵人!”

吴天旺一愣:“道长,这话您可不能乱说,让族长知道了非宰了我不可。”

肖老道紧追不舍:“你怕你们族长吴乾坤,那你还敢打他闺女的主意?”

吴天旺语无伦次:“我怕……我也没有……”

肖老道突然问道:“你愿意一辈子当长工?”

吴天旺认命地说:“我就是长工的命!”

“那你愿意看着吴若云嫁给老徐家的三傻子啦?”听了这话以后,吴天旺两腿虽然哆嗦,心里却充满了贪婪。肖老道已经在他的脸上读懂了一切,于是说:“天旺老弟,俗话说得好啊,英雄都是美人儿逼出来的。今日你我结拜,我保你心想事成,不光抱得美人归,就连吴乾坤的家业……”

恰在这时,一声鞭响打断了他们的话,肖老道和吴天旺循声看去,只见赵洪胜的马车迎面而来。当两辆马车交会之际,春风掀开门帘,让肖老道看见了赵洪胜和赵三伯阴了天的脸,不由得狂笑不已。

吴天旺转过头去:“大哥,你这是笑什么呢?”

肖老道忍住笑,说:“如果我没猜错,赵洪胜准是到徐员外家搅事没搅成,碰了一鼻子灰。他哪里晓得,虎头湾吴赵两家结怨多年,赵家去说吴家的坏话,那是他的算盘没扒拉明白。狗咬狗一嘴毛,这个理谁还不懂?”

“那,大哥,这号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吴天旺崇拜地看着吴老道。

肖老道沾沾自喜:“你忘了你大哥是干什么的了?我是神仙!实不相瞒,徐员外早就到道观里找过我了。他把吴若云和他那傻儿子的生辰八字让我看了好几遍,求我算算俩人成亲合不合。这老东西太抠门了,就带来那俩钱儿,我没搭理他,也没算。今儿个不一样了,事儿变成咱们哥俩自己的事了,你就瞧好吧!”

吴天旺忙问:“大哥,瞧什么好?你算他们合还是不合?”

肖老道笑笑:“为了兄弟你,他俩就是合我也说不合!走,赶紧让马车掉头,咱去找徐员外,看你大哥把这事怎么给他搅和黄了!”吴天旺满心兴奋,一马鞭甩出去,那声脆响,差点儿把天炸个窟窿。

吴若云小院里一棵几十年的丁香,花开正盛,就像雪花飘落在树冠上,散发出阵阵清香,沁人心脾。吴乾坤抽动着鼻腔走进院来。槐花见了,连忙迎上前去:“族长大老爷,您来了,屋里请。”

吴乾坤问:“若云在干什么呢?”

槐花赶忙回答:“啊,小姐正看徐家送来的聘礼,高兴着哩!”

吴乾坤笑了,让槐花把吴若云叫出来。吴若云走出门,满面笑容:“爹,您来了,咋不进屋里去坐?”

“丁香花开了,挺香的,就在院子里说吧,也好让你透透气。”吴乾坤看着丁香花说道。

“爹怕我闷?”

吴乾坤睁眼仔细打量着吴若云:“爹关了你三年,你恨不恨我?”

“不恨,冤有头债有主。”

听了此话,吴乾坤赶忙劝道:“若云,你奶奶岁数大了,你恨爹可以,绝不能恨她老人家!”

吴若云摇摇头,说道:“我恨海猫!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害得这么惨,林家家大业大,家耀少爷对我有情有义,大好的姻缘全让他给毁了!”

“闺女,你终于想明白了?”吴乾坤欣喜若狂。

只听吴若云说道:“想明白了,都是我自作自受,刚才您说奶奶,我怎么会恨她呢?虽说从小奶奶对我没那么好,可她是我爹的亲娘。咱们吴家以孝治家,要是连奶奶都恨,我也太不像话了!”

吴乾坤感动起来:“哎呀,若云啊……”

吴若云仍然笑模笑样:“爹,刚才我看见徐家送来的聘礼了,挺好!我记得上次您跟我说,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吴乾坤点头。吴若云接着说道:“那没几天了。爹,徐家虽然比不了林家,可跟咱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我听说徐家的老三有点儿傻,傻好啊,将来还不得什么都听我的。再说了,走到今天都怪我犯了那么多错,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人家徐家老三能娶我就不错了,对不对?”

吴乾坤老泪纵横:“若云啊,你这么通情达理,爹真是……谢谢你了!还有个事爹要求你,你奶奶虽说嘴上厉害,可心里边也疼你。去年她八十大寿,你不肯去给她磕个头,这马上就要出门子了,你能不能……”

吴若云接过话茬:“爹是想让我去给奶奶磕头?”

吴乾坤说:“你奶奶说了,不磕头也行,去看看她就好。她还要送你礼呢,你奶奶手里可都是好东西,能传家的宝贝!”

吴若云笑了:“行,我收拾收拾就去给奶奶磕头。”

吴乾坤也笑了,笑得金光灿烂:“闺女,爹先谢谢你!”

吴若云含笑送走了吴乾坤,转身回到闺房,扑到床上就哭。槐花激将道:“小姐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你说韩信受胯下之辱才成大将军。你倒好,成了泪人了!”

这一激将还真管用,吴若云擦去眼泪,催槐花帮自己梳妆打扮:“为了能获得自由,磕个头算什么,她还说要给我礼呢,我们的盘缠呀,更厚了!”

吴若云来到吴母面前,喊一声“奶奶”,跪下就磕头。吴母倒一时手足无措,忙说:“行了,人到礼数到,快起来吧,到奶奶跟前来。”

吴若云站起身来,面带笑容走到吴母面前。吴母一把把她的手拉在了自己手里:“就要离开家了,奶奶给你留个念想,你可别看不上啊。”说着,吴母就拿出个大珍珠戒指给吴若云戴在了手上。

吴若云故作高兴:“哎呀,奶奶,这可是值钱的宝贝,我哪能看不上呢?谢谢奶奶!”

吴母鼻子一酸,差点儿没哭了出来,她不敢看吴若云,背过身去擦着眼泪。

吴若云告辞吴母,刚出院门,正赶上吴天旺引着肖老道走来。一见肖老道,吴若云便气不打一处来,肖老道连忙退让:“无量天尊,小姐好。”吴若云强压着怒火,也不回话,狠狠瞟了肖老道一眼,气昂昂地走了。

吴天旺低眉顺眼地带肖老道来到吴母面前,吴母开口就埋怨:“肖老道,我一早就让瘸子去接你了,你怎么才到啊?”

“无量天尊!昨日我夜观天象,就料到您今天会派人去接我,于是一大早我就焚香入定,先去见了太上老君……”

吴母赶忙问:“噢,你师父他老人家怎么说的?”

肖老道慢条斯理地说:“我师父说了,让您心烦的事才刚开始,而且化解起来不易呀!”

“你知道是什么事让我心烦吗?”

“是大小姐的事啊,没错吧?”

吴母一拍巴掌:“神仙,你确实是神仙!不过这次你说错了,今儿一早我确实心烦来着,可这会儿已经化解了!哪有什么不易啊,容易得很!”

肖老道一愣:“是吗?这不可能,怕就怕节外生枝啊!”

吴母嗔怪道:“你个臭老道,你多想我点儿好,行不行?”

肖老道赶忙说道:“老祖宗您别生气,我先把话放在这儿。”

吴母余兴未消:“我说化解了就化解了,老太太我今儿高兴,你来得正好,过来,陪我喝两盅!”

肖老道单手立掌:“无量天尊,如此甚好。”

吴天旺见他新结拜的大哥肖老道与吴母对酌,便知趣地退下。经过吴家客厅门外时,他见吴乾坤正怒冲冲对徐员外的管家发火,不由得闪身躲在门楼底下,就像王八探头似的伸长脖子,边偷看,边偷听起来。

吴乾坤指着徐员外的管家吼叫:“岂有此理!吃了灯草,放屁轻巧,大聘都送齐了,你们要退婚?”

徐管家说:“吴老爷,您可别误会,我家老爷是要退婚,可是没说让您家退还聘礼。我们老爷特意说了,我们徐家不在乎这俩钱!”

吴乾坤眼一瞪铃铛大:“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管家连连倒退:“吴老爷,您这是要干啥啊?买卖不成仁义在,啊,不对,亲事不成了,您跟徐员外还是朋友啊!”

吴乾坤“呸”了一声:“谁他娘的有他这种朋友?我闺女……我闺女还配不上他的傻儿子吗?他凭什么要退婚,你给我说清楚了!”

徐管家嘟嘟囔囔地说:“吴老爷,这个我说不清楚,我家员外就说让我来退婚,别的什么也没告诉我啊……”

吴乾坤气得抬手向外一指:“滚!”

徐管家把手里的退婚文书慌忙塞给吴管家,转身就走。他在门楼底下发现吴天旺先一拐一瘸地走在前面,不由得回头轻蔑地瞥了一眼吴家客厅。

显然,徐管家那轻蔑的一瞥是送给吴乾坤的。但是,他轻蔑谁都行,可不能轻蔑眼前一拐一瘸的吴天旺。有道是,大石头不绊脚,小石子打死人。眼下,吴天旺这个小石子被肖老道攥在了手里,真要打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