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战几乎是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呼啸的炮弹同时甚至更早些打响的。1914年7月底,在战争爆发的前夜,“英格兰银行先下手为强,将贴现率从3%提高到10%,吸引资金回流英伦诸岛。柏林当时还没有统一的贴现中心,资金立刻出现了恐慌。仅此一举,经验老到的英国人就让德意志帝国银行出现挤兑风潮,一个月减少存款20%。”[2]171
面对此举,经验不足,实力亦不够的德国人的应对方式,可谓“简单而粗暴”:“先是回应以‘马克与黄金脱钩,停止兑付黄金’,随后又将3个月国债纳入货币体系,这等于事实上的增发货币。而在金本位时代宣布自己的货币与黄金脱钩,‘就等于断送了自己的贷款途径。’”[2]17与德军在战争前期的表现相比,德国人在金融战中,毫无可圈可点之处,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不但没有还手之力,甚至连招架之功都逐渐丧失。
到这一年的9月,帝国已经不得不每半年发行一次“战争债券”。直到4年后战争结束,战争债券已累计发行993亿马克,比战争初期增长了整整20倍。但随着战争支出与借债规模的同步放大,尽管此时德国的黄金储备已达870吨,在美、俄、法之后居世界第4位,但这仍不足以支撑其信用使公众继续有意愿向政府提供长期贷款。
与此同时,德国向国外举债的水平也大幅下滑。相应的,德国债券比英法债券的价格也低了10%左右。这一差价反映出德国债券在购债人心目中明显的风险,使德国不得不提高利息,以拉大德国债券与英法债券的利差,来吸引债权人的青睐,但这仍然甚至愈加无法挽回德国人在战争融资方面的颓势。在整个战争期间,德国的外债规模总额尽管也达到了80亿金马克之巨,但相比英国人从美国那里借到的170亿美元的资金来说,只能算小巫见大巫。这一状态持续到1917年,这一年,协约国从美国拿到的授信额度是23亿美元,而同期德国人仅仅获得了可怜的2700万马克的海外借款。
战争融资能力的每况愈下,严重地制约了德国的战争能力,使其在战争初中期获得的部分优势和胜利,随着战争的旷日持久而一点点丧失殆尽。
尽管直到此时德皇威廉二世仍一口咬定:“最先破产完蛋的肯定是俄国人。”但德国被战争损耗得难以为继的定力,已经逃不过像罗斯柴尔德这样的世界级金融寡头的锐眼。他在私信中谈道:“德国政府很拮据。”并且他对“德国向国外资本市场兜售债券印象深刻”。[1]112从某种程度上说,金融资本家对某一投资国的向背取舍,是资本流向的晴雨表,从而也就是战争最后胜负的风向标。
但德国人的厄运并不仅限于战争融资领域。英国人对德国展开的金融战是全面的,几乎不留死角。自日德兰海战,英国皇家舰队对德意志帝国海军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后,英国海军对德国的封锁就变成了协约国对德国及同盟国贸易战的一部分。英国人甚至连美国对中立国的贸易船只也不放过,统统予以截留,迫使美国不得不为了自身安全而只与协约国做生意。从而使“协约国的(在贸易方面)优势继续领先于同盟国,使后者无法从已经变成敌方的中立国进口物资。毫无疑问,英国海军对德国海上贸易展开的打击造成了相当严重的经济崩溃局面”,“到1915年,德国的进口水平已降到战前的55%”。[1]158
对德国人来说,协约国更狠毒的一招,是“德国人持有的9.8亿~13.7亿英镑的海外投资,被英、法、俄包括后来加入的美国将其中至少60%进行了查处和没收。德国航运领域受到的打击尤为剧烈。通过击沉和充公,德国人丧失了629艘商船,总吨位达230万英吨。德国人通过兜售外国证券筹措了高达1.47亿英镑的资金。为了给支付赤字付账,德国不得不销售高达4800万英镑的纯金,并从外国供应商那里进行短期私人借贷”。
战争打到这一步,就已经不是败象初露,而是败象尽显了。但直到战争结束,德皇威廉二世也没有弄明白,不是你的工业化程度,也不是你的生产能力,而是你的战争融资能力决定你的战争胜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战争融资能力,就是你的战争能力。你手中能弄到多少钱,将决定你能打多大规模、多长时间、多强烈度的战争。这几乎就是现代战争的铁律。
<h2>协约国:从债权国沦落为债务国</h2>
与以德国为首的同盟国相比,英、法、俄组成的协约国阵营,在人力、物力诸方面,都拥有巨大的资源优势。但一场越打越失去目标,打到后来,胜利就是一切的持久消耗战,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承受的,因为,没有一个国家的资源是无限的,同盟国如此,协约国也如此。特别是当交战双方把军事战争打成消耗战的同时,也把贸易战、金融战打成了消耗战,就更是如此。
越打越滥的战争,无情地压榨着同盟国,也同样无情地压榨着协约国。以英国为首的协约国,虽然成功地压制了同盟国的战争融资能力,使其借债无门,从而从根本上打击了对手持续进行战争的能力,但其自身有效的战争融资能力,却最终让自己债台高筑,就这样,为了那个迟迟不来的胜利,一个个债权国沦落为一个个债务国。
为了应对日渐临近的大战,1913年,法国未雨绸缪,借债额达到了国家收入的86%。同年,俄国的公共负债总额也急剧攀升,从44亿卢布增长到88亿卢布,整整翻了一番。而英国的国债则在同期比其他欧陆国家都要高,是其公共税收的10倍之多。[1]104
战争对于经济的恶化,总是从金融开始。因为金融是经济生活最敏感的温度计。在距战争不到一个星期之际,金融温度计的水银柱已经开始爬升:
“7月27日,俄国中央银行就已经被迫终止黄金兑换。”在为了防止战争导致黄金外流方面,协约国与同盟国一样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这一在战时暂时中止金本位制的短期行为,其结果就是使其在战后也未能真正得到恢复,直到被美国人在1971年8月15日彻底废止。英国人虽然没有马上宣布终止黄金兑付,但“当英格兰银行7月31日试图通过将基本利率翻倍至8%来免受相同命运时,次日该数字又上涨了2%,直接导致市场瘫痪。为了避免彻底内爆,证券交易所不得不于31日停业。柏林和巴黎也出现了相同情况”。法国则在同一时间更陷入了“收税情况严重恶化,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战争爆发前夕”。[1]158
环球同此凉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影响正常经济生活方面,战争对于交战双方来说都是公平的。
如果说战前的金融波动主要是由于恐慌所致,但当战争残酷地迎面走来时,它脱缰野马一般的耗费,对于参战国经济和金融无止境的索求,就成了谁也无法回避的现实。
仅以法国为例。“战争所需的庞大的军事费用,使法国在1914年度的财政预算赤字高达55亿多法郎。”为此,法国政府除了加速开动印钞机,已别无选择。“法国的货币流通量不断增加,在1914年第4季度,信用流通量竟然高达96亿多法郎。”其结果只能是“国库亏空,入不敷出”。[5]104
看不到尽头的绞肉机式的战争,把一个个国家拖进了债务的深渊。除了还远在大洋彼岸隔岸观火的美国,所有投身这场战争的国家都不得不被迫吞咽下负债累累的苦果。
“截至1917年,俄国外债额达8.24亿英镑,意大利和法国净外债额同样巨大。截至1919年,英国向英联邦自治领和战时的盟国提供贷款共计18亿英镑,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32%,并向美国和其他国家借贷13亿英镑(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22%)。”[6]279这意味着所有国家不但要背负起债务国的重负,还要无一例外地让自己的国家和国民承受严重通货膨胀的啃噬和煎熬。更有讽刺意味的是,战争经常出现的“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情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内外都展示得淋漓尽致。无论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会发现双方在这场战争中付出的代价几乎是相等的:双方都站在了战争的废墟上。而这还不是参战国付出的最后代价。最后的代价是,几乎所有参战的帝国君主都因这场战争而垮台。
古典帝国的时代,在欧洲结束了。
只有置身事外的美国是“例外”。这时的美国“是净债权国。债权额达70亿英镑,约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9%”。[6]279要知道,不过4年前,美国还是世界上最大的债务国。
战争是国际关系最大的颠覆者,当然,也就是债权与债务关系的颠覆者。
<h2>唯一的受益者只能是美国</h2>
当整个欧洲大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绞肉机和资本吞噬机时,美国人一直隔着大西洋冷眼旁观,并不急于下注。它只是把自己手中的钱——战争资源和资本——源源不断地借给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们,就像不时把干柴投进灶膛中一样,以便使炉火烧得更旺。它一直在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这个机会不像某些浅见的历史学家们以为的那样,是由于德国人疯狂的“无限制潜艇战”愚蠢地击沉了英国人的“卢西塔尼亚”号,也不是德国外长齐默曼犯了一个激怒美国统治者和全体国民的致命错误。
这些历史学家断言,这两个事件导致了一直保持中立的美国人倒向了协约国一边。这是对精于战略盘算的美国人的低估。如果说,这也算是美国参战的原因的话,那只不过是美国人投身这场毁灭欧洲的战争的借口。对美国人来说,即使没有这些事件,照样可以找到其他合适的借口。美国人一开始就知道,加入到这场战争中去是迟早的事,它要做的,只是看好何时加入。这是个时机问题,但这个时机和时间无关,它只取决于一个条件——那就是什么时候,整个欧洲燃烧到油尽灯枯?只有这时,美国人想要的时机才会成熟。因为美国人真正想要的,是权力从欧洲那些老牌帝国,确切地说,是从世界霸主英国人的手中,向美国转移,而不是仅仅通过发战争财,获得目光短浅的商业利益。“美国驻英大使佩奇给总统顾问爱德华·豪斯的信中说:‘差不多全体欧洲国家都要破产……整个世界的前途会落在我们手中。’”[7]146
为这一刻——击垮英国,美国人已经等了很久。但美国人先要击垮的对手,却是德国。从德国人在19世纪末叶,其经济实力超过英法,成为世界老二并直追美国,甚至开战前一年,在国际市场中所占份额达21%、超过美国的17%之后,[7]148美国人就大吃一惊地坚定了必须打垮这个霸权竞争者的决心,为此,美国只能选择站在自己迟早要取而代之的英国及其协约国一边。但为什么要在战争打到第4年,美国才丢掉“中立”的面具,决定参战?原因不言而喻:美国需要德国这个帝国的后起之秀,倾尽初生之犊的蛮力,消耗英国。而为了使年迈的狮王能够支撑得更久一些(同时也就消耗得更狠一些),美国这个战前的债务国,慷慨地向自己从前的债权人敞开钱包,先后分别借给英国47亿,法国40亿美元,[8]627开始扮演“战争的最后借贷人”角色。历史证明,谁能扮演这个角色,谁就将是战争最后的胜利者。
扮演这一角色的好处,在美国人还未投身战争之前,就已经充分显现了出来:“美国从战前的债务国一跃而上升为世界最大的债权国,同时也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资本输出国。”“它不仅回收了交战双方在美国的有价值股权,而且增加发行了巨额债权的数量,加快资本输出的速度。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的1919年,美国在国外的总投资额高达70多亿美元,协约国向美国的借贷也高达100亿美元。”与此相应,美国的黄金储备也在迅速增加,占世界黄金储备量的40%。”从此,“国际金融中心也逐渐偏离伦敦,开始向纽约转”。[5]105
“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无法抑制心中的兴奋,说道:‘在当今世界金融领域和商业领域,美国所占的地位和必须占有的地位,所取得的成就,都是以前我们不敢想象的。’”[5]105显然,对于这位学历最高(博士学位)的美国总统来说,胜利好像来得太快,也太容易了些。
此时,远在大洋彼岸苦战的英国人,心情就不会有威尔逊总统这般轻松了。因为德国人又重新恢复了“无限制潜艇战”。“英国大量战舰、商船被击沉。战争形势开始朝着有利于同盟国方面转变。以英国为首的协约国有战败风险,并且英国的金融形势已经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因此,威尔逊认为,从保护债务国的角度看,美国应该立即对同盟国宣战。”[7]148
这是威尔逊总统说服国会授权美国参战的最好理由。但从总统本人到那些支持美国参战的议员们,都在肚子里揣着另一个更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老牌帝国英国倒下,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新兴帝国德国,才是与美国争夺霸权的强劲对手。所以,必须赶在它击败英国、成为新的欧洲霸主之前,击败它。这样在战争结束之后,将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国家,阻碍美国登上英国人曾经坐了百年的王座。
而恰在此时,德国人击沉了英国商船“卢西塔尼亚”号,造成美国公民的死亡,接着又从英国情报机构“及时地”传出了德国外长齐默曼秘密致电德国驻墨西哥大使,授意他策动墨西哥政府向美国提出领土要求,并建议德墨结成抗美联盟这一足以激怒全体美国人的消息。一切都来得恰到好处,正应了中国人的一句俗语:想睡觉就有人给你递枕头。最后,德国潜艇又干了一件蠢事:击沉美国军舰“豪萨顿尼克”号。德国终于把美国人拖进了对自己的战争。
1917年6月27日,由潘兴将军统率的美国远征军,登上了欧洲大陆,虽然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团远谈不上强大,但已足以使战争的天平,由于压上了美国这只巨大砝码,毫无悬念地向协约国一方倾斜。
这样的结局,虽然早在开战之前就已注定,但却足足打了四年零三个月,耗尽了几乎所有参战国的人力物力,才见分晓。对于自认为“是上帝的特选子民”“白人至上”的欧洲人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但对于悲催的欧洲人来说,其厄运并没有到此就画上句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用法国元帅福煦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来说,“这不是和平,只不过是20年的休战”。
果然,整整20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这场战争尽管规模、时长、损耗和惨烈程度,都远远超过了“一战”,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却只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跳空高开”后的“缺口回补”。用我一位朋友的话说,就是“把‘一战’没打完的仗全打完了”。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并未能让觊觎王座的美国人如愿以偿——彻底实现“权力转移”。大英帝国虽然摇摇欲坠,但仍坐在王座上不肯对新贵美国屈尊俯就。被“凡尔赛和约”高达1320亿金马克的战争赔款逼红了眼的德国人,也在把复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此一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福煦一语成谶。在这种情形下,美国人显示出来的战略耐心与它的战略谋算一样深沉老到。直到20年后,欧洲通过下一场战争,把新老帝国间所有的积怨,也把他们所有的财富,连同欧洲人引以为傲的古典文明,一齐打光打尽,才心有不甘却又无奈地拱手向美国人交出世界霸主的权杖:至此,由大英帝国推进的贸易文明为标志的第一轮全球化结束了,而由美国人推进的金融文明为标志的第二轮全球化,还要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四分之一个世纪,才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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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伏地魔”:英国小说家J·K·罗琳系列小说《哈利·波特》中掌握强大魔法的邪恶魔头。他在最后时刻被代表正义力量的哈利·波特等众人击杀。
(2) 庞氏骗局:对金融领域投资诈骗的称呼,金字塔骗局(Pyramid scheme)的始祖,很多非法的传销集团就是用这一招聚敛钱财的,这种骗术是一个名叫查尔斯·庞兹的投机商人“发明”的。庞氏骗局在中国又称“拆东墙补西墙”“空手套白狼”。简言之就是利用新投资人的钱来向老投资者支付利息和短期回报,以制造赚钱的假象进而骗取更多的投资。